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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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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几日,天气稍好。

这个念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一个奢侈的笑话。

雾气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重了。

清晨醒来,窗外的世界彻底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

往日还能隐约看见的神社鸟居轮廓,如今连影子都寻不着。

庭院里的紫阳花丛,近在咫尺,却只剩一团团模糊的灰紫色。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呼吸时肺里简直就像塞了团浸透的棉花,沉甸甸的。

“这雾,邪性。”

早餐时,连最不爱说话的直人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坐在餐桌旁,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摘下擦了又擦,很快又蒙上,反复折腾。

雅惠嫂子端上来的味噌汤比平时更咸了些,她歉意地笑了笑:“盐罐受潮了,结块了,没掌握好量。”

没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受潮的何止是盐罐。

晾在屋檐下的衣服,三天了,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霉味。

榻榻米踩上去有种绵软的湿意,墙角那些往年入夏才会出现的霉斑,已经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

甚至孩子们的书本变得软塌塌的,翻页时稍一用力,纸张就可能破损。

“村里谷田家的阿婆,昨天夜里又犯病了。”

晚餐时,雅惠嫂子轻声说道,眉头紧锁,“阳一郎先生说,最近风湿发作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倍,他那诊所里的膏药都快用光了。去町里进货,结果町里的药店也说缺货——周边几个村子,都是一样的状况。”

松本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

学校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教室里的灯光从早亮到晚,因为窗外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白昼。

学生们比往常更安静,沉默地进出,沉默地翻书。

偶尔有人低声咳嗽,那声音在过分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午休时分,我穿过走廊去洗手间时,经过教员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老师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这样下去不行。二年级的山田今天又请假了,她妈妈的风湿下不了床,得在家照顾。”

“我们班也有三个请假的。不是家里人病,就是自家田里的活计被雾气耽搁了,得回去帮忙。”

“这雾再不停,别说农活,上学都成问题。山路上的能见度,有时候连十米都不到。町营巴士的司机都在抱怨,说开得心惊胆战。”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响起,显得有些犹豫:

“那个……黑泽町长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神社那边……”

“嘘!”

有人立刻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

“别乱说……这种事情……不过我听町公所的人讲,宫司大人这几天确实在准备什么……”

“又要办祭典?不是刚办过镇雾祭没多久吗?”

“不一样的……镇雾祭是例行的,这回听说是……临时的『大祓』?具体我也不清楚……”

“大祓?那可是半年才一次的大仪式,现在办……”

脚步声忽然响起,有人朝门口走来。

我立刻加快脚步,装作刚路过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大祓——我在图书馆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词。

神道教中重要的净化仪式,通常在六月和十二月进行,旨在祓除人们半年间积累的罪孽与污秽。

但现在是五月,离常规的大祓还有一个月。

提前举行,而且是因为这异常的浓雾?

……

放学时,雾气比清晨更浓。

走出教学楼,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

凌音和阿明已经等在巴士站。

凌音穿着制服外套,领口竖起,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清冷的眉眼。

她的短发被雾气濡湿,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和颊边,更衬得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看到我走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明则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摆摆手,笑了笑,“就是这雾气,吸多了嗓子有点痒。”

他笑得很淡。我注意到他这几天话变少了,有时望着窗外的浓雾出神,一望就是很久。问他,他也只是说“在想事情”。

巴士在浓雾中缓慢爬行,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抵达雾霞村村口。

下车时,天色已经昏暗得如同夜晚,而雾气——似乎比镇上更加浓稠,几乎凝成实质,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翻涌滚动。

下车后,我们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孤儿院的碎石路上。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这雾气。

它太重了,重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压住。

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费些力气,说话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这沉甸甸的空气堵了回去。

所幸推开院门时,玄关的灯光倒是跟往常一样温暖,总算驱散了些许湿冷的寒意。

我们脱下鞋,踏上走廊,正准备往餐厅走去——

“……所以我想明天下午去一趟町里。”

雅惠嫂子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似乎正在和谁说话。

“家里的酱油和醋都快见底了,盐也受潮结块了,得买新的。还有米,也撑不了几天了……顺便先去趟阳一郎先生那儿,帮谷田阿婆取点药回来,她儿子这两天也病倒了,实在没法出门。”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松本老师,“这雾,路上不安全。要不等两天看看?”

“不等了。”雅惠嫂子坚持说道,“老师,再等下去,咱们连晚饭的调味料都凑不齐了。而且那些风湿的药,也不能断。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慢慢走,不会有事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让阿岳陪你去。”

“不用。”雅惠嫂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他的腿,走不了山路。再说,让他出去,我怕……”

她没说完,我和凌音、阿明站在走廊转角,静静地倾听着。

倒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我们刚从外面回来(又是那样浓烈的迷雾),便乍然听到嫂子要冒着大雾出远门这种事,自然会忍不住倾(偷?)听。

此时,凌音的侧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捏住了裙摆。

阿明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什么都没说。

我不清楚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但听完餐厅里短暂的对话,我只觉自己心头那股被压抑许久的不安与躁动,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嫂子明天要去町里。

町里有八云神社。

神社里,有那些白袍的信徒,有那夜的“净域”,有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那个在癫狂仪式中扭曲呻吟、白天却如常人般温和微笑的女人。

这些天,我刻意不去想那夜的经历,强迫自己专注于日常生活,专注于跟凌音之间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和解。

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黏腻湿滑的触感,从未真正消失过。

它们就像这雾气一样,潜伏在我的意识深处,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刻悄然涌出,冰冷舔舐着我的神经。

而现在,嫂子要去町里。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场可能提前举行的“大祓”。

一股强烈的不安,混合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在我的胸腔里剧烈翻腾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走廊转角,走进餐厅温暖的灯光里。

雅惠嫂子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大概写着要采购的物品。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正抬眼看着嫂子。

“嫂子。”我开口。

雅惠嫂子转过头,看到我们三个陆续进屋,脸上浮起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哎呀,都回来了?怎么站在那儿?快进来,晚饭快好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凌音相似、却更加温柔的眼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町里。”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雅惠嫂子眨了眨眼,脸上那意外的神情更深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凌音和阿明,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凌音和阿明站在我身侧,也都愣了一瞬。

“海翔,你明天……不用上学吗?”嫂子不确认地说。

“下午。”我说,“下午是社团时间,支配自由。”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感动,似乎还有一点隐约的、说不清的担忧。

但她最终还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

“好啊,那明天就麻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可别嫌累,要买的东西可不少呢。”

“不会。”

我应道,心里那团翻腾的不安,在她温和的回应中,稍微平复了些许。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

但当我转头看向她时,正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看着我,那目光很深,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直达心底那些我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念头。

但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先吃饭吧。”雅惠嫂子转身走向厨房,“我去把汤热一热,你们快去洗手。”

于是乎,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

孩子们照常叽叽喳喳,争夺着盘子里的炸鸡块,但年长些的似乎都受到近几日浓雾氛围影响,话都不算很多。

哥哥林岳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扒着饭,目光始终没有抬起过。

只是当雅惠嫂子轻声说起明天去町里的安排时,他才多少给出些反应。

吃完饭,我来到厨房,帮雅惠嫂子收拾了碗筷。

“海翔。”半晌,嫂子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擦盘子的手顿了顿。水流继续冲刷着泡沫,雅惠嫂子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遥远。

“没有。”我无声地张了张嘴,“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湿漉漉的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傻孩子。”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行了,别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点点头,将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转身离开了厨房。

……

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那股被压制的躁动又涌了上来。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浓雾渗透进来的、微弱而朦胧的光晕。

那些光在雾气中散射,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质感。

我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山田爱子】:晚上好呀~今天雾好大,你那边还好吗?

【山田爱子】:我今天没出摊,在家待了一天。我爸说这种天气,出门也没几个人买,还不如休息。

【山田爱子】:在吗在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笑容颜文字,指尖微微发麻。

山田爱子——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

那夜之后没多久,她就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加了我的WhatsApp。

当时我震惊了好久,但她发来的消息却异常自然,只是闲聊:今天天气如何、摊位上新做了某种口味的豆糕、问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就好像只是想交一个朋友罢了。

一直以来,我回复得都很克制,大多是客套的敷衍,从不敢深入。

因为我始终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还是另有所图——又或者,她作为那夜欢愉的一部分,用这种方式,试探着我这个突兀的闯入者?

但今晚,那些顾虑,那些犹豫,忽然都不重要了。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然后开始打字。

【林海翔】:在。今天村里人都在说,町里可能要办什么祭典。

【林海翔】:是叫“大祓”吗?

消息发送出去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快。

一秒,两秒,三秒……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那行小字闪烁了几下,又消失,然后又出现。

她在犹豫?

我攥紧了手机。

终于,新消息弹了出来。

【山田爱子】:海翔君居然也知道大祓呀?

【山田爱子】:嗯,是有这么回事。神社那边在准备,说是提前办。

【山田爱子】:怎么啦?你对这个感兴趣?

【林海翔】:祭典的时候,净域那边……还会发生那种事吗?

发送。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对话框上方再也没有出现“正在输入”。

屏幕那头,仿佛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我开始后悔。

太急了,太蠢了,这样直白地问,不是等于亲口告诉她,自己非常期待那件事吗?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会怎样反应,但我现在等于是将把柄主动塞到了她手里。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山田爱子】:海翔君,你很喜欢呀。

没有问号,没有惊讶,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山田爱子】:这种事情……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肯定很吓人吧。

【山田爱子】:但其实,那就是“大祓”的一部分呀。

大祓的一部分?

【林海翔】:你是说……那种……那种仪式,本来就是祭典的内容?

【山田爱子】:嗯。祓除罪孽,净化污秽。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

她发来一个笑脸。

【山田爱子】: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只是好奇,对吧?

【林海翔】:所以,这次的大祓,也会……

【山田爱子】:会的呀。

【山田爱子】:就在明天晚上。

【山田爱子】:你要是……还想参加,也可以来哦。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明天晚上,又一次,就在神社的“净域”里。

那些交缠的苍白躯体,那些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黏腻的水声和摇曳的火光……一切都会再次上演。

而此刻,这个参与其中的女人,正在用最为平常的语气,邀请我去参加。

窗外,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将房间封锁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着。

我看着她最后那条消息,脑子里一片混乱。

“去?”

还是不去?

这一次,不再是意外闯入,而是明知前方是什么,还要主动靠近。

因为我想起嫂子明天的町里之行,想起哥哥坐在窗边沉默的背影,想起松本老师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这些画面和山田爱子的消息混在一起,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搅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山田爱子】:不着急回答,慢慢想。

【山田爱子】:我先睡啦。明天还要准备一些东西。

【山田爱子】:晚安,海翔君。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

我坐在床沿,盯着那最后一条消息,久久没有动。

房间里的雾气似乎渗透得更深了,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与此同时,额角那道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痒。

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我还没完全从回过神来。

“谁?”

我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按灭。

门外静了一瞬。

“……是我。”

凌音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来,显得有些迟疑。

我愣了愣,心跳骤然加快。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我站起身,拉开房门。

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凌音站在那里,换下了校服,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的短发还有些潮湿,似乎刚洗过澡,发梢滴着细小的水珠,洇湿了肩头的布料。

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落在门框边缘。

“能……进去吗?”她低声问。

我侧身让开。她走进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拘谨,就像一只警觉的猫。

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很小,两个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气流。

窗外浓雾弥漫,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只剩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尴尬氛围。

但还有另一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仿佛潮湿空气里浮动的水汽,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沉默持续了几秒。

凌音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又移开视线,落在窗边那盆小小的绿植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柔和一些。

“你……”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地扣着着榻榻米,“今天吃饭的时候,突然说要陪雅惠姐去町里。”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直接。

“太突然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像你。”

我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不像?”

“就是不像。”凌音的眉头蹙了一下,似乎不满意我这个反问,“你平时……不会主动说这种话。而且最近……”她再次顿了顿,视线再次垂下,“最近你本来就怪怪的。”

怪怪的。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的有点嗔意。

我沉默了几秒。

她说的没错,今天的提议确实突兀。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那些我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事,我大概会在周末睡个懒觉,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一整天。

但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在担心嫂子明天会走进那片净域,成为那些扭曲仪式的一部分?

说我甚至刚和一个参与那种仪式的女人聊完,得知明天晚上还会有第二次?

说我的额角频频发痒,那些梦境越来越清晰,我开始认真怀疑这个村子真的在供奉着某种……

东西?

这些话说出来,她会怎么看我?

我看着凌音,那张清冷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干净,但眉眼间仍能看到一丝丝的紧绷感——她在等我的回答,也在努力掩饰这份等待。

“我……”我张了张嘴,“就是担心嫂子一个人不安全。最近雾这么大。”

凌音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只是这样?”她问。

“只是这样。”

她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更凝重。

我能感觉到她在思考,在判断,在试图理解什么。

房间里只有窗外雾气无声翻涌,和我们彼此的呼吸。

然后,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轻哼里带着一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微妙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了然的嗔怪?

她的嘴角微微抿起,似乎想压住什么,却没压住,反而让那个弧度变得更加明显。

“海翔。”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你该不会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光芒。

“……喜欢上雅惠姐了吧?”

我愣住了。

什么?

凌音看着我那副瞬间石化的表情,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松。

她的嘴角终于没压住,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几乎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有点狡黠的笑容。

“你……”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脸却已经开始发烫,“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吗?”凌音歪了歪头,那动作难得地透出几分少女的俏皮,“你最近总看她,吃饭的时候、厨房里、走廊上……今天还主动要陪她去町里。雅惠姐那么温柔,你——”

“没有!绝对没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破了音,“她是我嫂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凌音看着我那副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的弧度顿时又大了些。

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平日里清冷的眉眼仿佛被融化了一层薄霜,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的内核。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嘴角的笑意还在。

那笑意里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开心,宛如终于确认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

“那就好。”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头的慌乱还没完全褪去,却又被另一种情绪悄悄填满。

她就这么坐在我对面,因为一个荒谬的误会而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意?

在意……我?

凌音站起身,动作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她顿了顿,“去町里的时候,路上小心点。”

那语气很轻,却比任何叮嘱都重。

我点点头。

她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乳白。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对话还残留在脑海里——凌音那个促狭的笑容,像温水般漫过我的心头,将那些关于净域、关于仪式的沉重念头暂时冲淡了些许。

下楼吃早餐时,雅惠嫂子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

她今天穿了件方便行动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练。

看到我下来,她笑了笑:

“海翔,趁热快吃饭。”

“嗯。”

我在老位置坐下。

凌音已经在了,正低头喝着味噌汤,听到我的声音也没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侧脸依旧清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耳根那抹极淡的粉色出卖了她。

阿明坐在她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垂下眼帘,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

周末的学校,气氛比平时松散些。

课堂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闷而遥远。

偶尔有同学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家里的活计被耽搁了多少、谁谁谁又因为风湿请假了。

这些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就像雾气本身一样没有重量。

我试图集中精神听课,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今晚的净域,山田爱子的邀请,还有嫂子今天要去町里的行程。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到教室发呆。

终于,午后放学的铃声响起。

我先上了趟厕所,然后回来抓起书包,便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楼梯口走去,交谈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让这栋被雾气包围的教学楼难得地有了些生气。

走出教学楼时,雾气扑面而来,湿冷地贴在脸上。

能见度比早上更低了,操场对面的二号楼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

但操场上却是相当热闹,也就是我上趟厕所的功夫,棒球社的击球声、足球社的呼喊声、还有田径社的哨声,已然此起彼伏。

这雾都持续好些天了,换作常人,这种天气别说训练,连出门都嫌麻烦。

可他们倒好,一天都没停过,照旧挥洒着汗水,好像这浓雾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操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点敬佩,也有点遥远——他们的那种专注和坚持,尤其跟我现在的满脑子混乱相比,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远眺过去,跑道上有几道身影正在慢跑,步伐稳健,节奏均匀。

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跑姿流畅而内敛,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爆发力,却带着一种绵延不绝的韧劲——是凌音。

她穿着田径社的红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露出一截修长紧实的腿。

短发随着奔跑的节奏在脑后飞扬,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她的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脚下的跑道和呼吸的节奏,小腿肌肉随着步伐的腾挪绷紧又舒展。

我看了几秒,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什么呢?”

阿明来到了我的身旁,笑盈盈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

“嗯。”阿明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走吧,去图书馆打发会儿时间。你不是还要去町里跟雅惠姐汇合吗?别太晚了。”

他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还好吗?”我问。

“老样子。”阿明摆摆手,“这雾气吸多了,嗓子不舒服。走吧。”

我们并肩朝图书馆走去。

经过操场边缘时,田径社的训练声更响了——哨声、脚步声、还有社长偶尔的喊话声。

我没有转头去看,余光里,那道红色的身影刚好从跑道的另一侧跑过,步伐依旧稳健。

图书馆里比往常更安静。

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阅览室里零星坐着几个学生,有的埋头写作业,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和阿明在老位置坐下——靠窗的那张长桌,窗外就是被雾气封锁的校园。

他照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诗集,我则去书架深处抽出那本翻过无数遍的《影森町风土记续编》。

回到座位时,阿明已经沉浸在他的诗句里。

我翻开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关于八云神社的起源,关于雾气的传说,关于“净域”的禁忌。

这些字句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此刻读来,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净域……不可亵渎……违者将受神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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