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生初日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回来……回到这里……”
声音渗进耳膜。
有东西在雾里低语。
我猛然睁起眼睛。
榻榻米草席的气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涌进鼻腔。
我吸了吸鼻子,彻底醒了过来。
感官恢复了运作,身下草席的粗糙触感,密闭房间里浑浊的空气,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变得真实而具体。
梦的尾巴迅速溜走,留下一点冰冷的残渣堵在胸口。
我坐在黑暗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
又是那个梦。
具体内容像雾气一样抓不住,但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那仿佛直接响在脑髓深处的呼唤,还有额角旧疤传来的一阵阵莫名的、幻觉似的刺痒,大抵是过去四年间不曾有过的。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自从回到雾霞村,住进这个旧房间,几乎每一晚,类似的梦境都会以不同的片段侵入睡眠。
它们并不完全相同,有时是扭曲的光影,有时是无尽的迷雾走廊,但总伴随着那无法理解的低声细语,以及醒来时心头沉甸甸的、莫名的悸动。
我甩了甩头。
梦终究是梦,无论夜里多么清晰诡异。
我掀开薄被,赤脚踩上温暖的草垫,脚心贴着细密的纹理。
拉开窗帘时,外面几乎还是夜的延续。
浓雾像活的生物,在孤儿院的庭院里翻卷流动,吞噬了紫阳花丛、石灯笼,甚至不远处的神社鸟居也只剩下模糊的朱红轮廓。
天色是一种暧昧的铅灰,分不清是黎明未至,还是雾气太重,光根本透不下来。
我默默穿好衣服——衣服都是旧的,却洗得格外干净,还能闻到淡淡的肥皂香气。
首先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开得略低,布料薄而柔软,贴着皮肤时隐约透出胸口的轮廓;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裤腿抵至大腿中段,边缘松松地卷起。
推开纸拉门,走廊沉浸在昏昧的寂静里。
两侧的寝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楼梯口的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晕。
脚下的木地板随着步伐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我这栋建筑的老旧与空旷。
餐厅的和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矮桌上摆好了碗筷,味噌汤的温热气息和烤鱼的焦香弥散在空中。
哥哥林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侧脸望着窗外被雾封锁的景色,一动不动的背影显得僵硬。
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出盛满米饭的木桶,看见我,脸上浮起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微笑。
“海翔,快来,饭刚煮好。”
阿明已经在了,他坐在离老师不远的位置,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柔软的头发还有些睡乱的痕迹。
他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老师跪坐在主位,正用长筷将腌菜细致地夹到几个小碟里,动作优雅而平稳,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我在阿明旁边的空位坐下。“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海翔。”
老师将盛好的米饭递给我,声音平静悦耳,“睡得好吗?”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饭碗。米饭的热气熏在脸上。
“今天开学,要坐好久的巴士呢。”雅惠嫂子将味噌汤碗推到我面前,顿了顿,关切地说道,“一定要多吃点,中午便当虽然准备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她再次停顿,温和地看着我的眼神,“学校里要是遇到什么事,记得和凌音互相照应。”
“嗯,我知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凌音她……还没下来吗?”
几乎就在我问出口的同时,纸拉门被轻轻向一侧拉开。
凌音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走了进来。
男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小脸埋在她肩头,似乎还在半睡半醒之间。
她身上套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细肩带背心,一侧细带松垮地滑下肩头。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棉质短裤,裤腿宽松,露出笔直的双腿和白皙的脚。
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男孩,另一只手则向后,轻轻牵着跟在她身后的小葵。
七岁的女孩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显然也还没睡醒。
“抱歉,”凌音的声音很低,“悠介醒得有点早,闹了一会儿。”
她走进来,先是向老师微微颔首,然后小心地将怀里的男孩放在自己座位旁的软垫上。
男孩哼唧了一声,蜷缩起来。
凌音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餐桌。
她的视线掠过哥哥、嫂子、阿明,最后在我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安静地在自己座位坐下。
筱葵挨着她坐好,小兔子玩偶紧紧搂在怀里。
晨光——如果那透过浓雾弥漫进来的灰蒙光线能算晨光的话——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边。
她微微低头,将悠介面前的碗筷摆正,短发从耳后滑下几缕。
餐厅渐渐有了更多动静,纸拉门被接二连三地拉开。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女孩,都穿着小学的深蓝色制服裙。
一个把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的脖颈修长,个子已经蹿得很高,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另一个剪着齐耳的短发,眼睛又大又亮,动作却比外表看起来沉稳,进来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固定位置,朝老师小声道了早安。
她们的身形介乎孩童与少女之间,有种微妙的错位感。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男孩,皮肤被晒成健康的黝黑,头发粗硬地乱翘着,手里紧攥着一个机器人玩具。
他的骨架已经不小,肩膀很宽,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一个梳着两条细细麻花辫的女孩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看起来要小上几岁,安静地贴着年长些的男孩走。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女孩面容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怀里抱着几本看起来不薄的课本,神态里有种超越外表的文静与专注。
男孩则身材瘦高,四肢已经像抽条般的植物一样拉长,眉眼细长,嘴唇习惯性地抿着,透着一股早熟的沉默。
他进来后目光很快地扫过我们这些“归来者”,尤其在哥哥僵直伸着的腿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在自己位置坐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已经接近成年男性的尺寸,但手背的皮肤还光滑,大抵还属于少年。
加上老师、嫂子、哥哥、我、凌音、阿明、小葵和悠介,正好十个人。
长条形的矮桌周围坐得满满当当,却并不显得特别拥挤。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一种克制的、规律的窸窣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咀嚼食物的声音,以及偶尔压得很低的交谈。
我默默数了一下。
除了小葵和悠介这两个明显还小的,以及我们三个今天要去高中报道的,剩下的六个孩子,今天都需要搭乘不同时段的巴士,前往镇上的小学或初中。
目光扫过他们,一种熟悉的错位感再次浮现。
在雾霞村,孩子们开始读书的年纪总比山外要晚许多。
我模糊地记得,四年前我离开时,村里有几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少年,才刚刚升入初中部。
眼前这些孩子也一样——他们的身体抽条般地拔高,肩膀变宽,手脚尺寸逼近成人,男孩的喉结已经凸显,女孩的曲线悄然成形。
然而,当他们安静地捧着饭碗,或因为怕烫而小心吹着味噌汤时,脸上那种未经世事的稚嫩神情,却又分明属于更年幼的阶段。
是山里的日子迟缓了时间的流速,还是闭塞的环境让心理成长延迟了?
我无法确定。
只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高中里,恐怕也会遇到许多这样外表与内在存在微妙落差的面孔。
“海翔哥,”坐在我对面、戴眼镜的文静女孩忽然轻声开口——她还推了推镜框,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是开学日,去南町高中的巴士……是不是比平时要早一班?”
“嗯,应该是。”我点点头。
“那路上时间要宽裕吧?”旁边扎马尾的女孩小声插话道。
“大概吧。”我应着,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东京的电车线路复杂却精准,但在这里,只有蜿蜒的山路和满天寥寥的几班巴士。
抓准时间非常重要,否则就是漫长的等待。
“书包都检查好了吗?”雅惠嫂子加入对话,目光扫过我和凌音,最后也落在阿明身上,“便当、文具、入学通知……”
“嗯。”凌音简短地应了一声,她已经喂悠介吃完了小半碗粥,正用纸巾擦他的嘴角。
晨饭后,孩子们陆续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转身回房去拿书包。
雅惠嫂子开始麻利地收拾餐桌,哥哥林岳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纹丝不动的浓雾,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回房间拿了背包。
背包很轻,里面只装着必要的文具和入学文件,还有嫂子准备的便当。
在玄关处,几个年长的孩子已经穿好了外出鞋。
那个皮肤黝黑、头发乱翘的男孩正蹲着帮梳麻花辫的小女孩系鞋带,嘴里嘟囔着“快点啦”。
戴眼镜的文静女孩检查着怀里课本的边角,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她身边,有些紧张地拽着裙摆。
凌音已经等在门口。
她换上了一套南町高中的女生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同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
制服合身,勾勒出她清晰的肩线和腰身。
她背上一个黑色的学生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素色的便当袋。
阿明就站在她旁边,跟我一样穿着男生款的深色立领学生服,衬得他肤色更白,气质安静。
“走吧。”凌音看了我一眼,简短地说。
我们一行人走出孤儿院的大门。
早晨的雾气比室内看到的更浓重,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脚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打得深色,路旁的紫阳花丛在雾中只是一团团模糊的灰紫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建筑。
红砖墙在雾里显得陈旧而安稳。
视线抬高,越过院墙和前方层叠的屋顶,能望见村子靠山的方向。
在半山腰处,浓雾稍微稀薄些的地方,隐约露出一个朱红色的鸟居轮廓。
去巴士站的路不长,沿着村里主路走几分钟就到。
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偶有几栋房子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但听不见人声。
只有我们这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低语,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巴士站就在村口,一个简单的铁皮棚子下立着站牌。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同村的孩子等在那里,看到我们这一大群人,他们投来平淡的一瞥,又转开视线。
车很快来了。
是一辆略显老旧的二十座小型公交车,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影森町营巴士”字样。
车门打开,我们依序上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们一眼。
七八个孩子上车后,车厢后半部几乎被坐满了。
我和凌音、阿明找了靠窗的连排座位坐下。
巴士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缓缓驶离站台。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行驶,雾气在窗外流动,偶尔被车灯切开,露出路边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杉树林。
路程很短,不过十分钟左右,山路便逐渐平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和田地。
影森町到了。
雾气在这里明显变淡了,能看见更完整的街道和建筑。
房屋密集起来,大多是两三层高的住宅和小型商铺,还有早起的人在路边走动。
巴士经过几个路口,陆续在小学和初中校门附近的站台停车。
孩子们一个个起身,低声说着“再见”,下车融入同样穿着制服的学生人流中。
最后,车厢里只剩下我、凌音和阿明。
巴士在一个稍显宽敞的站台停下,车门上方的电子屏显示着“南町高中前”。
我们陆续下车。
站台旁立着一个较大的公交路线图牌,我驻足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影森町及周边地区的地图。
影森町画在中央,几条公路像蜘蛛腿一样从镇中心向外辐射。
但仔细看,这些公路并没有无限延伸——它们各自通往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村落,并在村落附近戛然而止。
这样的村落有五个,像卫星一样分布在影森町周围。
雾霞村是其中之一,位于地图的东北方向。
我忽然回想起来时路上那种漫长的封闭感。
从东京方向过来,需要先绕到这片盆地唯一对外开放的西南山口,进入影森町,再从影森町转入通往雾霞村的岔路。
这五个村落彼此之间虽有山路相连,但通往外部世界的公路,实质上只有进出影森町的那一条。
群山如同巨大的碗壁,将小镇和五个村庄牢牢拢在其中,自成一片天地。
阿明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
“看那边。”
他低声说,指向车站对面一条斜上的坡道。
坡道尽头,能看见一片开阔的操场和几栋灰白色调的校舍楼。
南町高中的校门,在晨雾将散未散的淡灰色光线里,静静矗立着。
“走吧。”凌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背带,率先迈开步子。
我深吸了一口镇上略微干燥些的空气,跟了上去。
校园内的气氛与东京截然不同,没有密集的人流和喧嚣。
我们随着指示牌走向新生报到处,沿途经过的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生在慢跑,他们的动作和身形看起来要比东京的同级学生沉稳得多,甚至带着一种与“高中生”这个称谓不太相符的成年感。
新生报到程序简单,无非是核对名单、领取材料、确认分班。
礼堂里短暂集合,听校长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日语念完冗长的欢迎词,然后各班的负责老师将我们领回教学楼。
分班名单张贴在布告栏。
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海翔,一年A班。
视线往下,在E班的名单里看到了“松本凌音”和“雨宫明”。
每个班大约三十人,名单上的姓氏大多围绕着那几个村落:佐藤、田中、山本、松本、雨宫……偶尔夹杂几个影森町本地的姓氏。
A班的教室在一号教学楼的三层最东头。
我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
讲台前站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老师,正低头翻看名册。
我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放下书包,目光扫视教室里的新同学。
只看一眼,那种在孤儿院就察觉到的“错位感”,在这里被放大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肩膀宽阔,后颈的线条粗硬,侧脸看过去下颌骨已经棱角分明。
他们安静地坐着,手臂放在桌面上,手腕的骨节突出,手背上有隐约可见的血管痕迹。
那不是青春期少年常见的那种清瘦或单薄,而是一种接近完全发育后的、带有体力劳动痕迹的扎实感。
几个女生也一样。
她们的制服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结实匀称,并不是纤细的少女腿型。
当她们转头低声交谈时,侧面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明显隆起的胸部线条。
她们的面容大多不算稚嫩,虽然不甚明显,但不少人都具备着近乎成年人的神态。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看起来更符合传统“高一新生”模样的人,身材纤细,面容稚气未脱。
但放眼望去,前者占了绝大多数。
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
那种沉默不是新生常见的羞涩或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习以为常的静默,仿佛早已习惯了等待,对周遭的一切缺乏新鲜感。
我不禁想起东京初中毕业时,同学们那种混杂着焦虑、兴奋、对未来跃跃欲试的躁动气息。
在这里,那种气息很淡,几乎闻不到。
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更为沉滞的、接近于成年人群体的、略带倦怠的平静感。
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名字念出来,下面就传来一声或低沉或清亮的“到”。
我仔细听着那些应答的声音。
不少男生都已经彻底脱离了变声期的沙哑,是一种稳定的、更趋近成年男性的嗓音。
女生的声音也少有尖细的,大多平和沉稳。
“林海翔。”
“到。”我应道。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短暂地投向我,又很快移开。
点完名,老师简单介绍了课程安排和校规,然后让大家依次上台做简短的自我介绍。
轮到我时,我走上讲台,报了名字,说了句“老家雾霞村,在东京待了几年,请多关照”之类的话。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看到几个同学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哦,去过外面”的表情,但很快又归于平淡。
回到座位,我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对面另一栋稍显陈旧的灰白色教学楼。
两栋楼之间隔着宽阔的操场和几条田径跑道。
E班就在那边的某间教室里。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教室里终于有了些松动的迹象。
班主任宣布了明天正式上课的安排,又叮嘱了几句校规和值日分组,便夹着教案离开了。
我收拾好书包,目光扫过教室。
大部分人并不急着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话题不外乎周末的农活、家里养的牲口,或者抱怨巴士时间,拖着一种迟缓的、缺乏起伏的调子。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打算去找找E班。
按照南町高中的布局,我所在一号教学楼,是一二三年级的A、B、C、D班的驻地。
对面那栋二号教学楼,则是E、F班的所在。
很显然,二号楼的班级数量较少,所以很多功能型教室便给安排在了那里,比如理科实验室、音乐教室等等。
我径直穿过操场,很快来到对面教学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啊,抱歉!”对方先开口,声音爽朗。
我抬头,看到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留着短发的男生。
他个子中等,肩膀很宽,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牙齿很白。
他穿着运动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熨烫得不太平整的白色衬衫。
“没事。”我侧身让他。
“咦,你是A班的吧?”男生没立刻走开,反而打量了我一下,“学校里都传开了,今天自我介绍那个……从东京回来的?林海翔?”
“嗯。”我点点头。
“我叫佐藤健太,E班的。”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刚才就注意到你了,感觉你跟大家……嗯,不太一样。”他摸了摸后脑勺,笑容依旧,“从东京回来,一定觉得这里很无聊吧?”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厚茧,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
“真的吗?影森町可是什么都没有啊。”健太夸张地叹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是笑意,“不过,你老家是雾霞村吧?刚才听到有人说了。那里好像更是啥也没有吧,除了你们的神社。我住谷地村,就在你们村西边翻过两个山坳的地方。”
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我知道那里。”
“哈,那就好!”健太似乎很高兴,“以后上学放学说不定能常见到。对了,你们村的松本凌音和雨宫明也在我们班。”
“我知道。”
“你跟他们很熟?”他问道,语气里很好奇。
“嗯,以前就认识。”
“怪不得。”健太点点头,“松本挺少说话的,雨宫倒是很温和……不过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他稍微压低了点声音。
“一直那样。”
“这样啊。”健太似乎还想聊什么,但楼梯下方传来喊他的声音。
“来了来了!”他朝下面应了一声,然后对我摆摆手,“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活儿。明天见,海翔!”
“明天见。”
看着他几步跳下楼梯的轻快背影,我继续往前走。
一年E班的教室门还开着,里面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打扫卫生。
我站在门口朝里望,没看到凌音和阿明。
一个正在擦黑板的男生注意到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找人?”他问,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松本凌音,或者雨宫明。”
“他们先走了。”男生放下板擦,转过身。
他个子很高,身形瘦长,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黑发梳理得整齐,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深邃。
“大概十分钟前。松本说要去一趟图书馆,雨宫跟她一起。”
“谢谢。”
“不用。”他点点头,继续转身擦黑板。动作不急不缓,很细致。
我正准备离开,他又开口,没有回头:“你是林海翔?A班的。”
“是。”
“我叫田中裕树,林木村的。”他报上名字,语气依然平静,“刚才佐藤那家伙跟你搭话了吧?我跟他算熟人。他就是这样,对谁都热情,嗓门很大,走廊里都传遍了。”
“嗯。”
“没什么不好。”裕树终于擦完了黑板,将抹布仔细叠好,放进水桶,“只是在这里,像他那样的人不多。”他提起水桶,走到教室门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从东京回来,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这里时间过得慢,事情也少。慢慢来就行。”
说完这些,他便走出教室,顺手带上了门,“明天见。”
“明天见。”我回应道。
走出教学楼时,能看到午后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些,但依然被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
此时正是社团活动时间。
田径社的成员们分散在跑道上和场地中央,进行着各自的训练。
远处有几个人在练习接力传棒,沙坑边传来跳远落地的闷响,还有人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跑着。
我驻足观看片刻,然后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那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
此时,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安静地看书或写东西。
我很快看到了靠窗位置上的阿明,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望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柔和。
凌音不在他旁边。
我在他对面坐下。阿明回过神,看到是我,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海翔。下课了?”
“嗯。凌音呢?”
“在里面的柜台。”阿明指了指阅览室深处,“你怎么找来了?”
“听说你们来了这里。”
阿明笑了笑,合上面前的书,“第一天感觉如何?”
“和东京很不一样。”我说,目光扫过阅览室。
书架间有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在整理书籍,居然是田中裕树。
他动作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之前都说过再见了,我就没去打扰他。
“是啊,大家……都比东京的同级生年纪更大些,对吧?”阿明轻声说,手指划过书封上的烫金书名,“山里就是这样。读书晚,做事早。就算少有的几个十六岁新生,看着也成熟。”
“你呢?学了一天,身体还好?”我想起健太的话。
“老样子。”阿明不在意地摆摆手,“只是咳嗽。凌音总让我别太勉强。”
这时,凌音从书架深处走了出来。
她手里空着,看到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顺路。”我站起身,“要一起回去吗?”
凌音点了点头。阿明也慢慢站起来,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我们三人走出图书馆。
午后的空气微凉,带着湿意,似乎又要起雾了。
去巴士站要穿过一片小小的操场和一条栽着樱花树的小路。
这个季节,树上只有光秃秃的枝桠。
刚走到操场边缘,一个身影从旁边器械仓库的拐角处蹦了出来,差点撞到凌音。
“哇!抱歉抱歉!”
那是个头发乱翘、眼睛很亮的男生,穿着运动服,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额头上有些汗珠,看起来刚运动过。
他身形结实,动作灵活,他歉意地笑着,一脸的精力充沛。
“没看路,差点撞到……咦,凌音?阿明?”他认出了他们,随即视线落到我身上,“这位是?”
“林海翔,雾霞村的。”阿明温和地介绍,“海翔,这是山本拓也,溪谷村的,高二学长。”
“你好!”拓也爽快地点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从东京回来的?今天听我们班有人提了一句。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
“还行。”我答道。
“那就好!这里跟东京没法比,无聊得很。”拓也擦了把汗,语气活泼,“不过山里好玩的地方也不少,周末我常去钻林子,知道几个不错的秘密地点,回头有机会带你们去!”
“拓也,你又去爬后山了?”阿明问,语气有些无奈。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