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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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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曾经只是抽象概念的文字,如今已与我的亲眼目睹联系在一起。

那些交缠的苍白躯体,那些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黏腻的水声和摇曳的火光——那就是“祓除罪孽”的方式?

我盯着书页,目光却穿透了纸张,落在更远的地方。

窗外,雾气无声翻涌。

操场上依然有传来田径社的哨声,还有棒球击打的脆响。

那些声音闷闷的,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如前所述),却又倔强地穿透进来,时刻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阿明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头也没抬,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时间还早,不用急。”

那语气很淡,却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焦灼。

我点点头,重新翻开书,试图让那些古老的文字占据我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雅惠嫂子的消息。

【雅惠姐】:海翔,我到町里了,先去药店给谷田阿婆拿药。你那边结束后,我们在超市门口碰头吧。不急,慢慢来。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三点。

合上书,我站起身。

阿明抬起头,目光从诗集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要走了?”

“嗯。”我将书插回书架,“嫂子到了。”

阿明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又低下头去,继续读他的诗。

我走出图书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

午后本该是光线最好的时候,此刻却只剩一片暧昧的灰白,将整个世界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茧。

我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缘朝校门方向走去。

雾气中,那些奔跑的身影若隐若现。

跑道上,几道身影正在冲刺,步伐急促而有力。

而在这群身影之中,依然能看到有一道纤细的轮廓,跑姿流畅而内敛——当然,还是凌音。

她跑在队伍的中段,穿着那套红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

雾气在她身边流动,将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但即便是这若隐若现的轮廓,也足以让人一眼认出。

那双修长紧实的腿在跑道上交替腾挪,肌肉线条在每一次蹬踏中呈现出流畅有力的起伏。

雾气充分沾湿了她的短发,使几缕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的呼吸节奏均匀,每一次吐气都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白雾,旋即被奔跑带起的风搅散。

汗水正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没入背心的领口。

那件红色的背心被汗水洇湿了些许,贴合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紧实的腰腹轮廓,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饱满的弧度。

她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不是拓也那种充满爆发力的野性,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持久的力量。

宛如山涧溪流,看似平缓,却蕴含着绵延不绝的韧劲。

那双健美的长腿不断腾挪,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充满活力的弧线,在我眼中,俨然是这沉闷的午后里最为醒目的风景。

我放慢了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就在凌音跑到操场靠近校门这一侧时,她的头忽然微微转了一下。

那双褐色的眼睛穿过雾气,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她——她抬起手,朝我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短暂,只有一两秒,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我看清了。

她确实在朝我招手——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向前跑去,很快又没入雾气之中,只剩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在跑道上继续着她的节奏。

我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

那个招手——那么轻,那么淡,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朝校门走去。

嘴角却也浮起一个浅浅弧度,心头那团挥之不去的阴翳也被驱散了许多。

刚走到操场边缘,靠近器械仓库的地方,一个人影从雾气中冒了出来。

“哟!林海翔!”

我停下脚步。

雾气中渐渐显出一个高大的轮廓——剃得很短的头发,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还有那张带着爽朗笑容的脸。

是大冢学长。

他没在跑步,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擦脖子上的汗。

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露出那种惯常的、阳光般的笑意。

“好久不见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点点头,“学长这是……训练结束了?”

“嗯,刚做完一组间歇跑。”他甩了甩毛巾,搭在肩上,目光越过我,望向操场上那些还在奔跑的身影,“对了,正好碰到你,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大冢学长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你们村的松本,真的太厉害了!”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他兴致勃勃地说,“这周的训练,她的状态越来越好。昨天测试三千米,她跑出了我们田径社一年级女生里的最好成绩!而且那还不是全力——我看得出来,她还有余力。”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欣赏:“耐力好,节奏感强,最关键的是那股韧劲。别人跑到后面都在咬牙硬撑,她却还能保持稳定的配速,呼吸都不带乱的。这种选手,我们田径社多久没见过了。”

我听着,心里除了骄傲,还涌起一丝微妙的、隐秘的愉悦感。

“她确实……很努力。”我微笑说。

“岂止是努力!”大冢学长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得踉跄,

“天赋也很重要。她的跑姿,那种节奏感,是老天爷赏饭吃。我们都在说,好好培养,明年县大赛绝对能拿名次!”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对了,她现在跟社里的人相处也好多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训练间隙会和大家一起坐着休息,偶尔还会回应几句。拓也那小子天天围着她转,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完全不理人了。”

他说着,朝我挤了挤眼睛,“你别说,拓也那家伙,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哄人开心还真有一套。松本能这么快融入,他功不可没。”

拓也。

这个名字再次钻进我的耳朵。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心头那股熟悉的酸涩感,似乎淡了许多。

是因为昨晚凌音那个促狭的笑容?还是刚才雾气中那个轻轻的招手?

我不知道。

“那就好。”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大冢学长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我得去冲个澡,这雾气闷得人浑身难受。下次见!”

他挥挥手,转身朝体育馆方向跑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雾气之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门。

走出校门时,雾气似乎又浓了些。坡道两旁的灌木湿漉漉的,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沿着坡道向下,朝町里的方向走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雅惠姐】:我快到超市了,你到哪儿了?

我回复了一个“马上”,加快脚步。

我加快脚步,沿着坡道向下走去。

雾气在町里的街道上翻涌着,比山上稍淡了些,却依旧浓得化不开。

路旁的店铺早早亮起了灯,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面目模糊,步履匆匆,很快又消失在雾气深处。

穿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了超市门口那盏明亮的灯。

雅惠嫂子站在灯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另一只手正低头看着手机。

雾气沾湿了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颊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嫂子。”我快步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到我,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容。

“来了?挺快的嘛。”她将手机收进口袋,晃了晃手里的布袋,“我已经买了些东西,不过还得再买点别的。走吧,陪我逛完剩下的。”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边走进超市。

超市里比外面亮堂得多,却也冷清得多。

这个时间点,本该是周末采购的高峰,货架间却只有零星几个顾客,推着购物车缓慢穿行。

偶尔对视,也只是点点头,便各自移开目光。

雅惠嫂子推了一辆购物车,从口袋里掏出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开始一样样地找。

“酱油、醋、盐、糖……米得买一袋,家里快见底了。”她一边念叨,一边往车里放东西,“还有洗衣粉,最近衣服老不干,都快没换的了。”

我跟在她身后,帮她从高高的货架上拿下那些她够不太着的物品。

她显然对这家超市的布局了如指掌,偶尔还会停下来,拿起两样东西比较一下,问问我的意见。

我随口应着,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

透过超市的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雾气在路灯下翻涌,偶尔有穿白袍的身影匆匆掠过。

他们三三两两,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是八云神社。

“海翔?”

雅惠嫂子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站在几步外的货架旁,手里拿着一袋盐,正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啊,没什么。”我快步走过去,“这个牌子可以,家里以前用的就是这个。”

雅惠嫂子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将那袋盐放进购物车,继续朝下一个货架走去。

我们穿过调味品区,又去了粮油区,最后来到日用杂货区。

购物车渐渐满了,嫂子的布袋也装得鼓鼓囊囊。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目光始终无法完全集中在那些商品上。

超市里的顾客,似乎比刚才多了些。

不,不是多了——是那些人的穿着,越来越显眼了。

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人,推着购物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里只放了几样简单的物品。

他的步伐很快,神情专注,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必须的流程,然后就要赶去别的地方。

两个穿着同样白袍的男人,站在洗衣粉货架前低声交谈。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今晚……准备好了吗?”,“嗯,都妥了……”

“那就好……”

她们说完,便各自推着车离开了。

我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嫂子让我比较的两种洗衣粉,目光却追着那两个男人的背影。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货架尽头,但那种压抑的、隐秘的氛围,却像这雾气一样,渗进了超市的每一个角落。

“海翔,选好了吗?”

雅惠嫂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已经走到了收银台附近,正回头看我。

“来了。”我随便抓了一袋,快步跟上去。

结账的队伍不长,前面只有三四个人。

就是这几个人,也都穿着白跑,沉默地站着,偶尔对视一眼,却没有任何交谈。

收银员扫码的动作很快,他们付了钱,便拎着东西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雾气里。

我盯着那扇自动门,看着它们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合拢。

町里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

仿佛整个镇子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快,话语更少,目光更飘忽。

就连超市里的背景音乐,那首不知循环了多少遍的老歌,此刻听来都显得格外遥远。

大祓。

这个词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今晚,就在那片净域里,一切将再次上演。

山田爱子现在在做什么?

我攥紧了手里的购物袋。

不,不能想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身边的嫂子身上。

她正低头检查着购物小票,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马尾辫从肩头垂下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微微蹙着眉,嘴唇轻抿,就像每一个普通的主妇那样,认真核对着每一件物品和价格。

这样的她,和那个净域,和那些扭曲的仪式,怎么可能有任何关联?

可是——嫂子谈及兄长的那句话,又在我脑海里响起。

“再说,让他出去,我怕……”

怕什么?

怕哥哥遇到些什么?还是……怕哥哥看到些什么?

我盯着嫂子的侧脸,脑子里飞速旋转着这些念头。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是……她其实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些白袍信徒,不就是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吗?

可能是某位沉默的农夫,可能是某个经营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就是我的某个同班同学的父亲。

他们平日里与旁人并无二致,只有到了特定的时刻,才会换上那身白袍,走进那片净域,做出哪些事情。

那么,嫂子呢?

她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但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嫂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她怎么可能参与那种……那种扭曲的仪式?

何况我们都离村四年了,怎么能突然就……

可是,可是我又想起那天夜里,在八云神社的净域里,那些女人的面孔。

她们在摇曳的火光中扭曲着,呻吟着,脸上混合着痛苦和欢愉的神情。

那些面孔里,有些看起来很年轻,有些则上了年纪。

她们都是普通人,白天可能就在街边的摊位卖着黏豆糕,可能就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可能就在……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嫂子脸上。

她刚好核对完小票,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

“怎么了?”她问,眉头微微蹙起,“海翔,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脱口而出,雅惠嫂子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目光很温和,却让我莫名地心虚。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小票折好收进口袋,拎起购物袋。

“走吧,东西都买齐了。”她说,“我们去把药取了,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超市。

门外的雾气依旧浓重。

我们沿着街道朝药店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路旁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但透过雾气看去,那些光团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药店里只有一个顾客,是个穿着灰色外套的老太太,正在柜台前和药剂师低声说着什么。

雅惠嫂子走进去,和药剂师打了个招呼,报了谷田阿婆的名字。

药剂师点点头,转身去后面的货架上取药。

我站在药店门口,望着外面的街道。

雾气中,又有几个白色身影匆匆掠过。

但他们不是朝神社的方向赶去,而是从那个方向走来的。

他们的步伐依旧很快,神情依旧专注,仿佛刚刚完成了什么重要的准备工作,现在则要赶回哪里,循环往复?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山田爱子现在,应该也在那里吧。

在净域里,在那片林子深处,和其他人一起,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而我……

“海翔。”

雅惠嫂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她已经拿到了药,正朝门口走来。

“走吧。”她说,“东西都齐了,我们去车站。”

我们并肩走在回车站的路上。

雾气似乎更浓了,能见度越来越低。

路灯的光晕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显得格外无力,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偶尔有行人从对面走来,都是模糊的轮廓,擦肩而过时才勉强看清一张脸,旋即又消失在雾气里。

雅惠嫂子走在我身边,手里拎着那些沉甸甸的购物袋,脚步平稳。

她的侧脸在雾气中显得非常柔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这浓雾只是寻常天气,不值一提——我却正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必须去净域。

嫂子已经安全了,她只是来买东西,和那些白袍信徒、和那些扭曲的仪式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担忧是多余的,我的胡思乱想也该到此为止。

可是,我要怎么跟她说?

“海翔。”

嫂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她已经停下了脚步。

我们正好走到了车站前的路口,站台的灯光透过雾气朦朦胧胧地亮着,隐约能看到巴士正停在站台边,车门敞开着,司机靠在座位上打盹。

“到了。”雅惠嫂子转过身,看着我。

“嫂子……”我张了张嘴。

“行了。”她打断了我,轻轻笑了笑,“不用说了。”

她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布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还温热着,散发出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黏豆糕。

“刚才在超市旁边看到的,顺手买了一份。”雅惠嫂子的语气很轻,“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祭典都要拉着我去买。”

我捧着那包黏豆糕,一时说不出话来。

“海翔。”嫂子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不管你打算去哪儿,去做什么……这么大的雾,小心点。”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却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跟着来町里,没有问我为什么一路上心神不宁,没有问我为什么现在又不想跟她一起回去(虽然我还没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我,就像看一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孩子,眼里满是包容和担忧。

“嫂子……我……”

“去吧。”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指了指那辆巴士,“车要开了,我得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说完,她便拎起那些购物袋,转身朝巴士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仿佛她只是独自回家,而我则要去办点自己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上巴士,手里的黏豆糕还温热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将它收进口袋。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朝着八云神社的方向。

……

雾气越来越浓。

离开町中心的主街,转入通往神社的那条路时,周遭的光线似乎骤然就暗了下来。

街道两侧的民居渐渐稀疏,路灯也少了,间隔很远才有一盏。

我沿着路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身影从雾气中掠过——都是町里的居民(当然,可能还有别村村民),步履匆匆,都朝着跟我相同的方向。

他们没有看我,甚至没有侧目,仿佛我只是这雾气的一部分,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确定——就是今晚。

就在前面。

那片净域里,一切将再次上演。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口袋里的黏豆糕还残留着余温,就像一个小小的、来自日常世界的慰藉,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有正常的一面。

可是现在,我已经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终于,在一片苍翠杉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了那座朱红色的鸟居。

红漆剥落得厉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陈旧。

石阶宽阔,缝隙里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荫翳之中。

那些杉树高耸入云,枝叶交织,将本就微弱的天光过滤得所剩无几,使得整条参道显得幽深而静谧。

我站在鸟居下,仰头望去。

没有声音。

没有白袍的身影。

只有雾气无声翻涌,将一切都包裹其中。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脚下是湿滑的青苔,踩上去有种绵软的触感。

我的脚步声被雾气吸收,闷闷的。

两侧的杉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枝桠扭曲如鬼爪,偶尔有一滴水珠从高处落下,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石阶的尽头,那片铺着白色碎砂砾的广场。

广场尽头的拜殿,依旧古朴庄重,深色的木料在雾气中显得更加暗沉。

但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里,而是落在拜殿侧后方。

那条通往净域的小径。

小径入口处,站着两个穿着纯白袍服的人。

他们的面容被兜帽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我停下脚步。

他们也看到了我。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和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们同时朝我微微欠身,侧身让开了那条小径的入口。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们……准许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条小径。

脚下的砂砾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两侧的杉树更加茂密,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偶尔从雾气中透出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小径并不长,却仿佛走了很久。拐过最后一个急弯,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雾隐堂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子中央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三十几名身披纯白袍服的信徒静静排列成半圆形,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面向雾隐堂主建筑的方向,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白袍在浓雾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圈圈漂浮的幽灵。

我脚步一滞,喉咙发干。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转头看我——尽管我的到来在寂静中如此突兀。

我也不敢动。

时间在雾气中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袍袖下摆被微风吹动的细微摩擦声,能听见远处林中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久,久到我开始觉得双腿发麻——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从人群侧面走出来。

他身材敦实,肩宽腰厚,袍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露出里面一双结实的小腿。

他没有戴兜帽,露出一张方正黝黑的脸,浓眉下那双眼睛锐利而沉稳,下巴上带着几根硬硬的胡茬。

我几乎立刻认出了他——大岳阳一郎,雾霞村唯一的医生,也是后山小神社的实际管理者。

村里人提起他时总是很尊敬。

但此刻,他正用一种完全不同的、颇具权威的语气低声指挥着现场:“左边再让开一点……对,今晚不用分批,所有人一起。”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径出口的我。

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转为一种了然的笑意。

他大步走过来,袍袖一挥,声音压得极低:

“海翔小子……呵,果然是你。愣着干什么?第一次来就这么傻站着,别人还以为你是来看热闹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已经从旁边一个年轻信徒手里接过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塞到我怀里。

“披上。规矩就是规矩,新人也不能例外。”

袍子入手冰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

我愣愣地展开它——纯白,宽袖,长及脚踝,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

大岳医生见我动作迟缓,直接伸手帮我抖开,披到我肩上,又熟练地替我系好腰间的细带。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动作却意外地轻快,冰给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认出我了吧?”他压低声音,嘴角划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村里人叫我阳一郎先生,在这里……他们叫我『引路人』。今晚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着、学着。别出声,别乱走。”

周围的白袍信徒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是新人?”

“看起来脸生……雾霞村的?”

“今晚的巫女是谁?听说还是爱子?”

“不止爱子……听说还有从……”

“巫女”两个字轻轻刺进我耳膜。

我心头猛地一跳。

巫女……在神道教里,本该是侍奉神明的纯洁少女,可在这里,这个词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暧昧而沉重的意味。

我几乎能猜到它真正的含义——今晚要被众人“侍奉”、被所有人共同“净化”的那个核心女性。

大岳医生似乎听见了议论,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只是皱眉。

他转过身,朗声说道:“都小声点。今晚的巫女有爱子没错,但别急着猜后面的。你们也感觉到了吧?这回的雾跟往年不一样,散都散不掉。宫司大人昨晚亲自占卜,说这雾里藏的污秽比以往重了三成。所以本次大祓……得整整持续一周。今天,才只是第一晚。”

信徒们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应“是”。

大岳医生扫了他们一眼,语气缓和了些,沉稳地说:“时间到了。这次的规矩有所改动。今晚无需分批!所有信徒,一同入堂!让污秽与罪孽,在神明的注视下,被彻底洗净!”

白袍信徒们同时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整齐而压抑。

接着,他们开始有序地向雾隐堂主建筑的正门移动。

我被裹挟在人群中,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身边的白袍身影一个接一个从我身旁经过,他们的呼吸沉重而急促,隐藏着各自的兴奋。

我认出了其中几个人——镇上杂货店的老板、巴士司机、甚至谷田阿婆的儿子……他们白天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村民,此刻却披着相同的白袍,眼神里燃烧着同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等等,谷田阿婆的儿子?

就在这时,雾隐堂的大门缓缓敞开。

里面是一间极为宽敞的榻榻米大厅,正是我上次去到过的那个房间。

昏黄的烛火从四壁的纸灯笼里透出,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而暧昧的橙色。

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气息了。

众人鱼贯而入。

我跟在最后,袍袖微微颤抖。

当我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大门无声合拢,将外面的浓雾彻底隔绝在外。

大厅中央的巨大榻榻米空荡荡的,宛如一张等待被填满的巨大床铺。

四周已经摆好了低矮的坐垫和几张小几,上面放着清酒壶和干净的白布。

信徒们熟练地脱下外袍,只留里面的贴身白衣,各自找位置跪坐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厅深处那道尚未开启的内门。

大岳医生站在最前方,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点头。

“开始吧。”

他沉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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