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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命定之子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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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亮了许多。

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亮,而是被窗帘过滤了一夜的、温柔的、带着淡淡金白色的光。

那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片更饱满、更温暖的明亮,铺在榻榻米上,铺在被褥的边缘,也铺在凌音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臂上。

她还在睡。

侧着身,面朝我的方向,呼吸很轻很匀。

白色的浴衣袖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几乎透明的光泽,短发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贴着脸颊,衬得那张娃娃脸格外小巧安静。

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比夜里看起来更淡,是一种接近肤色的粉。

我的手还握着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睡梦中,也许是清晨醒来时,我们的手指又交缠在了一起。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很安静,不像昨晚刚上阳台时那样微凉,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暖意的。

我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远处山林里传来鸟叫声,不再是夜里那种沉闷的、一声一声的猫头鹰啼鸣,而是清脆的、欢快的、此起彼伏的晨鸟啁啾。

楼下隐约传来厨房里的动静--碗筷的轻碰声、水流的声音、还有松本老师偶尔低声说话的模糊音节。

新的一天开始了。

凌音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早。”她说,声音还闷闷的,却好听极了。

“早。”我也应了一声。

“你看了多久了?”她眨了眨眼。

“没多久。”我说。

“骗人。”

“真的没多久。”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抽回手,反而把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扣得更紧了些。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又移回来,抬起另一只手,在我的脸颊摩挲了一下。

“该起床了。”她说,但听声音,倒似乎还有些不情愿。

“嗯。”我点点头

“楼下在做饭了。”

“嗯。”我再次应道。

“松本老师会来叫的。”

“嗯。”我再次点头道。

她看了我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再躺五分钟?”

她嘴角弯了弯,依然是很浅的弧度,依然很好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眼睛闭上了,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她的手依然握着我,没有松开。

于是我们就又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鸟叫声越来越密。楼下厨房里的动静更大了些,能听见松本老师温和的声音和雅惠嫂子轻声的应答。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过走廊,又被谁低声呵斥了一句,安静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海翔?该起床了哦。”

雅惠嫂子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早餐快好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玉子烧。”

凌音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坐起身来。白色的浴衣在晨光里铺开,领口因为起身的动作微微滑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锁骨。

她抬手理了理睡乱的短发,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还在盯着她看,耳根微微红了一点。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

她轻轻“哼”了一声,站起身,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走到门边。

接着,她的手指搭在拉门的边缘,向外一推--纸门滑开。

走廊里,雅惠嫂子正站在门外,一只手还保持着抬起来准备再次敲门的姿势。

她穿着家居的浅灰色开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杯冒热气的茶。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雅惠嫂子的视线先是落在凌音脸上,然后往下,掠过她那件白色的浴衣、松垮的腰带、露在外面的锁骨和肩头,再往后,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房间里--榻榻米上铺着的被褥,被褥里显然还躺着一个人的轮廓,以及枕头上另一个凹陷的痕迹。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凌……凌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震惊。

托盘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差点溅出来。

她的目光从凌音脸上移到房间里面,又从房间里面移回凌音脸上,如此反复了两次,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你……你刚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刚才应声的……是你?”

凌音站在门口,没有动,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但耳根那抹红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漫过耳廓,漫过颊边,一直烧到脖颈。

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蜷缩着。

“……嗯。”她应了一声。

雅惠嫂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托盘终于不晃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又抬起眼,看着凌音。

那双和凌音相似的眼睛里,震惊渐渐褪去,并渐渐升起一股新的情感--有意外,有恍然,更多的是欣慰和了然。

“这样啊。”她轻声说。

我躺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

早餐的时候,餐厅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一种轻快的、活泼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氛围,在众人之间流转。

矮桌上摆满了碗碟,味噌汤的热气在晨光里打着旋儿,烤鱼的焦香和玉子烧的甜香混在一起,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孩子们已经坐好了,小葵正举着筷子敲碗沿,被旁边的美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委屈地瘪了瘪嘴。

健二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睡醒。直人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碗筷,正低头看手机。

松本老师端坐主位,穿着素雅的和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姿态优雅而沉静。

她看到我和凌音一前一后走进来,目光在我们之间轻轻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微笑,什么也没说。

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看到我们,笑了笑:“来了?快坐下,趁热吃。”

我在老位置坐下。

凌音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碗筷,假装没有注意到桌上那些投过来的目光。

阿明坐在我旁边,手里端着味噌汤,慢悠悠地喝着。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凌音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比说了什么都让人脸红。

最先忍不住的是健二。

他放下筷子,眼睛在我和凌音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海翔哥,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精神啊。”

“是吗?”我低头喝汤。

“嗯!特别精神!”

健二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凌音,“凌音姐也是,脸色特别好。”

凌音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一小片。

小葵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往前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海翔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你一直在笑诶。”

“我笑了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了!”小葵重重地点头,“从进来就一直笑!嘴角翘翘的,像这样--”

她学着我的样子,把嘴角往上弯,露出一副傻乎乎的笑容,惹得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美咲拉了拉小葵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啦。”但自己也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直人放下手机,推了推眼镜,轻轻说了一句:“挺好的。”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雅惠嫂子坐在哥哥林岳旁边,正帮他添饭。哥哥今天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

他接过嫂子递来的饭碗,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慢慢吃了起来。

嫂子转过头,目光扫过我和凌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欣慰,还有一点点--我还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给孩子们添饭夹菜,动作依旧温柔利落。

阿明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忽然开口了:“所以,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愣了一下,看向凌音。

凌音正在吃玉子烧,听到阿明的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跟海翔,想去趟町里。”

“去町里?”阿明挑了挑眉。

“嗯。”凌音点了点头,“昨天说书店有新到的书,想去看看。”

阿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角笑意又浮了上来:“哦--去町里。两个人?”

凌音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玉子烧,耳根那抹红晕又深了些。

“我也想去--”小葵刚开口,被美咲轻轻捂住了嘴。

“你不去。”美咲小声说,表情一本正经。

小葵眨了眨眼,一脸委屈,但看了看美咲的表情,又看了看凌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不去!”

健二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直人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

“好好吃饭。”直人说,语气平淡,但眼镜片后面也带着笑意。

松本老师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看向凌音:“去吧,难得周末,天气也好。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凌音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雅惠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凌音,需要我帮你准备便当吗?中午可以在町里吃。”

“不用了,姐姐。”凌音摇了摇头,“我们在町里随便吃点就行。”

“我们”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桌上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健二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被直人又拍了一下后脑勺。

阿明再次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他看着我和凌音,就仿佛在看着美丽的风景般,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那就去吧。”他说,“好好玩。”

……

早餐结束后,孩子们陆续散开。

年纪小的被带去洗漱换衣服,年纪大些的帮忙收拾碗筷。

我帮着雅惠嫂子把碗碟端进厨房,在水槽边冲洗的时候,嫂子忽然开口了。

“海翔。”

“嗯?”

“凌音她……”嫂子认真地说,“她从小就不太会表达自己。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高兴也好,难过也好,都不太说出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但她其实……比谁都细心,比谁都懂得照顾别人。”嫂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她只是不擅长说。所以……”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和凌音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郑重的、托付般的神情,“你别嫌她闷。她心里装着的事,比谁都多。”

“我知道。”我说。

嫂子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还有一点点感慨。

“你们俩啊,”

她轻声说,“从小就是。她跟着你,你带着她。走了四年,回来还是这样。”

她说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收拾厨房。

我站在水槽边,手里捏着洗碗的海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的滋味。

……

回到二楼换衣服的时候,路过凌音的房间,门虚掩着。

我放慢脚步,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她正站在衣柜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划。

那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棉质的,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花边。

她把裙子举在身前,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照了照,又放下来,换了一件白色的。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反复比划、又放下、又拿起的动作里,能感觉到她在犹豫。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

凌音转过身,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里的裙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干嘛?”她问,声音有些紧绷。

“等你。”我说,“不急,慢慢挑。”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把那件白色连衣裙从衣柜里扯出来,又把其他衣服塞回去,动作有些狼狈。

“我没在挑,”她说,声音依旧闷闷的,“就是……随便拿一件。”

“嗯,随便拿。”我笑道。

凌音瞪了我一眼,再一次的,那眼神里有好气,有好笑,还有被看穿了之后的恼羞成怒。

她抱着那件白色连衣裙,走到门边,抬手要把门关上。

“在外面等着!”她说。

然后,就把门在我面前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听着门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心跳有些快。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

远处山林里的鸟叫声依然热闹,楼下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一切都很平常,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凌音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点,露出纤细的小腿。

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花边,衬得她的脖颈更加白皙。腰身收得很好,勾勒出从胸口到腰际的流畅曲线,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凉鞋,露出脚趾和脚背,脚踝处有细细的带子系着,显得格外秀气。

她的短发梳得很整齐,发尾微微内扣,贴在脸颊边。

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这身打扮下,那一点点的亮光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的清冷气质。

她背着一个素色的帆布包,包带上系着一条小小的丝巾,浅蓝色的,和裙子的颜色很搭。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表情有些紧张,大抵在等我评价。

“怎么样?”于是她的确问道,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好看。”我说。

她的脸又红了一点,低下头,摸了摸帆布包上的丝巾。

“走吧。”她说。

我们并肩走下楼梯。玄关处,松本老师正在送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出门。

看到我们下来,她上下打量了凌音一番,目光在那件白色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很漂亮。”她说。

凌音低下头换鞋,耳根红红的。

雅惠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凌音的打扮,眼睛亮了一下:“哎呀,这条裙子好久没见你穿了。真好看。”

“姐……”凌音的声音照例很闷的,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

“好好好,不说了。”

嫂子笑着缩回厨房,但很快又探出头来,“路上小心啊,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推开玄关的门。

阳光涌了进来。

屋外的世界和昨天完全不同。

雾气散得干干净净,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在山脊线上。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淡青,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

空气里没有湿冷的雾气,只有阳光晒暖的青草气息和远处田埂上飘来的、淡淡的泥土味。

凌音走在我身边,裙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凉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细细的声响。

她的步子很轻快,帆布包上的丝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那一点浅蓝色在白色的包带上格外醒目。

村道上有人正在晾被子,看到我们,笑着点了点头。

浇花的老奶奶抬起头,目光在凌音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出去玩啊?”她问道。

“嗯。”我应了一声。

“真好,真好。”

老奶奶点点头,继续浇花,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但语调是愉快的。

走到巴士站的时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有拎着菜篮的主妇,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还有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看到我们走过来,那几个孩子抬起头,目光在凌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捂着嘴笑了起来。

凌音假装没看见,走到站牌下,背对着他们,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她旁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裙摆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就像一尾在水里游动的鱼。

不一会儿,巴士从远处驶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车身上的“影森町营巴士”字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车门打开,我们一前一后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我们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里面,我坐在外面。

车子启动,沿着山路蜿蜒下行。

窗外的风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山坡上的杉树被阳光照得发亮,树叶的边缘镀着一层金边。

远处的山谷里还有薄薄的雾气没有散尽,如轻纱般铺在绿色的绒毯上。

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起,划过天空,消失在更远的山脊后面。

凌音靠着椅背,侧过头望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着。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安静的、满满的暖意。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

她轻轻“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

车子在盘山路上行驶,阳光在车厢里移动,从她的发梢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自然地搭在裙摆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帆布包放在她腿上,包带上的丝巾垂下来,在阳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开,也没有看我。

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于是我便把手放了上去。

而她的手指也合拢起来,扣住我的手,握得不紧不松,刚刚好。

我们就那样牵着手,坐在巴士的后排,在晨光里,在山路上,朝着町里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阳光在车厢里跳跃。偶尔有乘客上车下车,偶尔有熟悉的面孔朝我们点头微笑。

凌音没有松开手,我也没有。

车子驶入影森町时,阳光正好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蔬菜,有人在清扫门前的落叶,还有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窜出来,铃声叮铃铃地响了一路。

我们在町中心的车站下车。凌音站在站牌下,把帆布包带子调整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先去哪儿?”她问。

我想了想。

“书店?”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我们沿着商店街往东走。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凌音的凉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轻快得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书店在町中心的一条岔路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新到的文库本和一本封面精美的画册。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朝我们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读他的书。

凌音走在我前面,沿着书架慢慢逛。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目光总是不由地追向凌音--她停在文学区,从架上取下一本精装的诗集,翻开扉页,低头看了几行,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来。

“这本不错。”她轻声说道,把诗集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本本地诗人的选集,收录了不少描写影森一带风物的俳句和短歌。

翻到其中一页,一首关于雾气的俳句跳进眼里:“山雾深,不知春已去,花落无声。”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夹在臂弯里。

“要了?”凌音问。

“嗯。”

她又从架上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也夹在臂弯里。

我们在书店里待了将近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凌音手里多了两本书,我手里也多了一本。

她把自己那两本装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包面,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饿了。”她说。

我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半。

阳光已经有些偏了,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街道切成明暗两半。

商店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有拎着购物袋的主妇,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大概是周末补课刚结束,三三两两地在路边站着聊天。

“想吃什么?”我问道。

凌音想了想,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最后落在一家挂着“藤屋”布帘的小店上。

那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食堂,木质的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布帘边缘有些起毛,但洗得很干净。

橱窗里摆着几个食物模型,咖喱饭、炸猪排定食、还有乌冬面。

“那家。”她指了指。

我们走过去,掀开布帘,推开玻璃门。

店里比想象中宽敞些,沿着墙壁摆着几排卡座,中间是散桌。

这会儿客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老夫妇,正安静地吃着定食。

我们挑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面对面。桌上摆着简易的菜单,塑封的边角有些卷起。

凌音翻开菜单,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咖喱乌冬。”

“我也一样。”

凌音闻言,看了我一眼,合上菜单,朝柜台方向招了招手。

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笑容温和,手里拿着点餐的小本子。

凌音点了两份咖喱乌冬,又加了一份炸虾天妇罗,说是要分着吃。

等餐的时候,她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目光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今天话很少。”她说。

“有吗?”我回道。

“嗯。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嗯』就是『好看』『没什么』。”她学我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那股揶揄的味道很足。

我想了想,老实地说:“可能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的时候,反而不太知道该说什么。”

凌音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脸就慢慢红了,从颧骨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是。”

咖喱乌冬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汤底里浮着粗粗的乌冬面,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和切成小丁的胡萝卜、土豆点缀其间。

咖喱的香气浓烈而温暖,让人胃口大开。

凌音拆开一次性筷子,双手合十轻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夹起一根乌冬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吗?”我问道。

她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面条,只是“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有点鼻音。我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咖喱的辛辣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

炸虾天妇罗被切成两半,我把自己那半夹到她碗里,她看了看,没有推辞,只是耳根又红了一点。

吃完面,她端起碗喝了几口汤,放下碗时,嘴角沾了一点咖喱的痕迹。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愣了一下,然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我一眼。

“擦干净了吗?”她问道。

“嗯。”所以,我再次“嗯”道。

吃完了,凌音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碟子旁边,然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那件白色连衣裙的布料照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肩带的轮廓。

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就像是被咖喱的热气熏过,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吃饱了。”她微微笑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我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刚过。

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些,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拄着拐杖慢慢散步的老人,还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中学生,车铃叮铃铃地响着从窗前掠过。

一切都很平常,很安稳,就像一幅被阳光晒暖的水彩画。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道。

凌音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颤动的阴影。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安静、很确定的东西。

“海翔,”她说,“我们去八云神社吧。”

不是商量,不是提议。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我们去书店吧”一样自然,但语气里多了一层非常显然的态度--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立场。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瞬。

去八云神社。

这确实是昨天晚上说好的。

她说那里能帮忙,说她陪我去。

我当时没有追问“帮忙”是什么意思,她也没有解释。

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在食堂的卡座上,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她真不是随口一提。

她是认真的,认真到从昨晚就在想,认真到今天出门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好。”我回答道。

凌音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似乎也是在为我的回复感到欣慰。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把帆布包挎到肩上,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也像是在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走出食堂。此时的商店街上,人比之前略少了些,几个店铺的老板坐在门口打盹,一只花猫趴在蔬果店的纸箱上,眯着眼睛看我们经过。

凌音走在我身边,步子比上午慢了些,但很稳。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偶尔碰到我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我没有去握她的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我感觉到,她现在的状态不太一样。

不是早晨那种轻快的、带着羞怯的甜蜜,而是一种更专注的、更内敛的沉静,就像田径社训练时站在起跑线上的那种状态:目光凝聚,呼吸平稳,整个人收束成一根绷紧的弦。

就这样,我们沿着商店街往东走。

越往东,民居越发稀疏,街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一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天空还是很蓝,但蓝得不那么透彻了,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纱从山那边漫过来,大抵是雾气的前锋。

走了大约十分钟,我们拐进一条岔路。这条路我走过多次了--通往八云神社的路。

路两旁是整齐的杉树,树干笔直,枝叶在高处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把大部分阳光挡在外面。

路面变得潮湿了些,青苔从石缝里探出来,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那股被阳光晒暖的尘土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带着腐叶气息的凉意。

凌音走在我前面半步。她的白色连衣裙在树荫下显得格外醒目,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凉鞋踩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背影很直,肩膀没有缩,脊背也挺得笔直,和早晨那个在衣柜前犹豫不决的女孩判若两人。

“凌音。”我开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我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她问道,声音很轻。

“你……是要跟町长说些什么吗?”

凌音沉默了几秒。

杉树间有风穿过,叶子沙沙作响,几缕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跳动。

“嗯,”

然后她开口道,“关于你的事。”

“关于四年前的事。关于……你正在想起来的事。”

我听着,心跳陡的加速。

不过,我没有再开口。杉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石阶出现在前方,宽阔而漫长,缝隙里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林木的荫翳之中。

朱红色的鸟居在雾气--不,不是雾气,是树荫--中显得格外醒目,红漆斑驳,就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我们在鸟居下停了一下。

凌音抬起头,看着那道横梁,看了几秒。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我也跟了上去。

石阶似乎比往常更长,但这大抵是因为走得太慢。

凌音的脚步依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凉鞋的鞋底在青苔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侧的杉树高大而沉默,枝叶交织成一片幽暗的天顶,偶尔有水滴从高处落下,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海翔。”

“嗯?”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林间听得格外清楚。

“等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插嘴。”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有些话,该我说。你听着就行。”

我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连衣裙在树荫里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石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铺着白色碎砂砾的宽阔广场展现在眼前,广场尽头是拜殿,木构古朴,深色的木料在岁月侵蚀下呈现出温润的色泽。

净手池旁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参拜者,正在弯腰洗手。更远处,社务所的走廊上有几个白袍的身影匆匆走过,没有看我们。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安静,肃穆充斥着古老的、沉甸甸的仪式感。

但今天,这种安静让我觉得不一样。

不是敬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压抑的感受,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我们,看着我们穿过广场,走过净手池,绕过拜殿,朝着社务所的方向走去。

凌音依旧走得很直,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理会那些投来的目光。

她径直走向社务所的大门,脚步没有停顿。

我跟在她身后,注意到有几个白袍信徒停下了脚步,视线落在我们身上,然后又移开,彼此交换了一个在我眼里似乎颇含深意的眼神。

社务所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社务员,穿着白色的襦袢和墨绿色的袴,看到我们,微微愣了一下。

“请问……”他开口。

“黑泽町长在吗?”凌音开口道,语气非常干脆。

社务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宫司大人正在会客……”

“麻烦您通报一声,”

凌音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就说雾霞村的松本凌音和林海翔,有事求见。是关于……大祓的事。”

大祓。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那个社务员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快速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便转身走进内室,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急促地远去。

凌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背脊依旧挺得很直,手依然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嘴唇抿着,睫毛低垂,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两分钟,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很稳,是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节奏。

然后,黑泽町长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今天穿着深色的和服袍子,外面套着那件印有细微云纹的羽织,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温润。

他看到我们,脸上照例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门口停下。

“松本同学,小林同学。”

他的声音平和悦耳,目光在我们脸上轻轻扫过,“听说是关于大祓的事?”

凌音看着他,没有鞠躬,没有客套。

“町长,海翔他……开始想起来了。”

……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年轻的社务员已经退了下去,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站在社务所的门口。

黑泽町长看着凌音,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加了然的意味,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预料之中的时刻。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凌音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着审视,但很轻微。然后他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凌音,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丝毫没有变化。

“这样啊。”他轻声说。

又是这三个字。和早晨雅惠嫂子在走廊里说的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当然,语境也不一样)。

雅惠嫂子是惊讶,是了然,是欣慰。而黑泽町长则一种平静的确认。

“里面说话吧。”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过,凌音没有动。

“我想先单独跟您谈谈。”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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