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祭典之约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所以说,东京的电车真的有那么挤?人贴人那种?”
午休时间,一年A班的教室靠窗位置,一个留着刺猬头、眼睛圆亮的男生把下巴搁在垒起的课本上,满脸好奇地追问。
他叫西村和也,影森町本地人,是开学两个月以来,我在班里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之一。
“嗯,高峰时段的话。”我咬了一口嫂子准备的饭团,含糊地应道,“尤其是中央线,有时候需要站员帮忙推才能关上门。”
“哇……”和也发出夸张的感慨,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再怎么挤,也比咱们这儿一天只有几班的巴士强吧?听说雾霞村那边更惨,错过一趟就得等一个小时?”
“差不多。”我点点头。
四月的雾霞村,晨雾依旧浓重,但白日里会散去些许,露出春日渐绿的山峦。
开学两个月,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站台等车的节奏,也习惯了车厢里那些沉默或低语的面孔。
和也是少数身上没有那种强烈“错位感”的同学之一。
他身材中等,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少年稚气,性格活泼,对山外的一切充满好奇。
他父亲在町公所工作,母亲经营一家小杂货店,是典型的町内普通家庭。
或许因为成长环境相对开放,他没有村里那些孩子身上过早沉淀的暮气。
“真好啊,去过东京。”和也嚼着自己的便当,含混不清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县外的大学,去大城市看看。东京我可就不敢奢望了,仙台或者札幌就挺好啊。”
“挺好的。”我说。心里却想起哥哥当年也曾有过类似的愿望,最终却拖着伤腿回到这里。这个念头让嘴里的饭团有些发涩。
“不过海翔你为什么回来了?”和也忽然问道,圆眼睛里是真切的疑惑,
“去了大城市,又回来……总觉得需要很大勇气。”
我顿了顿,简单带过:“家里有些事。”
和也似乎察觉到我语气中的回避,眨了眨眼,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周末町里祭典的筹备。
他总能很快切换话题,不让气氛冷场,这种体贴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声响起时,窗外天色尚明。
五月的白昼变长了,雾气也不再终日笼罩,只在清晨和傍晚时分从山间弥漫而下。
我收拾好书包,和也背着挎包蹦跳着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明天见!对了,周末祭典你要是没事,一起来逛逛啊?晚上有屋台,我请客吃章鱼烧,还有黏豆糕!”
“好,如果有空的话。”我笑着应下。
“那就说定了!”他挥挥手,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我很快也来到走廊,正好看到阿明从楼梯那边走了过来,大抵是主动找我来的。
他今天气色不错,看到我,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我问。
“没事,刚到。”他笑道。
“那走吧,读书社今天有活动,说是要讨论这学期的阅读计划。”我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
我们都加入了读书社。
理由除了当初对阿明说的“想了解本地民俗”,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在那里,也许能接触到一些普通课堂之外的信息,关于这片土地,关于那些萦绕不去的梦境。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踏上通往图书馆的小径。
路径需要横穿半个操场。
此刻正是社团活动最热闹的时间。
棒球社的击球声、篮球社的哨声、远处隐约的吹奏乐声此起彼伏,让放学后的校园多了不少生气。
操场中央的跑道上,田径社的成员们正在进行耐力训练。
我不由得看向那群奔跑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凌音跑在队伍的中段。
她穿着一套简洁的红色运动热裤,和贴身的白色无袖汗衫。
热裤很短,紧紧包裹着挺翘的臀部,露出大半截修长而匀称的大腿,肌肉线条在奔跑中呈现出流畅有力的起伏。
白色的汗衫被汗水洇湿了些许,贴合着身体,清晰勾勒出胸前饱满的弧度和纤细紧实的腰腹轮廓。
她的短发随着奔跑的步伐在脑后飞扬,几缕湿透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的嘴唇微张,有规律地呼吸着,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的跑道,那双平日里清冷的褐色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燃着一簇沉静的火焰。
汗水从她的额角、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没入汗衫的领口,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像拓也那样充满爆发性的野性,而是更内敛、更持久,像山涧溪流,看似平缓却蕴含着绵延不绝的力量。
一个月的时间,她似乎已经很好地融入了田径社,脸上没有了最初报道日的疏离,浮现出一种沉浸在运动中的、纯粹的专注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凌音她……真的很努力呢。”
身旁的阿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听拓也说,她训练很刻苦,进步也很快。”
拓也。
这个名字再次钻进耳朵。
我注意到跑道旁,那个头发乱翘的身影正一边做着拉伸,一边大声给跑过的社员加油。
他的目光追随着队伍,在凌音跑过他面前时,咧开嘴笑着喊了句什么。
凌音没有转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那股熟悉的、微酸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
我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走吧。”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阿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身旁。
我们绕过操场边缘,走向那条被樱花树环绕的小径。
五月初,枝头已经缀满了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开两三瓣,在春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图书馆的砖红色外墙在花枝掩映下显得格外宁静。
就在我们即将踏上图书馆门前台阶时,旁边树荫下的长椅上,一个正在用毛巾擦汗的男生站了起来,朝我们招了招手。
“喂,林——海翔对吧?A班的?”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
是个高年级的男生,身材高大,穿着田径社的运动背心和短裤,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着爽朗却有些疲惫的笑容。
我不认识他,但隐约记得在操场边见过几次。
“我是,请问……”
“我是田径社的三年级,叫大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搭话,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我身边的阿明,随即回到我身上,“我听拓也那小子提过你,说你是松本凌音的同乡,一起从雾霞村来的?”
他的语气很直接,没什么客套。我点点头:“嗯。”
“太好了。”大冢学长松了口气似的,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其实有件事想问问你……就是关于松本,她平时在村里,也是那么……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吗?”
我愣了一下。
大冢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表情有点苦恼:“你别误会啊,没别的意思。就是吧,松本她实力其实很不错,耐力和节奏感都很好,就是……不太合群。训练很认真,但休息时总是一个人,也不怎么跟其他社员交流。拓也那家伙倒是能跟她说上几句,但其他人……包括我作为学长,想给她点建议或者聊聊训练计划,她也都只是点头听着,很少回应。”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诚恳地说:“我看你们是一起坐车来的,应该比较熟吧?就是想了解一下,她是性格就这样,还是对社团有什么不适应?毕竟社团活动,团队氛围也很重要。她要是总这么独来独往,我怕她之后会跟不上,或者觉得没意思退社了。她是个好苗子,挺可惜的。”
春日的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也带来了操场隐约的喧嚣和喊叫声。
我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下,听着这位陌生学长直白的询问,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跑道上那个红色的、正在全力冲刺的身影。
她依旧跑在自己的节奏里,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有被认可的同乡身份带来的一丝微妙优越感,有对她被异性关注的隐隐不悦,更多的,却是一种同样徘徊在外的茫然——关于现在的凌音,我知道的,似乎并不比这位学长多多少。
“她……”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她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不是讨厌谁,可能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大冢学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习惯一个人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谢了,同学。要是方便的话,以后有机会也帮忙跟她聊聊?社团活动嘛,开心点才好。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接着训练了。”
他挥挥手,转身小跑着回到了操场上阳光灿烂的那一边。
我和阿明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图书馆安静的阴影笼罩下来,与操场上的热烈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吧。”阿明轻声说,推开了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
走进一楼阅览室,我们照例走向靠里的那排书架——那里收藏着不少地方史志、民俗杂谈,以及泛黄的乡土资料。
我抽出那本已经翻过好几遍的《影森町风土记续编》,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
书页间夹着自制的简陋书签,是我用废弃的笔记纸折成的。
阿明则在我对面落座,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的诗集,安静地读了起来。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伏案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很快沉浸到那些关于本地祭祀、古老禁忌、山神传说的字句里。
有些记述模糊不清,像是被有意抹去或隐晦处理;有些则详细得令人脊背发凉,比如关于“山姥的馈赠”与“雾行夜”的记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阿明轻轻合上了诗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椅子稍稍向我这边挪近了些,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我正阅读的书页上。
“还是这么投入啊。”
他声音压得很低,笑道,“每次来这里,你好像都直奔这些『老古董』。”
我从字里行间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总觉得……这些故事里,藏着些什么。”
阿明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面前摊开的书页,那里正画着一幅简陋的线图,描绘着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人物身着奇异的服饰,姿态扭曲。
“既然这么喜欢钻这些,”他笑着提议“何不亲眼去看看现场呢?”
我愣了一下:“现场?”
“嗯。”阿明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神社啊。无论是咱们雾霞村后山那个,还是町里的『八云神社』,都比书上的几行字要生动得多吧?尤其是町里那个,规模大,历史记载也多,有时候还能看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真正的『信徒』呢。”
真正的信徒。
这个词让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想起书里那些关于虔诚供奉、关于特定仪式、关于身着特殊装束参与祭典的描述,眼睛微亮,不由得确实感到心动。
“现在去?”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后阳光尚且明亮。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把这首诗读完。”阿明歉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诗集,“而且,有些地方……一个人慢慢看,或许感受会更直接些。”
此话甚有道理。我合上书,插回书架原处,对阿明点了点头:“那我去看看。”
“路上小心。”阿明点头道别,便重新低下头,沉浸到他的诗句中。
…………
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暖意盎然,但与东京那种干燥炽烈不同,这里的阳光仿佛被群山滤过,柔和而温吞,空气里始终漂浮着细微的水汽。
我穿过操场,校门外的坡道两旁,栽种着整齐却略显疏于修剪的灌木。
南町高中位于影森町的西南缘,地势稍高。沿着坡道向下,便正式进入了町内的主要生活区域。
影森町的街道并不宽阔,多是双向单车道,沥青路面有些地方已经龟裂,露出底下的碎石。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造或混凝土结构住宅,样式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屋顶多是深色的瓦片或镀锌铁皮,不少人家窗台上摆着盆栽或晾晒着衣物。
在这里,能看到一些小型商铺:挂着褪色布帘的居酒屋、货品摆放得有些杂乱的杂货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过时款式服装的裁缝铺,还有飘出油炸食物香气的“大众食堂”。
招牌上的字迹大多饱经风霜,颜色暗淡。
行人不多,节奏缓慢。
提着购物篮的主妇慢悠悠地走着,偶尔驻足与熟识的邻居低声交谈几句;老人坐在自家门廊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穿着工作服的男子骑着老旧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町中心稍显热闹些,有一个不大的十字路口,设着红绿灯(虽然很少切换),旁边是町公所的三层小楼和一间还算宽敞的邮局。
路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上,店铺密集了些,出现了药店、书店(兼营文具)、一家小型超市,甚至还有一家门面窄小的弹子球店,机器运转的嘈杂音乐隐隐传出。
但很显然,即便是这里,也缺乏都市那种汹涌的人流和喧嚣的活力,一种深山里特有的、近乎凝滞的缓慢感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
据资料说,影森町常住人口约有五六千,加上周边五个村落,总数近万。
在这僻远的山坳里,这已是相当可观的规模,足以支撑起一套完整的生活体系:从小学到高中,从诊所到町营巴士,从神社到小小的商店街。
自给自足,并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通过蜿蜒的公路血管,为散布于群山的村落输送着必要的养分,也将那些村落牢牢系在这片盆地的命运之上。
我朝着町东侧走去。
越往东,民居越发稀疏,地势也略有抬升,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更多未经修剪的树木和荒废的小片田地。
一种远离町中心的静谧感笼罩下来,连空气似乎都更凉了些。
终于,在一片苍翠杉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了朱红色的鸟居。
鸟居略显陈旧,红漆斑驳,规模比雾霞村的要大上许多,静静地矗立在石阶的起点。
石阶宽阔,缝隙里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荫翳之中。
这里便是影森町的“八云神社”,据说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是本地最重要的信仰中心之一。
我站在鸟居下,仰头望去。
杉树高耸,枝叶交织,过滤了大部分阳光,使得参道显得幽深静谧。
正当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踏上石阶时——神社入口处,那厚重的木制社殿大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几个人影依次走了出来。
他们身披着略显粗糙的纯白色袍服,式样简单,宽袖长摆,头上戴着同样白色的、类似兜帽的垂布,将面容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白袍在幽暗的林间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他们步伐沉静,近乎无声,彼此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是默默地沿着参道另一侧的小径,向着神社后方——那片更茂密、据说连接着深山老林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们。
毕竟,我好歹也是当地人。
只是小时候没可能跟他们打交道便是了。
在《风土记续编》的记载中,也提到过“八云神社”有一群极其虔诚、几乎与世俗隔绝的信徒。
他们信奉着古老传说中,司掌这片群山雾气、生命流转与隐秘“交替”的“雾隐之神”。
他们深居简出,遵循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戒律和仪式,身着白袍象征洁净与隔离。
没想到,刚来到这里,就恰好遇到了。
我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个白袍身影逐渐远去,最终被林木的阴影完全吞没。
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心跳。
关于“八云神社”与这些白袍信徒,我所知道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零碎片段。
八云神社是影森町乃至周边数个村落共同尊崇的古老信仰中心,历史悠远,供奉着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雾气与山林之神”。
这位神明并非某一位具体的神祇,更像是山峦、森林、溪流以及那终年缭绕不散的雾气所凝聚成的自然意志的化身。
信徒们,也就是这些身着白袍的人,被认为是神意的聆听者与守护者。
他们终身侍奉神社。
白袍象征身心的纯洁,意味着他们已远离俗世的“污浊”,更贴近自然的本质。
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主持重要的岁时祭典,比如祈愿丰收的“春祈祭”、感谢收获的“秋感祭”,以及在雾气特别浓重的季节进行“镇雾”仪式,以祈求山林平静、路途平安。
不过,在这片人口有限的土地上,信徒们并非完全隐匿于世。
他们就生活于町内和周边村落,可能是某位沉默的农夫,是经营着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是某位同班同学的父亲。
在寻常日子里,他们与旁人并无二致,劳作、交谈、生活在同样的屋檐下。
然而,一旦涉及神社事务,他们便会换上那身醒目的白袍,进入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们的仪式时间也往往避开日常,多在浓雾弥漫的拂晓、万籁俱寂的深夜,在神社后山那片被列为“净域”、普通人轻易不至的密林中举行。
因此,对于大多数居民而言,虽知这些人就在身边,但对那白袍之下的具体生活与职责,依然感到隔阂与神秘。
那种“近在咫尺却难以触及”的感觉,反而加深了他们的特殊色彩。
有传言说,他们掌握着与“山神”沟通的特殊方法,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安抚”或“引导”山间的浓雾——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山路多雾,但连接各村的公路极少发生大型事故,因此被认为是神明与信徒庇佑的证明。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他们具体如何与“神”沟通,那些隐秘仪式究竟包含什么,白袍之下是否隐藏着更严格的戒律或传承,我就一无所知了。
《风土记续编》对此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用词古奥晦涩,仿佛编纂者只是糊弄了事,或者也没有研究透彻。
此刻,亲眼见到这些仿佛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白袍身影,那份超然物外的沉寂感,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我看着他们走向神社后山的方向,那里林木更深,雾气也更为聚集。
按照公开的说法,那里或许是他们的净修之地,或者是举行某些小型洁净仪式的场所。
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心跳。
那些信徒们已经走远了,就在我正犹豫着是就此离开,还是该踏上那幽深的石阶时——
“那个……这位同学?”
一个爽利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我转过身。
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性站在几步开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
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看起来颇新的运动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烫着随性的微卷,长度及肩,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五官分明,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另一只手则揣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都市里常见的、干练而好奇的气质。
“抱歉,打扰一下。”她走上前几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友善笑容,目光快速扫过我身上的制服,“你是南町高中的学生吧?刚才看你一直望着神社那边,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却立刻拉起了警戒线。
外来者,而且是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太好了!”
女郎见状,眼睛微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你好,我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这次专门从东京过来,想深入了解一下影森町这一带的古老信仰和神社文化。刚才看你打量神社的样子很专注,所以冒昧想采访你几句,不知道方不方便?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东京来的记者?
我捏着那张质地光滑的名片,上面印着东京都内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我刚从那里逃回来,却又在这里遇到了来自那座城市的窥探者。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把名片递还回去,声音有些生硬,“我对神社的事情知道得很少,只是路过看看。”
吉田由美没有接名片,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对我的拒绝早有预料。
“别这么客气嘛,同学。随便聊聊你印象中的也好,比如小时候有没有参加过祭典啊,或者听长辈说过什么关于神社的故事?”她语气轻松,目光却越过我,瞥了一眼不远处神社前安静的小广场。
那里,一个推着简易木轮车的老伯正在整理他的小食摊,车上支着“章鱼烧”的招牌,油烟的香气隐隐飘来。
吉田由美眼珠一转,忽然对我眨了眨眼:“等等哦。”
她不等我反应,便快步走向那个小食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用清脆的东京腔与那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伯交谈了几句,然后利落地付了钱。
老伯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并非单纯的生意人看顾客的眼神,而是一种打量、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甚至还有一点……怜悯?
他动作略显迟缓地装好一份章鱼烧,递给了吉田。
吉田由美端着那盒热气腾腾、洒满鲣鱼花和海苔粉的章鱼烧走了回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喏,算是采访的『谢礼』?拜托啦,同学,帮帮忙。我大老远跑来,人生地不熟的。”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笑容里带着点狡黠,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纸盒透过薄薄的塑料叉传来温热的触感,酱汁的咸香和柴鱼片的鲜味钻入鼻腔。
我看了看手里这份“贿赂”,又抬眼看了看那位摊主老伯。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食材。
我忽然觉得,继续僵持在这里,引来更多不明的视线,或许更麻烦。
“……好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叉子戳起一颗丸子,“不过我真的知道不多。”
“没关系,没关系!”吉田由美立刻打开了笔记本,拿出笔,“你就说说你知道的就行。比如,这座八云神社,在本地人心目中,主要供奉的是什么?平时来参拜的人多吗?”
我一边咀嚼着弹牙的章鱼烧,一边斟酌着用最普通的话回答:“供奉的是……山神,或者说是管雾气、山林的神明吧。祭典的时候人会多一些,平时……好像主要是那些信徒在打理。”
我刻意用了“信徒”这个比较中性的词。
“信徒?是指刚才那些穿白袍的人吗?”吉田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语气里兴趣更浓,“他们好像很神秘的样子,普通人能跟他们交流吗?或者,能进神社内部看看吗?我看主殿的门好像关着。”
“他们……不太跟外面人多说话。神社里面,”我回想了一下记忆中和刚才所见,“平常日子,本殿深处可能不对外开放吧。不过外面拜殿和庭院,应该可以参拜和参观?”
“这样啊……”吉田由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投向那朱红色的鸟居和幽深的石阶,“那……同学,你能带我去看看吗?就走到拜殿那边。我一个人去,总觉得有点冒昧,有个本地人一起会好些。”她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本想再次拒绝,但手里的章鱼烧盒子还温着,老伯那怪异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背上,而且……内心深处,某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似乎也被这个外来者唐突的请求勾动了起来。
去看看也好?
反正阿明也说,有些地方一个人看和有人一起看,感受不同。
“……好吧。”我飞快地吃了起来,然后把最后一颗章鱼烧塞进嘴里,将空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带你去拜殿那边。不过,我也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情况。”
“太感谢了!”
女记者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迅速将笔记本和笔收好,“那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转身,率先踏上了布满青苔的宽阔石阶。
吉田由美紧随其后,脚步声在静谧的参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高大肃穆的杉树,枝叶过滤了大部分天光,只在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腐叶和淡淡线香混合的气息。
越往上走,来自下方町内的细微声响便越发遥远,一种沉甸甸的、被林木和古老建筑所包裹的宁静感向我们涌来。
石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铺着白色碎砂砾的宽阔广场展现在眼前,广场尽头便是神社的拜殿。
拜殿木构古朴,深色的木料在岁月侵蚀下呈现出温润的色泽,屋脊线条舒缓,尽管规模不算宏大,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场。
拜殿前方的净手池旁,三三两两站着几位正在漱口、净手的参拜者,看衣着打扮都是普通的町民或村民。
更远处,还有一位老妇人正将五日元硬币投入赛钱箱,安静地合十祈祷。
我们的出现——主要是穿着高中制服的我,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偶尔有目光投来,也只是平淡的一瞥,随即移开。
本地学生放学后顺路来神社并不稀奇。
然而,当那些目光落向我身旁的女记者时,那种扫视的速度似乎放缓了少许,低声的交谈也出现了短暂停顿。
吉田由美应该是注意到了,但并未在意,大抵是将这理解为乡下地方对陌生面孔自然而然的好奇。
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拜殿的建筑结构和周围的布置,偶尔还用手机快速拍几张照片。
“这里就是拜殿了啊,比从下面看更有气势呢。”
她小声赞叹道,目光转向那些参拜者,“平时也会有这么多人来吗?”
“周末或者祭典前可能会多一些。”
我低声回答,目光扫过广场。
那些看似普通的町民,在吉田举起手机时,几乎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或稍稍偏开头,避开了镜头方向。
一个正在清扫落叶的中年神社工作人员,手中的竹扫帚停顿了片刻,视线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两秒,才继续他缓慢而有节奏的动作。
我带着吉田由美沿着参道边缘走动,简单地指了指洗手池的用法,解释了赛钱箱和摇铃的意义。
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然而,这种平静的“参观”并未持续太久。
拜殿侧面,连接着社务所的走廊拐角处,出现了新的身影。
那是一位大约六十岁上下的男性,身材保持得不错,背脊挺直,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和服袍子,外面套着一件印有细微云纹的羽织。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微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从容。
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色襦袢和墨绿色袴的年轻神职人员,态度恭敬。
这位身着深绀色袍子的长者一出现,广场上那些原本分散的参拜者和工作人员,动作似乎都更加“规范”了几分。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广场,然后便落在了我们这两个明显有些“特别”的访客身上。
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下午好。”长者在几步外停下,声音平和悦耳,本地口音但相当清晰。
他的视线先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确认了我的“本地人”身份,然后便主要转向了女记者,“欢迎来到八云神社。看样子,这位小姐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
吉田由美显然也察觉到来人气度不凡,立刻切换到了职业状态,脸上露出灿烂而礼貌的笑容,微微躬身:“您好。是的,我是从东京来的,《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
她再次递上了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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