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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雾中归途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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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玄关处,我们放下行李,脱下鞋子,走上略高于玄关的走廊。

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室内比记忆中显得更空旷一些,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客厅的纸拉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浅草色的榻榻米上。

但除了我们,暂时还没有看到其他孩子的身影。

老师引我们在客厅坐下。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样。雅惠和林岳住西边那间,海翔……”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通向二楼的楼梯方向,

“还是住二楼东头那间。”

我的耳朵捕捉到楼梯上方传来极轻微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缩回了脚步。

我抬起头,看向昏暗的楼梯转角。

几乎是同时,二楼走廊的阴影里,一个人影静静地走了出来,停在楼梯口。

我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凌音。

她穿着深蓝色的居家服,没颈的短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发尾整齐地停在耳垂下方,露出白皙的脖颈。

那张脸是标准的瓜子脸,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五官的精致感比四年前更加突出了——眉毛细长而自然,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睫毛浓密,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颜色是淡淡的粉。

整张脸干净而清冷,带着一种介于少女柔美与少年俊俏之间的独特气质。

四年的时光让她抽高了许多,身姿非常挺拔。

原本纤瘦的轮廓被柔和的曲线取代,胸前的起伏虽不夸张却很明显,腰身纤细,而包裹在宽松居家裤下的双腿笔直而匀称,明显有了少女的圆润感,臀部线条在布料下勾勒出姣好的弧度。

她站在那里,手轻轻扶着栏杆,身姿已经有了起伏有致的轮廓。

她的目光垂下来,与我们客厅里的视线相遇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异常。

没有预想中的笑容,也没有丝毫激动,眼神平静得近乎疏离。

只是在那份平静之下,我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局促感,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

“凌音!”

雅惠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哽咽,“你……你长大了。”

凌音走下楼梯,步伐很稳。

她先是对老师轻轻点头示意,然后看向雅惠嫂子,低声叫了句:“姐姐。”声音没什么起伏。

接着,她的视线转向哥哥林岳,更轻地说了句:“姐夫。”

最后,才落在我身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四年前的亲密无间在眼前这张过于平静的少女脸庞前,忽然变得笨拙而遥远。

最终只挤出一句:“凌音,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里,褐色瞳仁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嗯。”她应了一声,很短。然后,她转向雅惠嫂子,主动问道:“要带海翔……去房间吗?”

雅惠嫂子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啊,凌音,你带海翔上去吧,帮他把东西放好。”

“嗯。”凌音再次应道,然后看向我,“走吧。”

我提起自己的背包,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

木制楼梯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背影就在我前方一步之遥,挺直,安静,和记忆中那个总是需要我回头牵一把、或是紧跟在半步之后的小小身影,再也重叠不上。

二楼走廊的光线更暗一些。

她推开东头那间房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和我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更干净,空置的气息更浓。

小小的书桌,靠墙的单人床铺着素色的被褥,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色的植物。

“还是老样子。”

我放下背包,试图打破沉默。

“嗯。”

她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定期会打扫。”

“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庭院轮廓。“再过几天,就该开学了吧?”

“嗯,三月一号。”她回答。

“镇上的高中……我可能也得去那里。”我说道,这是回来的路上哥哥和嫂子简单提过的安排。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我感觉到凌音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背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是吗。”

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松动的情绪。

但当我回过头时,却只看到她微微偏开了脸蛋。

房间里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侧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瞧见勾起的嘴角。

“那……”她低声说,手指捻着门框,“到时候……可以一起坐巴士。”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说完,她便不再看我,转身似乎想离开,却又顿住脚步,留下一个略显局促的背影。

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刚刚升起的细微暖意,很快又被一种更大的陌生感覆盖。

四年,真的可以改变这么多吗?

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小女孩,似乎被时光彻底重塑了。

虽然能看出她一如既往的外冷内热,但过去的凌音并不会像这般掩饰自己的感情……

我转过身,重新打量这个房间。

墙壁上还有我小时候胡乱贴上去的、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残痕,书桌边缘有一道熟悉的划痕,是某次做手工时不小心留下的。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空气里弥漫的空置感,和窗外比记忆中更沉郁的夜色,都在提醒着我物是人非。

简单地归置了一下背包里少得可怜的物品,我推开房门,来到二楼走廊。

脚下是光滑的旧木地板,走在上面会发出特有的轻响。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纸拉门,门后是孩子们的房间。

我记得以前这时候,走廊里总会有些声响——低低的说话声,玩闹的跑动声,或者老师温和的提醒。

但现在,只有一片寂静。

灯光不算明亮,在长长的走廊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的目光落在玄关方向。

刚才进门时匆匆一瞥,似乎看到鞋柜旁整齐地摆着几双小尺码的鞋子,有运动鞋,也有可爱的儿童皮鞋。

这里并非空无一人,只是孩子们……大抵都睡下了吧。

正当我出神时,旁边一扇纸拉门“哗啦”一声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一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很大,正有些紧张又好奇地盯着我。

“你、你是谁呀?”她小声问道,声音软糯。

我一下子语塞。离开四年,这个年纪,我不认识她,她自然也不认识我。

“我……”

我刚要开口自我介绍,走廊另一头,靠近楼梯口的一扇门也打开了。

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身形修长,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得甚至有些过分精致,眉眼柔和,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衬得气质干净又温和,透着一股中性化的俊秀。

他看到我和小女孩,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小葵,不能这样没礼貌哦。”他对小女孩轻声说,声音清澈悦耳。

然后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股温和的笑意里渐渐染上了一丝惊讶和确认感。

“你是……海翔?”他不太确定地问。

我仔细看着他,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和童年时某个总喜欢跟在我们后面、但因为身体弱跑不快而常常被落在后面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阿明?”我几乎脱口而出,“你是阿明?雨宫明?”

少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明亮。

“真的是你!海翔!你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异常喜悦地说,“我刚才在房间里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听错了。”

他走到那个叫小葵的小女孩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葵,这是海翔哥哥,他以前也住在这里,是哥哥的好朋友。他离开好久了,今天刚回来……”说到最后,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确认。

小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海翔哥哥好”,然后嗖地一下缩回了门后,拉门又被轻轻合上了。

“她有点怕生,”阿明笑着解释,上下打量着我,眼里满是重逢的暖意,

“真没想到……你长高了好多,样子也变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什么时候到的?林岳哥和雅惠姐呢?”

“刚到不久,哥哥和嫂子在楼下和老师说话。”

见到童年玩伴的欣喜冲淡了些许归乡的沉重与面对凌音时的陌生感,我看着阿明依旧柔和亲切的脸,感觉似乎抓住了某条源自过去的线头,“你呢?你还一直在这里?身体……好些了吗?”

“嗯,一直都在。身体嘛,老样子,不算太好,但也还过得去。”阿明笑了笑,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话题,他更关心我的情况,“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吗?”

“嗯,应该是。”我点了点头,没有详细解释东京的窘迫。

至少,在这个雾气弥漫、寂静异常的归乡之夜,重逢不全是冰冷和疏离。

还有像阿明这样,记忆中温润的角落,依然保持着当初的温度。

这让我那颗一直有些惶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阿明点点头,跟着我进了房间。

他随手轻轻带上拉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屋里灯光昏暗,他走到窗边的小椅子旁坐下,姿态放松而自然。

这时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穿着——一件浅樱花色的长袖棉质睡衣,领口有细小的荷叶边,布料柔软地贴着他纤细的身形。

他没穿袜子,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脚踝纤细,脚趾干净整齐。

昏黄的光线下,他清秀的侧脸线条柔和,几缕柔软的头发垂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静谧的、近乎透明的中性美。

“真像做梦一样,”他轻声说,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脸上,“没想到还能这样和你聊天。林岳哥和雅惠姐……我还没下楼看望,你们这几年都过得怎么样?东京那边……”

“嗯。”我应了一声,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东京……不太容易。”

阿明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其实,四年前他们决定走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你也知道咱们这儿,能出去的人少,几乎少得可怜。尤其是像林岳哥那样,读了点书,又回来娶了雅惠姐,最后还是要走……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他挺有勇气,或者说,挺『愣』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里的孩子,基本上学都晚,还要考虑结婚生子,能读完高中就算不错了。高中毕业证,在镇上还有点用,但到了东京那种地方……”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纸文凭,在东京的茫茫人海和严苛现实前,薄如蝉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阿明似乎在犹豫什么,他看了我几眼,那双过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我察觉出他的犹疑,但没有问询,只是静静沉默着。

于是阿明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睡衣柔软的袖口边缘。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用一种比刚才更轻、也更谨慎的语气开口:“海翔,你离开这么久了……对村子,对这边的人和事,还记得清楚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有甜美的,也有……

我下意识地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刘海,侧过头,将左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露给他看。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泛白的旧疤痕,不算特别显眼,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

“这个,”我苦笑了一下,“小学毕业前,跟隔壁村几个小子打架留下的。石头砸的,当时流了好多血,还脑震荡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我放下手,刘海重新遮住那道疤,“很多小时候的事,特别是受伤前后那段时间的,确实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不过后来好些了。”

阿明的目光紧紧盯着我额角刚才露出疤痕的位置,即使现在被头发遮住了,他的视线似乎还能透视似的。

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恍然的神情。

他很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掩饰了刚刚一瞬的情绪波动。

“是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啊,还有过这样的事。一定很疼吧。”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疑惑,但没等我想明白,他已经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温和的微笑:“不记得也好。有时候,记得太清楚,反而是负担。”他这话说得有些飘忽,不像是在单纯感慨我的伤疤。

不过他没多做解释,说完就站起身,“很晚了,你刚回来,早点休息吧。”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然显得温和儒雅。

“欢迎回来,海翔。以后……慢慢再聊。”

他轻轻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纸拉门无声地合拢,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榻榻米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离去时带起的、微不可察的空气流动。

我坐在床沿没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不记得也好”。

好什么?

我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额角那道旧疤。

皮肤下的骨头似乎还残留着当年被硬石击中的钝痛记忆。

阿明看到这道疤时,那副恍然大悟、甚至隐约松了口气的表情,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他到底以为我忘了什么?

是仅仅忘了打架受伤的细节,还是……忘了别的、更为要紧的东西?

他到底……理解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以为我忘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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