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生初日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2 / 2
“就去跑了会儿步!整天闷着多没劲。”拓也笑嘻嘻地说,然后看向凌音,
“凌音今天也是一句话不多说啊。”
凌音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拓也不在意,转向我:“你们回雾霞村是吧?一起走?我也去巴士站。”
于是变成了四个人一起走。
拓也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说几句话,大多是抱怨课程无聊,或者说起他在山里遇到的趣事——奇怪的鸟叫,某棵形状特别的古树,溪流里罕见的鱼。
他的话比健太更多、更跳跃,带着一种未被驯服的野性和活力。
阿明偶尔应和几句,凌音则一直沉默。
我只是听着,看着拓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溪谷村的山本拓也,就像山涧里不受拘束的水流,充斥着典型的山林气息和探险者风范。
就这样,我们四人穿过操场。
拓也走在最前面,我默默跟在一旁,听着他话语间对凌音和阿明的称呼——“凌音”,“阿明”,而不是像佐藤健太和田中裕树那样,是带着距离感的“松本”,“雨宫”。
这细微的差别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四年。
我错过了整整四年。
在这片时间流速似乎不同的山村里,四年足以让原本陌生的人变得熟稔,让童年的玩伴生出新的圈子。
拓也与他们显然并非泛泛之交,那份随意和熟络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
“拓也常来雾霞村这边。”
走在我身旁的阿明忽然轻声开口,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和视线。
他目视前方,声音平和,“溪谷村在咱们上游,但他喜欢到处跑。雾霞村后山连着的那片林子,他摸得比不少本村人还熟。”
凌音走在阿明另一侧,没有加入对话,但也没有否认。
“是啊!”前面的拓也耳朵很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雾霞村后山那片老林子,有意思的东西可多了!我就常溜过来找蘑菇、掏鸟窝,有时候迷路了,还是凌音她……”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摸了摸鼻子,快速瞥了凌音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就慢慢熟了。阿明身体不好,不能老是乱跑,我就常去找他说话,顺便蹭点松本老师做的点心。”
拓也说完,又转回头去,步伐轻快地继续带路。但我目光的焦点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和前方几步远的凌音之间。
就在他刚才提到“凌音她……”又顿住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凌音的侧脸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短暂的目光交接,以及拓也立刻收声、摸鼻子的小动作,都透着一股无需言语的默契。
那不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反应,甚至不是普通朋友间的随意。
那里面有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对彼此界限和反应的熟稔。
酸涩感,混合着一种类似领地受到窥探的警觉,毫无预兆地泛上心头。
四年时间,将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需要我回头牵一把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这个清冷疏离、却会对另一个男生的调侃做出细微反应的少女。
而那个男生,正用他阳光般毫无阴霾的热情,理所当然地分享着“我”缺席的这些年里,属于
“她”的一部分日常和秘密。
这份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我的心脏。
“说到活动,”阿明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稍稍分散了我心头那阵不适,“马上就是正式的社团招新周了。你们有想过参加什么社团吗?”
“我打算去田径社试试。”凌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无波。
我怔了一下。
田径社?
那个在跑道上挥汗如雨、需要强烈爆发力和竞争意识的社团?
这和我记忆中安静、甚至有些畏生的凌音形象相差甚远。
是这四年改变了她,还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内里的模样?
“哦?凌音终于决定了吗?”阿明的语气里并无惊讶,似乎早就知道,“我记得你耐力一直不错,以前在村里帮忙跑腿,总是最快回来的。”
“嗯。”凌音只简单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巧了!”前面的拓也立刻来了精神,再次转过头,眼睛发亮,“我也报的田径社!刚开学就交了申请表。刚才你们看到我了吧?那就是在提前热身!”他指了指自己额头未干的汗迹,笑容灿烂,“以后就是同社团的前后辈了,凌音,多多指教啊!”
凌音这次连瞥都没瞥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
但拓也似乎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开心。
那笑容在我看来,却刺眼得很。
“我嘛,还是老样子,”
就在这时,阿明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跑步是肯定不行的。大概会去读书社吧,那里清静,也比较适合我。”
“读书社不错。”
我接话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可能也会考虑读书社。”
“咦?海翔也对看书感兴趣?”拓也好奇地问。
“嗯,想找点……关于本地民俗、传说之类的资料看看。”我斟酌着说,没有提及那些诡异的梦境和额角刺痒的旧疤,只是含糊地带过,“刚回来,有些东西想了解一下。”
阿明闻言,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民俗啊……”拓也摸了摸下巴,“我们溪谷村倒是有不少老辈人讲的古怪故事,什么山里的『送子神』啦,半夜不能靠近的『泣泽』啦……回头有空可以讲给你听!虽然我觉得多半是唬小孩的。”他说得兴致勃勃,显然对这些传说也很感兴趣。
谈话间,我们已经走出了校门,回到了来时的巴士站。
虽是午后时分,镇上的雾气却显得更浓重了一些,路灯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开往各村的巴士刚好进站。
我们随着零星的几个学生上车,投币,在后排找位置坐下。
车子驶离影森町,重新投入盘旋的山路和更加浓稠的夜雾之中。
窗外的景色迅速被黑暗吞没,只剩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车厢内暗淡的光影,以及我们自己模糊的倒影。
车子在浓雾中缓慢爬坡,最终停在了雾霞村村口的站台。
拓也朝我们挥了挥手,也跳下车子,很快消失在通往溪谷村岔路的雾霭中。
不愧是户外爱好者,竟是要自己走回去么。
我无言感慨,和凌音、阿明则沿着熟悉的碎石路走回孤儿院。
时间还不算太晚,但院内已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少许浓雾的寒意。
屋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笃笃的、富有节奏的切菜声从厨房方向传来,混合着米饭蒸煮的清淡香气。
我们脱下鞋,踏入走廊。
“我们回来了。”阿明朝着厨房方向轻声喊道。
切菜声停顿了一下,随即,松本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穿着深紫绀色的家常服,外面系了一条素色的半身围裙,袖子挽到了手肘。
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颈边。
手里还拿着一把细长的菜刀,刀刃上沾着些许翠绿的葱末。
“回来了。”老师微笑着扫过我们三人,“路上顺利吗?”
“嗯,巴士很准时。”我答道。
“那就好。”老师点点头,转身回到流理台前,继续处理食材。
砧板上是切成均匀小块的萝卜和胡萝卜,旁边还有泡发好的香菇和鸡肉。
“雅惠去后山捡柴火了。林岳在里间休息。晚饭还要等一会儿,孩子们也还没全回来。你们要是累了,可以先回房休息。”
我和阿明对视了一眼。凌音已经默默放下书包,走到水槽边开始洗手。
“老师,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阿明问道,声音温和。
老师侧过头看了我们一下,没有拒绝:“阿明,帮我把那边柜子里的味噌拿出来吧,要红色的那种。海翔,能去仓库拿几个土豆吗?在左边架子的麻袋里。凌音,”她看向已经擦干手的凌音,“把这些蔬菜再洗一遍。”
我们依言行动起来。
阿明轻车熟路地打开壁柜,凌音则沉默地将砧板上的蔬菜拢到盆里,拿到水槽边。
我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储物间的小门。
里面比记忆中更显拥挤,堆着米袋、杂物和腌菜桶。
我找到左边架子下的麻袋,蹲下身,从里面掏出几个沾着泥土的土豆。
回到厨房时,凌音已经洗好了蔬菜,正在将萝卜块和胡萝卜块分别码放在不同的碗里。
阿明用小碗调着味噌。
老师则点燃了灶台上的另一个炉口,架上了一口稍小的锅,里面热着些许油。
“土豆给我吧。”老师接过我手里的土豆,放进水槽简单冲洗了一下,便放在砧板上开始削皮,土豆皮连成均匀的细条落下。
“海翔,去把餐桌擦一下,碗筷在那边消毒柜里,数十个人的份摆好。”
我应了一声,去找抹布。
擦拭着宽阔的矮桌时,我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各种声响:热油下菜的滋啦声,锅铲翻动的碰撞声,阿明偶尔轻微的咳嗽声,以及老师简短的指示(和凌音几乎听不见的应答)。
暮色透过窗户,一点点染深了庭院里紫阳花丛的轮廓,雾气更浓了,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屋内的灯光显得越发温暖明亮,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随着动作晃动。
碗筷摆到一半时,玄关传来了响动。
是那个皮肤黝黑、头发乱翘的男孩和梳麻花辫的小女孩回来了,两人裤腿上沾着草屑,男孩手里还捏着几根狗尾草。
他们小声打了招呼,便噔噔噔跑上楼去放书包。
紧接着,戴眼镜的文静女孩和扎马尾的女孩也结伴回来了,手里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她们礼貌地向厨房方向鞠躬问好,看到我在摆碗筷,也立刻放下东西过来帮忙。
天色不知不觉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偶尔被灯光晕染出一小圈朦胧光晕的雾。
所有的声音——切菜声、烹煮声、孩子们上下楼的脚步声、低语声——都被这厚重的夜晚和温暖的灯光包裹着,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嘈杂。
当炖菜的浓郁香气开始充满整个和室时,雅惠嫂子背着一捆用绳子扎好的枯枝回来了。
她额头上有些细汗,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
看到厨房里忙碌的景象,她立刻放下柴捆,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老师,抱歉回来晚了,我这就来帮忙……”
“不用了,快好了。”老师将最后一点味噌调汁倒入锅中,盖上锅盖,“去洗把脸,叫林岳出来吧,该吃饭了。”
嫂子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我们,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温柔的笑容,随即转身走向里间。
又过了几分钟,哥哥林岳拄着一根简单的木杖,慢慢从里间挪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晦暗。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庭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着他的视线。
嫂子很快也回来了,脸上补了点水,头发重新梳理过。
她帮着老师将巨大的炖锅端上桌,又陆续摆上其他小菜和满满的米饭。
孩子们似乎闻到了开饭的信号,陆续从楼上下来,安静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长条形的矮桌渐渐被坐满,碗筷的轻响和孩子们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炖菜的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一张张稚嫩或早熟的脸庞。
“我开动了。”
随着老师平静的声音,晚餐开始了。
和室餐厅里比早晨更加热闹。
长条矮桌边坐满了人,除了我们这些大的,小葵和悠介也在,正被雅惠嫂子照看着吃饭。
空气中弥漫着炖煮食物的浓郁香气,是土豆、胡萝卜和肉类长时间熬煮后特有的温暖味道。
老师穿的那身深紫绀色的家常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她将一大锅炖菜从厨房端出,动作依旧优雅平稳,但居家服饰的柔软质地,更勾勒出她成熟匀称的身体曲线。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精致,肌肤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眉眼间那种沉静又略带疏离的美,在温暖的饭菜蒸汽中,反而显得更加韵致。
雅惠嫂子正耐心地喂悠介吃捣碎的土豆。
她微微弯着腰,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有些宽松,但当她伸手去拿远处的汤碗时,身体前倾的弧度,却清晰地显露出布料下饱满起伏的胸型,以及被牛仔裤包裹着的、浑圆紧实的臀部线条。
她的动作间更显柔韧与活力,与老师那种沉淀后的风韵截然不同,却同样吸引视线。
哥哥林岳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碗筷,但他似乎没什么食欲,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完全漆黑的庭院,嘴唇紧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僵硬晦暗。
凌音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照顾一下旁边的小葵。
阿明吃得不多,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没什么胃口,脑海里还盘旋着白天学校里的画面,以及拓也那阳光灿烂的笑容。
晚餐接近尾声时,雅惠嫂子擦了擦手,“老师,东头谷田家的阿婆下午托人捎话,说她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厉害,儿子又去了镇上赶不回来。我想去给她送点膏药,再帮她热敷一下。可能会晚点回来。”
老师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雾大。”
“嗯,我知道。”雅惠嫂子起身,又对丈夫柔声道,“岳,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雅惠嫂子闻言,目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仿佛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唇边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涩意的弧度。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穿上外套,拿了手电和一个小布包,拉开玄关的门,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
餐厅里沉默了片刻。
老师开始平静地收拾碗筷,孩子们也陆续帮忙。
哥哥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雅惠嫂子离开的方向,眼神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翻涌着某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我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和灰败的侧脸,心里那点因凌音和拓也而生的烦闷,忽然被一种更深的同情压过了。
哥哥一定还在为东京的失败、为拖累家人、为这条受伤的腿而痛苦自责吧。
我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到哥哥身边,低声说:“哥,别太担心了。嫂子只是去帮帮忙,很快就回来。”
哥哥仿佛被我的声音惊醒,猛地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剧烈波动,那里面不仅仅是伤痛或自责,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绝望的晦暗情绪,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嗯。”
他沙哑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我没事。你……刚开学,早点休息吧。”
他不想多说,甚至回避了我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我看着他那明显不愿交流的姿态,心里叹了口气,以为他是不想在我这个弟弟面前显露太多脆弱。
或许,时间能慢慢冲淡这些吧。
我没有再打扰他,转身走向二楼。
我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拿出明天课程的课本。
南町高中的教学进度比东京慢一些,内容也更偏重本地的地理历史。
我翻了翻国文课本和乡土教材,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铅字上,可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放白天的画面——教室里那些面容早熟却神情沉静的同学,拓也灿烂的笑容,以及凌音看向拓也时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反应。
还有哥哥晚餐时那沉重的侧影。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雾气似乎渗进了房间,带着微凉的湿意。
课本上的字迹在台灯下渐渐模糊。
我合上书,揉了揉额角。
时间无声流淌,孤儿院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我推开拉门,走进二楼的走廊。
此时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脚下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过分的安静中被放大。
整栋孤儿院是旧式的三层木造建筑,呈L型布局。
我们所在的这侧是生活区,二楼并排着大约七八间和室,供年龄较大的孩子和老师居住。
一楼则是餐厅、厨房、老师的起居室以及一些储藏空间。
另一侧以前是活动室和课室,如今多半空置或堆放杂物。
整栋房子规模不小,足以容纳十几人生活,但在这样的深夜,空旷感便格外明显。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透出朦胧的灯光——那是二楼唯一的公共盥洗室兼浴室。
我刚朝那方向走了几步,盥洗室的玻璃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蒸腾的白色水汽率先涌出,带着洗发水清新的草木香气,瞬间盈满走廊。
接着,凌音的身影出现在朦胧的光晕里。
她显然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黑色短发紧贴着头皮和脸颊,发梢还在不断滴着水珠。
她正用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擦拭着头发,动作有些随意,几缕湿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水痕沿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氤氲的热气让她平日里过于清冷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嘴唇也比平时看起来更红润一些。
她身上套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布料被未擦干的水滴和蒸汽洇湿了些许,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并服帖地勾勒出清晰的胸部轮廓。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及膝短裤,裤腿宽松,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她的脚上趿着一双素色的浴室拖鞋,裸露的脚踝纤细,脚背白皙,还能看到微微泛红的、被热水浸润过的皮肤。
看到我站在走廊里,她擦拭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湿漉漉的睫毛抬起,那双被水汽浸染过的褐色眼睛望过来,清澈依旧,但似乎因这放松的沐浴时刻而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
“嗯。”
她点了点头,用毛巾裹住还在滴水的发尾,声音比平时更轻,“还没睡?”
“嗯,出来透透气。”
我应道,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侧脸上,心头那些关于拓也的烦闷和莫名的酸涩又翻涌起来。
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我主动向前一步,尽管这话题让我自己都有些惭愧:“刚才……看到我哥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凌音的反应。
这话题很下作,因为是拿兄长的沉重当作跟女孩的破冰工具。
但放学路上拓也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确实像根刺扎在心里,让我急于从凌音这里确认些什么,确认我们之间被四年时光冲刷过的联系,是否还存在特别的通道。
凌音擦拭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抿了抿嘴唇,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局促。
她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拖鞋的鞋尖,又抬起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微的、不确定的气音,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应对的笨拙。
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过于直白的情感话题,尤其是当话题涉及她同样沉默寡言的姐夫时。
空气在我们之间凝固了一瞬,只剩下她发梢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旧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啪嗒,啪嗒。
我忽然也感到一阵词穷,先前的试探像扔进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点尴尬的涟漪,便沉入了无形的静默里。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纸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阿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走了出来,柔软的头发睡得有些翘起,身上还穿着那套浅樱花色的睡衣。
“诶?海翔?凌音?”他看到我们面对面站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睡意的眼睛迅速眨了眨,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那弥漫在潮湿空气中的微妙僵硬。
“怎么了?”他语气自然地问,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凌音还在滴水的头发和我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了然地笑了笑,“都在这里发呆?正好,我刚才找到一副旧扑克牌,好像还是以前留下来的。反正也还早,要不要……三个人一起玩会儿?”
他看向凌音,又看看我,提议道:“去我房间吧,那里宽敞点。”
顿时,凌音像是松了口气,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她快速瞥了我一眼,隐晦至极的一瞥,似乎充满了对我的嫌弃,然后对阿明轻轻点了点头:“……好。”
我也立刻接口,仿佛找到了台阶:“好啊。”
阿明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他侧身引路:“那来吧。”
阿明侧身引路,我们三人便挪到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比我的稍大一些,同样铺着浅草色的榻榻米,但收拾得格外整洁,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书籍,窗台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
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立在角落,光线柔和。
他走到壁橱旁,从里面翻找出一副边缘有些磨损的扑克牌。
凌音在门口褪去了浴室拖鞋,赤着脚走进来,在我对面靠墙的位置盘膝坐下。
湿发被她随意地用毛巾裹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因热气而微红的脸颊。
我和阿明一起,三人正好在榻榻米上围成一个小圈。
阿明熟练地洗牌、发牌,动作不紧不慢。
“玩什么呢?抽鬼牌?还是『大富豪』?”阿明问道,目光温和地在我们之间逡巡。
“都行。”我说。凌音也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大富豪』吧,简单些。”阿明决定了规则,开始发牌。
牌局开始,气氛起初还有些微妙的凝滞。
大部分时候是阿明在轻声解释规则,或者引导出牌的次序。
他总能找到话题暖场,问问学校第一天的趣事,或者回忆我们小时候玩过的幼稚游戏。
我顺着他的话头应答,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对面的凌音。
她玩得很安静,几乎不参与闲聊,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出牌时动作干脆利落,偶尔会因为拿到好牌而微微挑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氤氲的水汽早已散去,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轮廓,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她始终沉默着,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
直到我们进行到第二轮牌局中途。
我正低头整理手中的牌,忽然感觉左肩靠近脖颈的地方,被一个极轻的、带着些许凉意的东西碰触了一下。
我抬起头,恰好看到凌音微微倾身过来,手指正从我肩头的衬衫布料上捏起一根细小的、枯黄的榻榻米杂草。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触即离,随即便将那根不起眼的草屑随手丢在身旁的榻榻米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清理杂物的小事。
她的视线没有与我对接,依旧低垂着,专注于手中的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并未发生。
但那触碰的凉意,以及她主动伸手、越过我们之间那无形的距离,帮我摘掉草屑的动作,却轻轻荡起了我的心田。
一股突如其来的雀跃感涌上心头。
牌局似乎因此松动了不少。
我轻咳了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说起来,院里现在孩子还挺多的。小葵、悠介,还有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几个……感觉比我们小时候那会儿热闹些?”
阿明打出一张牌,接口道:“嗯,陆陆续续的。山里日子苦,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老师心软,看到了,总不忍心不管。”他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悠介……才两岁吧?”我看向凌音,“那么小,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凌音捏着牌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比平时稍长的一秒,然后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牌面,声音平淡无波:“老师……前年冬天,去过一次山外,好像是隔壁县的町上。回来时,在车站附近的……垃圾收集处旁边,听到有哭声。”她说到这里,语速变得更慢,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发现了他。包在一块旧毯子里,冻得小脸发紫。周围没人,等了好久也没人来找。老师就……把他带回来了。”
“这样啊……”
我低声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窝在凌音怀里、半睡半醒的小小身影。
垃圾桶旁……光是想象那场景,就让人心里发沉。
“老师总是这样。”阿明适时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却又巧妙地冲淡了话题的沉重感,“虽然咱们这里偏僻,日子也谈不上多好,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有口饭吃的地方。对很多无依无靠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一个家了。”他轻轻打出一张牌,结束了这一轮,然后温和地笑了笑,“就像我们一样。”
他的话语自然妥帖,凌音也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不一会儿,阿明将最后几张牌收拢,那副边缘磨损的扑克在他手中发出轻而脆的摩擦声。
他抬眼看了看我们,声音放得很轻:“挺晚的了,明天还要早起赶巴士。”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牌整理好,站起身,“今天就这样吧。”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侧身让我们先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内更暗一些,只有尽头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我率先踏出房门,凌音紧随其后。
阿明留在门内,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轻轻一转,那眼神里有种了然的笑意,以及一丝“我很识趣”的促狭。
“晚安,海翔。晚安,凌音。”他轻声说道,然后不再多言,缓缓拉上了他房间的纸拉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合拢。
走廊里重新陷入昏昧的寂静,只剩下我和凌音面对面站着。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沐浴后清爽的草木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本身的微凉气息。
还是那句话: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我们都没有立刻移动脚步。
按照房间的分布,阿明的房间紧挨着我的,凌音的房间则在阿明房间的另一侧,再过去隔着一个空置的寝室,才是兄嫂的房间。
按理说,出了阿明的门,我们该一左一右,各自回房。
但谁也没有先转身。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沉默中蔓延开来。
不再是先前在浴室门口那种因沉重话题而生的尴尬僵硬,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带着些许无措,却又隐隐牵动着心跳的滞涩。
仿佛无形的丝线将我们短暂地捆缚在这方寸之地,谁先动,谁就好像先认输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较量。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凌音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湿发早已半干,松散地贴在颊边和颈侧。
那件简单的白色背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柔软,勾勒出少女纤细柔和的肩臂线条,以及分外丰腴的胸部轮廓。
及膝的棉质短裤下,一双腿笔直地并立着,脚踝纤细,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脚趾有些不自在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僵持。
我看见她的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那小巧的耳廓,在几缕半干发丝的遮掩下,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被暖黄灯光烘染开的粉红。
最终,还是她先有了动作。
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落在走廊另一头的虚空里。
声音比平时更低,明显有种紧绷感,却又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很晚了,快去睡吧。”
这句话说得有些急促。
说完,她似乎也松了口气,不再停留,几乎是同时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匆匆。
我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随着她走远,那件略显宽松的白色背心在背脊处贴合又微微飘起,隐约显露出肩胛骨的形状和纤细的腰线。
浅色短裤包裹下的臀部线条,在行走间自然摆动,带着一种成熟诱人的韵律。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啪嗒,啪嗒,渐行渐远,最后停在了她自己的房门前。
她拉开拉门,侧身闪入,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门便被轻轻合上,空留下一声闷响。
走廊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我望着那扇紧闭的拉门,心头那阵因她主动靠近摘草屑而升起的雀跃,此刻混合着更复杂的怅然若失,以及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被遗落在原地的感觉。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玄关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嫂子回来了。
这现实的声音将我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我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微凉而略带陈旧木头气味的空气,将那些翻腾的、理不清的思绪暂时压下,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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