第9章
绽花 · 如春似潮 · 1 / 2
主位之上,老太君正端着茶盏与身旁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说笑,舅母邓氏则坐在下首,笑吟吟地应和着。
当战怀谦牵着洛倾烟的身影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满座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传闻中神秘莫测的【关姑娘】身上。
洛倾烟神色平静,任由周遭数道探究、惊艳亦或是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世家嫡女才有的从容与高贵,竟将满厅的江南名流生生压下去几分气势。
老太君远远瞧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朗声笑道:【瞧瞧,这两个惹祸精总算舍得露面了。快过来,让老身好好瞧瞧。】
【多亏了隐居江南的杏林圣手之女……也就是站在我外孙儿战怀谦身边的关姑娘。关姑娘不仅医术高超、妙手回春,硬生生地将怀谦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治好了他身上的顽疾,更与这小子互生情愫、结为连理。至于府里添的那位小少爷……那是关姑娘配制秘药时偶然调和出的祥瑞之兆,亦是两人情深意笃的结晶!】老太君满脸动容地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战怀谦先前胡扯的禁咒与荒唐的风流债,瞬间包装成了【神医救英雄、佳话配英雄】的传奇美谈。
老太君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把关盼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既给足了她正妻的尊荣与名分,又顺理成章地将那孩子变成了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嫡脉血嗣,堵住了所有人的悠悠之口。
席间的江南世家族老们纷纷抚须赞叹,连声称道将军府好福气,直夸【关姑娘】天生丽质、医术通神,与三公子简然是天作之合。
洛倾烟站在原地,听着老太君这般高明至极的说话艺术,心头微震的同时,也不禁暗暗佩服这位掌家老太太的雷霆手段与周全心思。
她微微屈膝,恰如其分地露出几分羞涩与敬意,将一个受宠若惊的医女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然而,就在她垂眸应对周遭祝贺的目光、缓缓随着战怀谦走向客座时,无意间一抬眼,目光却猛地顿在了左侧靠窗的席位上。
那一桌坐着的正是受邀前来赴宴的江南几大名门女眷。
而在那其中,几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竟是京城洛家的三姑娘洛惜春、四姑娘洛晚夏,以及六姑娘洛染秋。
洛倾烟的心跳不由得漏跳了一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远在京城的这几位堂姊竟然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将军府晚宴上。
不过转念一想,江南世家与京城本就多有姻亲与商贸往来,年节将至,她们跟随族中长辈来此作客倒也合情合理。
此时此刻,洛惜春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贵女低声说笑,洛晚夏和洛染秋则好奇地打量着席间的热闹景象。
她们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正缓步走来的战怀谦与【关盼盼】,眼底虽有惊艳,却全无半分波澜。
擦肩而过的瞬间,洛倾烟与洛惜春隔着几步远遥遥对视了一眼。
对方只当是哪里来的世家贵女,礼貌而疏离地朝她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而洛倾烟也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异样,神色如常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血脉相连的至亲近在咫尺,却是真正的见面不相识。
毕竟,顶着【关盼盼】这张易容过后的绝色面孔,就算她此刻站在亲庶姊洛倾歌面前,对方也绝对认不出,这个艳惊四座的将军府准三夫人,就是当日被家族流放、生死未卜的洛家三房嫡女洛倾烟。
老太君笑意盈盈地招手让二人近前,待洛倾烟行了标准的晚辈礼后,她亲自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慈爱与赞许:【快别多礼。今个儿这晚宴虽是家宴,但诸位族老与亲朋都在,老婆子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当着大家的面把有些话挑明了。】
满厅宾客纷纷安静下来,侧耳聆听。
老太君环顾四周,中气十足地朗声笑道:【想必前段日子京城里传的那些流言蜚语,诸位也略有耳闻,说我这不成器的外孙儿战怀谦在宫宴花苑里调戏了沐恩侯府的大姑娘,因此惹怒了沐恩侯世子,被沐恩侯世子阮延祚打到瘫痪,哼,那群嚼舌根的京官鼠目寸光,我孙儿遭受无端冤枉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花厅内原本此起彼伏的低语声瞬间凝固,几位江南族老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老太君竟敢在这样公开的场合,直言不讳地将矛头指向京城的宫闱与沐恩侯府。
如此大方直白地把京城里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流官司和家族丑闻直接搬到台面上来,直接把皇家秘辛与权贵丑闻直接掀了个底朝天。
京城世家圈子里谁不知晓当初那场宫宴上的荒唐事?战怀谦调戏侯府贵女不成反被打成废人的传闻,曾是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
坐在下首的洛惜春、洛晚夏和洛染秋三姐妹更是猛地一震,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紧,下意识地朝中央望去。
洛惜春心头猛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京城里谁不知晓当初那场宫宴闹剧?
可任谁也没想到,将军府的老太君护短竟护到了这个地步,不仅把黑说成白,还反咬一口将责任全推给了阮延祚与太后。
然而,老太君却丝毫不给外人继续遐想或暗地里嚼舌根的机会。
老太君冷哼一声,花白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与不屑。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朗声接着道:【我那孙儿平日里虽放荡不羁了些,却也绝非不知轻重之辈!分明是宫中某些人为了私心硬要乱点鸳鸯谱,将不相干的人硬凑在一块,那阮延祚仗着酒劲发疯动粗,反倒成了京中人口中的英雄了?简直荒唐至极!】
她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地落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洛倾烟身上,语气瞬间由凌厉转为赞赏:【所幸天无绝人之路!若不是这场无端冤枉,怀谦又怎会负气离京、流落至江南,更不会在民间遇上真正冰清玉洁、医术通神的关姑娘?这叫因祸得福、命中注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战怀谦当日当街调戏贵女、被打成废物的狼狈不堪,瞬间包装成了【纨绔浪子回头、神医救英雄】的传奇美谈。
老太君用极高的说话艺术,硬生生地把一桩原本能毁了将军府声誉的桃色丑闻,洗成了一段佳话,顺理成章地将洛倾烟的身份和那大头婴儿的来历落实成了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喜事。
老太君亲切地拉过洛倾烟冰凉的小手,满脸慈爱地将她引到众人眼前,话锋一转,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那群京中庸医只会人云亦云,哪里看得出什么名堂?若非如此,我们家怀谦又怎会遇上真正的贵人?】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在花厅内激起层层涟漪,将满场宾客的疑虑彻底击溃。
坐在席间的洛惜春与洛染秋隔着攒动的人影望向中央,神情皆是掩饰不住的惊异。
谁能想到昔日京城人人喊打的纨绔败类,如今竟被将军府包装成了一段因祸得福的良缘。
洛倾烟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顺从地任由老太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端庄而立,隔着喧闹的人群与灯火,与身旁目光灼灼的战怀谦相视一眼。
那隐匿在广袖之下的指尖,被他炙热的大掌轻轻一裹,十指相扣的瞬间,所有的流言蜚语与暗潮汹涌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晚宴的酒过三巡,丝竹管弦之声渐次转为舒缓。
花厅之内的推杯换盏却愈发热络,几位江南的族老端着酒盏上前,笑意吟吟地向老太君敬酒,口中俱是恭维将军府双喜临门、后继有人。
战怀谦豪气干云地一一回应,将那些敬酒来者不拒地饮尽,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的畅快。
这场汤饼宴虽名义上是为婴孩庆生,实则也是将军府向江南世家宣告血脉传承与家族新生的重要仪式。
红栏翠栋的府邸内宾客盈门,虽正值隆冬风雪,却因这场喜事而热闹非凡。
廊下挂满了精致的宫灯,将积雪映得一片通红,院子里摆满了流水席,各路名流士绅纷纷上前道贺,笑语声将冬日的严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舅母邓氏一身端庄的枣红夹袄,怀里紧紧抱着穿得像个福娃娃似的大头婴儿,脸上笑开了花,逢人便欢喜地介绍这是将军府的小少爷。
而战怀谦则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正一边豪爽地应付着前来寒暄的宾客,一边将灼热的目光黏在不远处的洛倾烟身上。
洛倾烟换了一袭流光暗纹的月白绣竹长裙,外罩一件雪貂裘衣,清丽绝俗的脸庞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正安静地坐在水榭长廊下,手中端着温热的茶盏,透过纷飞的雪花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战怀谦。
见那混蛋又趁人不备偷偷朝自己挤眉弄眼、比划着晚些时候算帐的手势,洛倾烟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微红着脸转过头去,心底却悄然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踏实。
风雪依旧拍打着雕花长窗,但将军府内这抹初生的暖意与喧嚣,早已将过往的阴霾与所有的风雨完美隔绝,在江南的大地谱写出一段温情脉脉的崭新篇章。
齐府花园的回廊深处,夜色被精致的宫灯染上一层昏黄,廊下造景的假山流水在风雪中泛着清冷的水光。
洛家二房的三位姑娘正避开正厅的喧嚣,坐在临水的暖亭内。
洛染秋百无聊赖地轻轻摇着手中精巧的宫扇,美眸漫不经心地扫过亭外被积雪覆压的花木亭台与池水景致,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三姐姐,你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
洛染秋瘪了瘪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她们二房的六个姊妹里,除了行八的洛微雨年纪尚小,其他人都已经十七八岁了。
在京城的世家圈子里,这个年纪早已过了最佳的出阁时节,成了旁人眼中的老姑娘。
她和行七的妹妹年纪还小些,尚且能拖上一阵,但已满十八岁的洛惜春和洛晚夏却是相当恨嫁。
奈何头顶上压着田氏那样苛刻算计的嫡母,生怕她们出嫁后,二房再也无法从她们的母族或夫家榨取到更多好处,宁可将她们的青春硬生生在府中干耗着。
正因如此,洛惜春才在明知镇国公府三公子战怀谦名声尽毁、甚至传闻中半身不遂的情况下,依旧决定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她不求其他,只为了能嫁入真正的顶级高门。
镇国公可是权倾朝野的高阶国公,哪怕是阮太后背后的沐恩侯府,在尚未因罪降级前,也仅仅是第三阶的县公罢了,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这场豪赌,她们姊妹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大费周章地从京城千里迢迢赶到宣城。
谁曾想,她们费尽心机设计的偶遇、甚至是暗中打听好的勾引计划,连个苗头都还没使出来,那位传闻中的废人战怀谦竟然早就娶了妻,甚至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洛晚夏也附和着点了点头,端起手中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将心头翻涌的异样与失落狠狠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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