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定之子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2 / 2
黑泽町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看向我。
“小林同学,麻烦你在隔壁稍等片刻。”
我看向凌音。
但她并没有看我,目光径直落在町长身后的走廊深处,表情平静淡然。
“好。”我点点头,回答道。
凌音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看我。
黑泽町长唤来另一个年轻的社务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社务员朝我微微欠身,引着我穿过走廊,走到社务所深处的一间小房间门口。
纸门拉开,里面是一间整洁的和室,铺着浅草色的榻榻米。
“请在这里稍候。”
社务员轻声说道,然后便退了出去,纸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
我站在房间中央,并没有坐下。
片刻后,隔着一道墙,隔壁传来极轻的、模糊的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个沉稳的男声,一个清冷的女声。
男声不算熟悉,但理应是町长;女声则熟悉得很,自然就是凌音。
他们偶尔有短暂的沉默,但大部分时候,那些声音都在低低地、持续地响着。
所以也就意味着,对话在持续。
我靠着墙壁,在榻榻米上坐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我的手背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榻榻米上。
远处传来鸟叫声,断断续续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又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我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昨晚那个梦。
雾气,烛火,跪在广场中央的少年和少女。
然后,又过了不知多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但比之前那些都更清晰,更稳。
不是社务员那种急促的、小心翼翼的脚步,而是那种从容的、不急不缓的节奏--片刻之后,脚步声便停在了门口。
接着,纸门便被轻轻拉开。
凌音过来了,阳光也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边。
白色的连衣裙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帆布包也依然挎在她的肩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分别之前没什么两样。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侧身让开门口,退到走廊一侧。
黑泽町长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温润,依旧深不见底,但相较于之前,更多了一层含义--不是沉重,不是犹豫,就是一种很单纯地、更加郑重的神情。
“小林同学,”他说道,声音平和,“我跟你单独谈谈。”
我再次看了凌音一眼。
她已经退到了走廊的另一侧,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帆布包的带子从肩头滑落了一截。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虚空里,嘴唇微微抿着。
“好。”我说。
我走出房间,经过凌音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瞬,就像是不经意的触碰,旋即就收了回去。
然后,就收了回去。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在那短暂的停顿里稳稳地踩住了地面。
心底那根因为等待而微微绷紧的弦,在她这一触之间松了下来,不是松懈,而是被一种更踏实的力量托住了。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
我跟着黑泽町长走进隔壁的房间。
这间和室比刚才那间稍大一些,榻榻米的颜色更深,边缘磨损得也更厉害,看得出使用频繁。
靠墙摆着一张低矮的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和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子里没有点香,只有冷掉的灰烬。
黑泽町长在案几一侧坐下,姿态端正而放松,和服袍子的下摆在榻榻米上铺开。
他伸手示意我坐在对面。
我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直,膝盖压在草席上。
町长提起案几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带着淡淡煎茶的清香。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杯底碰到案几的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的“咔”。
“小林同学,”他开口,声音平和,不急不缓,“刚才松本同学已经跟我说了你目前的情况。她说得很仔细,也很认真。”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我。
“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的记忆,”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是怎样开始恢复的?恢复了多少?到了什么程度?”
他的语气不是审问,不是试探,就只是长辈般的关怀。
我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从归乡那天开始。”我说道。
黑泽町长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回村那天,雾很大。从东京过来的路上,越靠近影森,雾越浓。”
我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天车窗外的乳白色混沌,和兄长沉默的侧脸。
“当时只觉得是山里的天气,没多想。但到了村里之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里有雾气,有低语,有看不清面目的影子。醒来的时候额角的旧疤会发痒,有时候甚至是刺痛。”
我抬起手,拨开额前的刘海,露出那道淡淡的、泛白的旧疤。
町长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梦越来越清晰。”我继续说,“雾气里的东西开始有了形状,有了声音。我听到了祂的低语--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那种。祂在叫我的名字,在说一些我当时听不太懂的话。”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格外留意村里的传说,去图书馆翻本地民俗的资料。八云神社、雾隐之神……那些原本只是书本上的文字,渐渐和我的梦重叠在一起。”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上。
町长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再后来,我参加了大祓。”
我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微微凝滞了一瞬。
但町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这大抵是他第一次露出这种细微的、略显特殊的动作。
“在大祓的净域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我斟酌着措辞,“不是幻觉,是真实的。那些白袍的信徒,那些仪式,还有……祂。”
我抬起眼,看着町长。
“雾神出现了。就在净域的上空,就在那些仪式结束之后。祂在注视,在低语,在……进食。”
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但我想不到更准确的表述。
那种感觉,那种被注视的战栗感,以及仪式之后雾气消散的实感--祂确实是在进食,以那些交缠的躯体、那些呻吟、那些白浊为食。
町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然后呢?”他问。
“然后额角的疤开始频繁地痛。”我说,“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刺痒。每次祂出现,每次我回忆起一些什么,那道疤就会痛。”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岳医生给了我一种药,说是能帮我松动脑子里的东西,让我慢慢想起来。我吃了,然后就那天晚上,在神社偏殿的储物格里,我看到了……”
我的声音顿住了。
那个画面。凌音跪坐在榻榻米上,木下在她身后,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纸门上,上演着一出皮影戏。
那根粗壮的肉棒一次次没入她的臀缝,她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在高潮的尖叫中浑身颤抖。
“我看到了很多。”我含糊地带过去,目光落在案几的边缘,“然后那些被压住的记忆,就在那天晚上,可以说是,全方位地松动了起来。也不是一下子全部涌出来,但确实大量地涌出来了,就像泉水似的,我不知道我这样比喻恰不恰当……”
町长看着我,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然后,当晚睡觉的时候,我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我说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看到了四年前的凌音。我们跪在净域的广场上,穿着祭祀的服饰,周围全是白袍的信徒。有一个穿着深色袍服的男人--可能是您,也可能不是,我看不清他的脸--站在我们面前,说了些什么。然后我们转向彼此,我伸出手,触碰了凌音的脸颊,然后……”
我又停住了。
那个吻。少年吻上少女的画面,清晰得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镜头。
那是四年前的真实,还是药物作用下编造出来的幻觉?
我不知道。但那个画面烙在我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擦不掉。
“然后我醒了。”
我说,“从那个梦里醒来,整个事情结束了。”
町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了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
他放下茶杯,“你现在想起来的事情,主要集中在四年前那个夜晚?”
“嗯。”我点了点头,“还有一些更早的碎片,但不完整。就像是一本被撕掉了很多页的书,只有零星的几页还在,能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但连不成完整的章节。”
町长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阳光从纸窗缝隙里漏进来,那道光带已经移动到了榻榻米的边缘,快要消失在墙角。
房间里的尘埃还在缓慢地浮动,像是时间本身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淌。
“我明白了。”
他说,“你的记忆恢复到了这个程度,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接着,他提起茶壶,又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情,”他说,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可能会让你不舒服,可能会让你害怕,也可能会让你更加困惑。但既然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松本同学愿意带你来找我,既然你的记忆已经开始复苏--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我看着他,心跳微微加快。
“请说。”我说。
……
房间里的光线变暗了一些。
随着时间流逝,纸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带已经彻底移出了榻榻米的区域,消失在墙角,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柔和的昏黄。
铜香炉里的灰烬是彻底的冷寂,没有一丝余温。
空气变得沉甸甸的,但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凝滞的沉重,从无形的、飘忽的状态,一点一点地凝成实体,落在榻榻米上,落在案几上,落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
黑泽町长抬起眼,看着我。
“小林同学,”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也更清晰,“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关于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你所看到的那些画面--你和松本同学跪在净域广场上,穿着祭祀的服饰,周围全是白袍的信徒。有一个穿着深色袍服的人站在你们面前,如此这般……”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真的。”他说,“你所看到的,确实是四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但你知道,那场仪式,最终是怎样结束的吗?”
顿时,我深吸了一口气。
町长的目光落在我额角那道被刘海遮住的旧疤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开始泛灰的天色里。
“那是一场实验。”他说道,“一场试图……更大程度地愉悦雾神的实验。”
他的声音很平,缓缓讲述道,“你知道,这片土地上的大祓,已经持续了千百年。每一次大祓,我们献上仪式,献上欲望,献上体液,以此换取雾神的平静,换取山路的平安,换取雾气不至于浓到吞噬一切。但这样的平静是短暂的。一次大祓,往往只能换来半个月的安宁。雾会散,然后又会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更重,更饥渴。”
他顿了顿。
“所以,四年前,我们想做一次尝试。不是用常规的仪式,不是用那些……分散的、零碎的供奉,而是用一种更集中、更纯粹、更强大的方式,一次性献上足够多的『愉悦』,让雾神满足到……可以半永久性地平息下来。”
他说到“半永久性”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
“那场实验的核心,是你和松本同学。”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你们是同龄人中,羁绊最深的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依赖,彼此信任,彼此……在意。
这种羁绊,这种情感,在雾神眼中,是最浓稠、最美味的东西。
比单纯的欲望更浓,比身体的交合更美味。所以,我们选择了你们。
让你们在净域广场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那场仪式--不是成年之后被动的、被驱使的交合,而是少年少女之间,第一次的、主动的、带着情感和羁绊的亲吻和……后续。
他说到“后续”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轻了。
“我们以为,那样的仪式,足以让雾神满足。我们以为,那场实验会成功,会换来这片土地长久的安宁。”
他沉默了。
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房间里的昏黄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灰色,就像是暮色与阴影交织在一起,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层旧照片般的质感,让人感到压抑。
“但实验失败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我心底。
“仪式进行到一半,雾神出现了。祂没有像往常那样,平静地接受供奉,平静地进食,平静地退去。祂……生气了。祂觉得被戏弄了,觉得我们献上的东西不够纯粹,不够……激情。”
他的目光落在我额角的旧疤上。
“仪式被打断的那一刻,你受了伤。不是雾神直接攻击了你,而是祂的『不满』化作了一种……冲击。你的头撞在了祭坛的边缘,血流了很多。你昏迷了很久,醒来之后,关于那场仪式的所有记忆,全都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就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与此同时,额角的旧疤又开始隐隐发痒,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苏醒,仿佛我们此时的对话,已经引起了那尊伟大存在的注视。
“那之后,”町长继续说,“雾神平静了一段时间。不是因为我们献上的仪式有效,而是因为……祂大概在等。等你们长大,等你们的羁绊变得更深,等那场被中断的实验,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开始。”
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
“你归乡之后,频频接触到雾神。祂在你梦里低语,祂在你的旧疤上留下刺痒,祂在大祓的净域里注视着你,叫着你的名字。这些,我想,都不是偶然。这或许也能解释前些天那场持续了一周的浓雾。祂在等你。祂在等你准备好,等你的记忆复苏,等你的羁绊……完整。”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走廊里传来远处社务员轻声交谈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铜香炉的灰烬在昏暗中只剩一团更深的黑色。
然后,黑泽町长继续开口了。
“小林同学,”他说,“时隔四年,雾神对你,应该已经没有恶意了。相反,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祂对你,应该存在期待。那场失败的实验,或许……可以继续了。”
说完这些后,他看着我,那双温润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我想问你--你是否愿意,再重新参与到这样一场,能够半永久性愉悦雾神的实验当中?”
……
我坐在榻榻米上,膝盖压着草席,背脊挺直。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杯底凝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仿佛干涸的河床。
铜香炉里的灰烬在昏暗中只剩一团更深的黑色,没有任何温度。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犹豫,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在同一时刻翻涌上来,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来不及分辨,也来不及消化。
血,额角的伤口,昏迷的三天,消失的记忆。
然后,哥哥带着我们离开村子,前往东京。
那场匆忙的、近乎狼狈的离开,我一直以为是哥哥在东京找到了更好的机会,以为是他想出去闯闯。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辆老式轿车驶出村口时,哥哥的沉默不是憧憬,嫂子的失神不是不舍,后视镜里雾霞村越来越小的轮廓也不是被距离模糊,而是被某种更浓的、更重的东西吞噬了。
那或许是一场逃离。
哥哥带我离开这里,不是因为东京有更好的生活,而是因为继续留在家乡,我可能会死。
那道疤,那场昏迷,那些被脑子自己选择遗忘的记忆--它们就是证据,证明这片土地上的东西不是儿戏,证明那个存在不只是书本上的古老传说,证明四年前的那场实验差点要了我的命。
而祂现在要带我回来。
不,不是祂要带我回来。
是祂已经带我回来了。
回到这片土地,回到这个村子,回到那些梦境和低语和刺痒里。
回到凌音身边。
凌音。
她等了我四年。
等我长大,等我的记忆复苏,等我自己走到这里,坐在这间昏暗的和室里,面对町长的这个问题。
她从来不说,从来不多作解释,从来不在我面前流露出任何催促或抱怨。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安静地陪着,安静地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碰一碰我的手背。
我抬起眼,看着黑泽町长。
“町长,”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我有一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你说。”
“四年前,我哥哥带我离开雾霞村,去东京--这件事,是跟那场失败的实验有关吗?”
町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有关。”他说,“你受伤之后,你哥哥……这足够让他做出那个决定。他找你嫂子谈过,找我也谈过。他说,他不想让你再留在这个地方。他说,他要带你走。”
“我没有拦他。当时的情况,离开对你来说,的确是更好的选择。不提其他的风险,你的脑子既然选择了忘记,那么强行留在村里,那些记忆很可能会以更激烈的方式涌回来,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所以,我同意了。你哥哥带着你和雅惠,离开了雾霞村,去了东京。”
他看着我。
“但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我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归乡那天起,从那个雾气弥漫的归途开始,从第一个梦、第一声低语、第一次额角的刺痒开始,我就知道,我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
不是町长逼我,不是凌音逼我,不是任何人逼我。
是这片土地,是那个存在,是我自己。
逃避了四年,够了。
“町长,”我说道,“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就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激不起多大的水花,但确实沉下去了,沉到了底。
“好。”黑泽町长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纸窗上只剩一片均匀的、深沉的灰色。
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就消失了,连远处社务员的低语也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小小的和室,和我们对坐的两个人。
“不过,”町长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和,“我要跟你说清楚--实验能否重启,具体怎样进行,目前还没有定论。”
他抬起眼,看着我。
“四年前的那场实验,我们准备了很久,动用了很多资源,调动了很多信徒。但最终失败了。不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不是因为仪式不够规范,而是因为……我们对雾神的理解,还不够深刻。我们以为祂想要的是羁绊,是少年少女之间第一次的、纯粹的情感。但祂真正想要的,远比那更加复杂。”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再次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至少,有一件事,我们可以确定。”
他的目光变得更深,更沉。
“你的重新归来,使雾神非常兴奋。”
他没有明说。
但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已经在告诉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也的确明白町长的意思。
町长继续说道:“那些画面,那些……感知,在你的脑海里浮现,便是雾神获得了满足的证明,也是他期望你有所行动的证明。所以,重启实验,应该围绕这一点展开。不是让你重复四年前的那场仪式,而是……让你以其他方式,参与到雾神的供奉当中。以一种……更契合你目前状态的方式。”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
“具体来说,就是参与到松本同学的巫女工作当中。”
町长继续说道,“松本同学--凌音--在过去四年里,一直担任着八云神社的候补巫女。所谓候补巫女,不需要主持大祓那样的核心仪式,但依然需要履行一些……日常性的职责。”
他说得很克制,但我能听得懂。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町长继续说道,声音更轻了一些,“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以某种形式参与进来。不是作为信徒,而是作为……她的搭档。作为与她有着深厚羁绊的人,作为让她等待了四年的人,作为……让这份羁绊深深愉悦了雾神的人”
他看着我。
“这,或许可以作为实验的第一步骤。不需要你们立刻参与大祓,也不是让你重新扮演四年前的角色,而是让你……陪伴她。在她履行日常的巫女职责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与她一起。”
“雾神想看到的,并不是某一场盛大的、精心准备的仪式。而是你和松本同学之间,那种真实的、鲜活的、历久弥新的羁绊。你们的日常,你们的相处,你们的……爱恋,以及在仪式中的互动--这些,可能比任何精心设计的祭典都更让祂感到愉悦。”
町长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重新归于沉寂。
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安静,不是空白的静,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的静--就像是刚下过雨的池塘,水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案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映着昏暗的光,杯底的茶渍像一小片干涸的褐色湖泊。
铜香炉的灰烬冷寂依旧,连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都散尽了。
我坐在榻榻米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不快,却很重,重到我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出,涌向四肢,涌向指尖,涌向额角那道隐隐发痒的旧疤。
町长的意思,我听懂了。
雾神想要的不是仪式,不是祭品,不是那些精心编排的、充满象征意义的供奉。
祂想要的是活的、是真的、是会呼吸会心跳会脸红会紧张的--羁绊。
是我和凌音之间那种从童年就开始的、被四年分离磨得更深更沉的、昨晚在阳台上终于说出口的那种东西。
而祂已经尝到了。
从我记忆复苏的过程中,从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里,从那些我闭着眼睛都无法回避的、凌音跪坐在烛光中的剪影里--祂尝到了,祂满足了,然后祂还想继续品尝。
这认知让我心跳更快。
“町长,”
我缓缓地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也不算沙哑,但喉结还是忍不住滚动了一下,“我具体……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町长看着我,“我刚才也跟松本同学谈过。”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她怎么说?”
町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说,”町长缓缓开口,“她可以举行一个小小的侍奉仪式。不是大祓,不是任何正式的祭典。只是一个微小的、私密仪式,只存在于你俩之间。目的不是供奉,不是取悦,而是--问询。”
“问询?”我重复道。
“问询雾神的意愿。”
町长继续说道,“你的记忆恢复了,你愿意参与实验,这些都是我们这边的决定。所以最终,这场实验能不能继续,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还是要看雾神的态度。祂究竟想要什么,祂希望你们做什么,祂对你们的羁绊还有什么样的期待--这些,需要祂亲自来指示。”
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完全能够理解。
“所以,”町长说,“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无条件服从凌音。”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包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她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她让你站在哪里,你就站在哪里。她让你保持安静,你就保持安静。她让你伸出手,你就伸出手。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不需要你思考什么,不需要你担心什么。你只需要--在她身边,听她的。”
町长停顿了一下,做了一个浅浅的呼吸。
“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为了仪式本身,也是为了你的记忆。那些你还没有想起来的东西,那些还藏在意识深处、没有浮上来的碎片--它们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涌回来。不是通过药物,不是通过外力,而是通过你和凌音之间的互动,通过你参与她的仪式,通过你亲身经历那些你四年前曾经经历过、却被迫忘记的东西。”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而笃定。
我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掌心里有细密的汗水。
但这不是紧张,不是畏惧,是那种站在起跑线上、听到发令枪响之前的、全身肌肉绷紧的滋味。
“我明白了。”我说。
町长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他说,“松本同学在外面等你。”
我站起身。
膝盖跪得太久,有些发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缓过来。
我朝町长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手指搭在纸门的边缘。
纸门拉开。
走廊里很暗。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暮光,把木地板照出一小片朦胧的灰白。
凌音就站在走廊另一侧,还是那个位置,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
她听到纸门拉开的声音,抬起头,看着我。
走廊里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就像是两枚被水洗过的琥珀,安静地、耐心地、不带任何催促地等着我,望着我。
她一直在等我。
就像这些年来一直在等我准备好一样。
我走到凌音面前,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怎么样?
我看着凌音,看了几秒。
心里那些翻涌的、理不清的、紧张又激动的情绪,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沉淀下来,就像一池被搅浑的水,终于平静下来,终于变得清澈。
“町长都跟我说了。”我说道。
凌音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说,让我无条件服从你。”
凌音的嘴角动了动,继续看着我。
“所以,”我说,“接下来,我听你的。”
凌音依然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在微微发亮。
不是那种灼灼的、逼人的亮,而是像深夜里隔着雾气望见的灯火,温温的、柔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笃定感。
她就那样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拉慢了,拉成一根细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把我和她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缠紧。
走廊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白色的裙摆染成浅灰,把她的短发边缘融进暮色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恰似两枚被水洗过的琥珀,安静地、耐心地、不带任何催促地映着我的影子。
我站在她面前,心跳从刚才的急促慢慢缓下来,不是因为平静了,而是因为那种激烈的东西沉淀到了更深处,变成了一种厚重的、温暖的、让人想落泪的踏实感。
就这样,我们相顾彼此,静默而立。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她说道。
“回家?”
“嗯。回家。”
我们并肩穿过走廊,走出社务所的大门。
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我想停,是我的脚自己停下来的。
因为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准确地说,我看到了外面的雾。
浓雾。
比我们进来时浓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雾。
它们从杉树林的深处涌出来,从山脊线上漫下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整个神社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
拜殿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朱红色的鸟居在雾中变成了一团朦胧的、几乎分辨不出颜色的影子。
广场上的碎砂砾在脚下泛着潮湿的灰白,再远一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雾,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的雾。
原来如此。
刚才在房间里,看到纸窗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我还以为是天色晚了。
所以其实是是雾。雾来了,遮住了阳光,把整个午后变成了黄昏,把黄昏变成了黑夜。
它来得悄无声息,却浓得化不开,浓得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都倒进了一锅煮沸的牛奶里。
凌音站在我身边,没有动。她的手还被我握着,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暖的。
她也看着眼前的浓雾,侧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睫毛垂着,嘴唇抿着,呼吸很轻很匀。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
我们迈下台阶,走进雾里。
石阶湿漉漉的,青苔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鲜绿,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侧的杉树在雾中若隐若现,树干笔直,枝叶在高处交织,偶尔有水滴从上面落下来,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腐叶气息的凉意,混着杉木的清苦,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凌音走在我身边,白色连衣裙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宛如一尾在乳白色水中游动的鱼。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凉鞋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一下一下的,仿佛心跳似的。
走出神社的参道,拐进通往町里的那条岔路时,雾依然很浓。
路灯已经亮了,在雾气中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再远一些就只剩模糊的光晕,就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路两旁的树木在雾中只剩下黑色的、扭曲的剪影,偶尔有枝条从雾气里探出来,差点碰到肩膀,又被风吹开。
远处传来人声。不是清晰的人声,而是被雾气过滤过的、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叹气。
随着我们走近,那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是几个町里的居民,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店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正仰头看着天空。
“这雾……怎么又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明显很是烦躁和不安。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雾气濡湿,贴在脸颊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盒豆腐和一把葱。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头接话,声音沙哑,咳嗽了两声,“晌午还好好的,太阳那么大,我还把被子拿出去晒了。结果现在突然就起了雾,从山那边涌过来的。”
“是不是……那位又……”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响起,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在忌讳什么。
沉默了片刻。
“别瞎说。”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这种事情……不能乱说的。不过,前些天那场雾,好不容易散了几天,这才晴了多久,又来了。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我家那口子说,”中年妇女的声音也压低了,“会不会是神社那边……又有什么仪式没办好?惹得那位不高兴了?”
“嘘!”老头连忙打断她,声音明显有点紧张,“你小声点!这种事情,不是咱们该议论的。神社有神社的规矩,宫司大人有宫司大人的安排。咱们普通人,该干嘛干嘛,别多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些的女声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怯意:“我听说,前些天那场雾,就是神社办了大祓之后才散的。这才散了没几天,又起了……会不会是,那位又想要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声,和雾气无声翻涌。
我放慢了脚步,凌音也放慢了。
我们从那几个人身边走过时,他们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便移开来。
那个老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拎着塑料袋,转身走进了雾里。
中年妇女和年轻女人也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中。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了,最后被雾气彻底吞没。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说这雾来得邪性,说神社的仪式,说那位--那位,就是雾神。
他们不知道这雾为什么而起,不知道那位想要什么,不知道这场浓雾的起因,就是我和凌音。
所以,我知道这雾为什么而起--是因为祂在等待。
等待我和凌音,等待我们的羁绊,等待那场被中断的实验重新开始。
今天,我们走进了神社,走进了社务所,跟町长谈了那些话,做出了那些决定。
然后雾就来了,从山那边涌过来,把整个町裹进乳白色的混沌里。
这不是巧合。这是祂的回应,是祂的期待,是祂在说--我看见了,我听见了,我在等着。
凌音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依然被我握着,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暖的。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知道雾会起,知道那些人会议论,知道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走吧。”她说道。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雾气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晕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
脚下的路几乎看不清了,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往前走。
偶尔有汽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雾中劈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然后又迅速被雾气吞没,只留下引擎声在乳白色的混沌中闷闷地回荡。
走到巴士站的时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有拎着菜篮的主妇,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还有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们都沉默着,望着雾气深处,脸上带着同样的神情--困惑,不安,还有压抑的惶恐。
没有人说话。
连孩子们都安静了,乖乖地站在大人身边,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从雾气里浮现又消失的模糊轮廓。
巴士从雾里驶来,开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车灯在雾中劈开两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密的水珠在浮动,宛如无数颗微小的、漂浮的星星。
车门打开,我们一前一后上车。车厢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乘客,都是各村的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不安。
没有人交谈,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
我们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里面,我坐在外面。
随后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站台,驶入浓雾之中。窗外的景色被雾气彻底吞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的光晕。
凌音靠着椅背,侧过头望着窗外。她的侧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匀。
白色的连衣裙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关于町长说的那些话,关于那场失败的实验,关于雾神的期待,关于她这四年里作为候补巫女经历的一切。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海翔。”
凌音先开口了。
她没有转头,依然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她说,“吃完饭之后,你仔细洗个澡。”
我愣了一下。
“把身体洗干净。”她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窗外的雾气在车灯的光柱里继续翻涌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前排的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没有人注意到后排的我们。
我看着凌音的侧脸。她还是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里。
但她的耳根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耳廓,漫过颊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得不太真切,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也听懂了。
仔细洗个澡。把身体洗干净。
“好。”我说。
凌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依然望着窗外。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轻轻地,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我伸出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合拢,扣住我的手,握得不紧不松,刚刚好。
窗外的雾很浓,浓得看不见路,看不见山,看不见天空。
但她的手就在我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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