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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欲锁洋馆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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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林海翔,你这家伙,放学后是不是又要去E班找松本?”

前排传来促狭的喊话。

我正低头收拾课本,闻言抬起头,便看见西村和也趴在课桌上,脑袋歪着,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嘴角咧着那种欠揍又熟悉的弧度。

他的同桌木下研一也扭过头来,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脸上挂着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容。

“关你什么事。”我把英语教科书塞进书包,傲娇地回应道。

“什么叫关我什么事!”和也夸张地直起身,单手拍在桌面上,“这一周以来你哪天不是下课就往外跑?体育课自由活动都见不着你人影!咱们哥几个想找你聊个天都得提前预约是吧?”

坐在后排的高桥诚也笑了起来,把手里的漫画书合上,架在膝盖上:“和也你就别酸了,人家有正事。对吧,海翔?去找松本同学『商量事情』?”他故意把“商量事情”四个字咬得很重,惹得木下闷笑了两声。

我翻了个白眼,拉上书包拉链:“你们几个是不是太闲了?”

“闲倒是不闲,”和也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里的玩笑意味收敛了一些,“不过确实……最近总觉得没什么精神。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鬼天气闹的。”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午后四点刚过,窗外便隔着一层厚厚的乳白雾气,变得灰蒙蒙的。

窗外那些远处的山脊和树林的轮廓,都被这雾气模糊了边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暗绿色块,融进一片潮湿的灰白里。

……这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浓起来的?

我想了想,大抵就是从那天开始的,直至今日也不停歇。

“可不是嘛,”木下接话道,手里的自动铅笔停下了转动,“我听我妈说,町里有人已经在议论了。说今年这雾来得格外蹊跷,连续好几次,一连好几天都不散。”

“唉,讨论能有什么用,”高桥翻了一页漫画,语气淡淡的,“这山里的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一辈的人不是说嘛,这山里有神灵罩着,雾就是它的呼吸。浓也好淡也好,咱们改变不了什么。”

和也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高桥没接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几个还没走的同学也在收拾书包,偶尔传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吱嘎声和拉链拉合的声响。

窗外的雾气无声地翻涌着,把整栋教学楼都裹进一片沉静的、灰白色的朦胧里。

“……不过说真的,”和也又开口,声音低了一些,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乳白上,“最近这雾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我记得小时候也见过这么大的雾,但一般都是冬天或者初春,而且就早上浓、中午就散了。像这样一连好几天都散不掉,从早到晚都跟泡在牛奶里似的……”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不踏实又能怎样?”高桥终于把漫画书放下了,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又不是咱们能管的事。神社那边有神社的人顶着,町长有町长的办法。咱们啊,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打球打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雾要浓就让它浓呗。”

木下笑了一声:“说得好听,你这周末不是还要去町里补课吗?雾那么大,巴士要是停了看你怎么办。”

“呸呸呸,乌鸦嘴!”高桥抓起桌上的橡皮朝他扔过去,被木下一偏头躲开了。

我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到雾霞村已经很久了,但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尤其是在这种日常闲聊里,他们谈论的是我缺席了四年的生活经验:这片山的雾,那条溪的水,那间神社的祭典。

但听着和也用带着本地口音的语调抱怨天气,看着高桥没心没肺地跟木下开玩笑,那种“局外人”的感觉,好像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行了行了,别闹了。”我背上书包,站起身,“我先走了。”

“哟,这么准时?”和也立刻又换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朝我挤了挤眼睛,

“去找松本同学是吧?”

“去你的。”

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整个教学楼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解脱感和倦意的气氛。

有人拎着运动包朝操场方向走去,大概是赶着参加社团活动的;有人三三两两地倚在走廊栏杆上聊天,笑声穿过雾气传过来,显得比平时闷一些、模糊一些;也有人像我一样,背着书包朝楼梯口走去,准备回家。

我穿过人群,走下楼梯,从一号楼的正门走了出来。

脚下的塑胶地面有些湿滑,空气里带着山间雾气特有的清冽而微涩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和喉咙被这种湿润的空气浸润着。

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扇熟悉的窗户……二楼E班教室靠窗的位置……我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我上了二楼,沿着走廊朝E班的方向走去。

周五放学前后的教学楼走廊总是比平时更热闹一些。

几个女生拎着扫帚和水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大概是值日刚结束,她们一边走一边低声笑着什么,看到我经过,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练习册从教职员办公室方向走来,脚步匆匆,差点在拐角处跟我撞上,他低声道了句“抱歉”便继续往前赶。

E班的教室门半敞着。

我在门口站定,目光穿过那道门缝,朝里望去。

教室里大部分座位已经空了。只有最后两排还有几个男生在收拾东西,一边聊着什么一边把课本往包里塞。

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个座位……她的座位……有人还在。

凌音正坐在那里。

她侧对着门口的方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套和格子裙……也就是我们的校服,即使我已经看过他这副打扮很多次了,心跳还是不由地快了一拍。

她的坐姿很端正。

背脊挺直,双肩自然放松,脖颈修长而白皙,从深色西装外套的领口延伸出来,宛如一株从泥土中探出的、纤细而坚韧的植物。

外套是藏青色的,剪裁合体,勾勒出她肩膀和上身的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曲线,而是一种被制服恰到好处地包裹着的、匀称而流畅的少女轮廓。

白色的衬衫领口处系着一条深红色的细领带,在藏青色外套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正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那支笔在她指间移动得很稳,偶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

格子裙的下摆在她坐着的时候微微上提了一些,露出一截被深色过膝袜包裹的小腿……那小腿的线条匀称而紧实,从膝盖下方一路延伸到脚踝,在袜子与皮肤的交界处,露出一小段白皙细腻的大腿肌肤,被窗外的光线照得微微发亮。

她的短发还是那样,修剪得干净利落,发尾停在耳垂下方,露出完整的耳廓和白皙的脖颈侧线。

一侧的发丝被她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银色的耳钉。

窗外的光线在她侧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她刚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我看到她停笔的动作……手腕轻轻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然后她把笔放下,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在那一刻,她侧脸的线条在雾气般的光线里变得更加清晰。

她的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落向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停留了片刻。

她好像在想什么。

神情很安静。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就好像刚才那最后几行作业,还有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都是她世界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几秒。

然后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目光穿过教室里的空气,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微微的意外,随即那意外便融化成了某种更淡、更柔和的意味……不是笑,但比笑更让我心跳加速。

“海翔。”

她的声音从教室里传了出来。

我点了点头。

于是,凌音收回目光,把桌上那本写完的笔记本合上,连同笔一起收进书包。

然后拉上拉链,将书包拎起来,挂到肩上。站起身的时候,她顺手将椅子轻轻推回课桌下方,木腿摩擦过瓷砖地面。

“我先走了。”

她侧过身,朝教室后排还在聊天的几个同学说了一句。

那几个男生抬起头来。

“哦,行,周一见!”

“嗯。”凌音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便转身朝门口走来。

于是乎,我们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楼梯间里的光线因为雾气显得有些昏暗,脚下的台阶被来来往往的鞋底磨得有些发亮,棱角圆润。

几个学生从我们身边跑过,脚步咚咚咚的,笑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凌音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开道路。

走出二号楼的正门时,雾气那股清冽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外的空气比走廊里凉一些,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还有远处操场方向隐约传来的、运动社团的吆喝声和哨子声。

我们刚走下台阶,操场方向就跑过来一个人影。

“哟!凌音!林君!”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背心,露出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结实手臂和双腿。

他身材高大,步伐轻盈,跑到我们面前时微微喘着气,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是大冢……田径社的主将,比我们高一届的学长,之前多次在操场上跟我搭话。

“大冢学长。”凌音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

“呼……刚好遇上你们!”大冢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落在凌音身上,“凌音,你今天真的不来了?我还想着周五可以练一下接力交接棒的位置……”

“嗯。”凌音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今天有事。”

“行行行,知道了!”大冢爽朗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又转向我,“林君,你把她拐走了是吧?可别太晚回去啊,明天还有雾呢,山路不好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轻松,带着那种堪称刻板印象的、运动系男生特有的不拘小节的开朗感。

我也笑了笑,点头道:“会的,学长放心。”

“好嘞!”大冢朝我们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转身朝操场方向跑去,边跑边朝正在跑道上慢跑的几个队员喊道,“喂……凌音今天请假!接力训练先换铃木上!别偷懒啊……”

我和凌音继续往前走。

穿过校门的时候,门口聚集的几名学生正好也准备离开。

其中有几个我认识的……是我们班上的两个女生,还有篮球社的几个男生。

他们看到我们并肩走出校门,目光在我们之间打了个转,表情里立刻浮现出某种默契的了然。

“哟!海翔!松本同学!”一个留着小胡茬的男生朝我们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懂的”笑意,“先走啦?”

“嗯。”我应了一声。

凌音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表情清冷,和她在学校里一贯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正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刻意改变,那种“自然”反而比任何刻意的亲昵都更能说明问题……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用沉默承认了某种不需要言说的关系。

那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其中一个女生倒是大方地挥了挥手:“那周一见啦!你们路上小心!”

“周一见。”

我和凌音继续往前走。

校门外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些。雾气让整个镇子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

路灯还没亮,但灰白色的天光已经开始向更深的铅灰色过渡。

沿街的几家店铺门口亮起了暖黄色的招牌灯。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

不过这一次,我们并没有朝惯常的方向走去……左拐,经过邮局和便利店,再走大约五分钟,就到了去往雾霞村的巴士站牌。

凌音走到路口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便朝右拐去。

那是相反的方向。

我默然地跟了上去,和她并肩走在那条通往镇子另一端的街道上。

这条路比去往雾霞村巴士站的那条路窄一些,两侧的房屋也更旧一些。

有几栋房子的外墙爬满了常青藤,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幽深。

街角有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铺,卷帘门半拉着,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一只花猫蹲在屋檐下,看到我们走近,竖了竖尾巴,然后又懒洋洋地趴了下去。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巴士站牌。

站牌下的遮雨棚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搭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

棚下站了三四个人……一个拎着菜篮的中年妇女,两个穿着和我们一样校服的男生,还有一个抱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那两个男生看到我们走近,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在我和们身上停住了。

“诶……松本同学?”

其中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生认出了凌音,语气有些惊讶。

他旁边那个矮一些的同伴也扭过头来,看到了我,又看了看凌音,脸上的表情也从疑惑变得意外而好奇。

“你们……怎么往这边走?”眼镜男生推了推镜框,目光在我们和站牌之间来回扫视,“这不是去雾霞村的路线啊?这条路是往朝霞村方向绕的吧?”

他说得没错。

这个站牌是镇上另一条公交线的停靠点,走的不是雾霞村那条盘山公路,而是绕向镇子西侧,沿着另一条山谷延伸,首先通往朝霞村的区域。

从这边坐车,也能绕路回雾霞村,但要花上多一倍的时间。

“嗯。”我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我们今天先不回家。”

“诶?”矮个子男生眨了眨眼,“那你们要去哪?”

“去朝霞村。”我说,“打工。”

此话既出,对面两个男生顿时恍然大悟。

高中生放学后打工很正常。包括我们这种小地方也是。

町里的便利店、餐馆、农家的季节性帮手,甚至山里的林业辅助……只要肯干,总能找到些补贴家用的活计。

尤其像我们这种住在孤儿院的孩子,打点零工更是再正常不过。

“哦……打工啊!”

矮个子男生点了点头,“是去做什么?餐馆帮手?还是帮农户收东西?”

“……村长家。”

凌音的声音从我身侧响起,平静、淡然。

她站在那里,书包带子挂在右肩上,一只手轻轻握着肩带的位置。

雾气在她周围缓慢地浮动,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晕里。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

那两个男生愣了愣,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村长家啊……那确实挺忙的。”

眼镜男生若有所思地说,语气里多出了一份对村长身份的本能敬畏,“那就辛苦你们了。”

“嗯。”凌音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就这样,不一会儿,巴士抵达,大家等车。

巴士在雾气中行驶了大约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化。

先是镇子边缘那些零散的住宅和店铺,在雾气里渐渐褪成模糊的轮廓;然后是一段沿着山腰蜿蜒的公路,一侧是长满青苔的岩壁,另一侧是雾气笼罩的谷地,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色在窗外缓慢流淌;再然后,路变得平缓起来,雾气也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道路两侧出现了更加规整的房屋和路灯。

终于,车子在站牌前缓缓停下。

“到了。”凌音轻声说了一句,从靠窗的座位上站起来。

我也嗯了一声,并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朝霞村……印象里,我之前并没有来过这边。

虽然和也他们偶尔会提起这个名字,但今天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地方……而它跟我预想中的“山村”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街道比影森町主街还要宽。路面铺着平整的柏油,两侧的人行道铺设着规整的浅色地砖,干净得几乎看不到落叶和灰尘。

路灯是那种西式的铸铁款式,灯罩做成郁金香的形状,即使此刻还没到完全亮起的时候,也已经散发出柔和而均匀的暖黄色光芒。

道路两侧的房屋几乎见不到那种老旧的木造和式民居……一栋栋精致的西式洋房,有的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的用红砖砌成,有的则是纯白的灰泥墙面配着深色的木制窗框。

几乎每栋房子都带着精心修剪的庭院,低矮的树篱被修得整整齐齐,围栏是黑色锻铁或白色木栅栏,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种着各种花卉和观赏植物。

雾气在这里似乎也比影森町那边薄一些。

也许是地势的关系,也许是这些整齐排列的房屋和路灯改变了空气的流动……总之,这里的能见度明显好得多,至少能看清街道对面房屋的轮廓和颜色。

站牌附近零星有几个行人。

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牵着一只小型犬走过,她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们穿着校服,而现在是放学时间……然后便移开了,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这边。”

凌音没有多做停留,下了车便径直朝街道左侧走去。

她的步伐比平时在学校里走的时候稍微快一些,但依然很稳,显然对这条路非常熟悉。

我跟在她身后,走过那条宽阔整洁的街道。

经过几栋风格各异的洋房,路过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咖啡店……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模型,暖黄色的灯光将整个店面照得温馨而雅致。

再往前是一间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即使在这雾气蒙蒙的傍晚,那些花的颜色依然鲜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朝霞村。我心想。这地方跟雾霞村简直是两个世界。

雾霞村的房屋大多是旧式的木造建筑,瓦片屋顶长着青苔,院墙是石头垒的或者干脆就是树篱,道路窄得连两辆车交汇都要小心翼翼。

而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村子,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规划整齐的高级住宅区。

凌音在前面拐了一个弯。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更安静一些,两侧的洋房也更大、更气派。

庭院里的植物修剪得更加精致,有几栋房子甚至带着车库,卷帘门紧闭着。

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右侧出现了一扇锻铁大门。

她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

这是一栋三层的洋馆。整体风格偏向英式,外墙是用深红色的砖砌成的,在暮色和雾气的笼罩下显得沉稳而厚重。

白色的窗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砖墙上,二三楼的窗户比一楼略小一些,但都带着精致的拱形窗楣。

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坡度很陡,屋脊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烟囱。

大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的上半部分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暖黄色的光。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非常精心。

黑色的锻铁围栏大约一人高,围栏内的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沿着围栏种着一排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中间夹杂着几株在这个季节依然开花的植物……粉色的、白色的,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温柔。

一条石板小径从大门通向洋馆的正门,两侧各有一盏矮矮的石灯笼,里面已经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凌音走上前,按了一下大门旁的对讲机。

片刻后,一声清脆的电子铃响从里面传来。

紧接着是“咔嗒”一声……门锁打开了。

她推开锻铁大门,走了进去。

我照例跟在她身后,石板小径在脚下微微有些湿滑,两侧的草坪散发出被雾气浸润过的、清新而湿润的气息。

片刻后走到正门前,凌音扣响了门环。

不到半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被从内侧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四岁。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女仆装……长袖、收腰、裙摆及膝,外面系着一条白色的蕾丝边围裙。

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

她的五官很柔和,眉眼间展露着职业性的温驯与得体的微笑。

“松本小姐,林先生。”

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欢迎,村长正在书房等两位。”

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我稍微愣了一下……她认识我们。或者说,她至少知道我们要来,而且知道我们的名字。

这当然并不奇怪,毕竟这件事是提前安排好的,但那种被提前告知、被准备好的感觉,还是让我的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异样感。

凌音倒是没有任何犹豫。她微微点头,说了句“打扰了”,便跨过门槛,走进了玄关。

于是我也跟在她身后,也低声说了句“打扰了”,然后脱下鞋子……大抵还是有点慌乱。

玄关很宽敞。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被擦得光亮可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花香……大概是客厅里插着的鲜花散发出来的。

玄关一侧的鞋柜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花。

女仆等我们换好拖鞋后,便转身引路:“请跟我来。”

她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的天花板比普通民居高很多,墙壁刷着浅米色的涂料,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画像……有水彩风景,也有小尺寸的油画,画框都是深色的实木,看起来价格不菲。

走廊尽头是一道转角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是深色的橡木,被擦得锃亮。

我们跟着她上了楼。

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框是雕花的金色,镜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我和凌音的身影……她走在前面一级的位置,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到了二楼,女仆带着我们走到走廊右侧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那扇门比其他房间的门略大一些,也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

她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女仆推开门:“村长,松本小姐和林先生到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示意我们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凌音走了进去。

书房比我想象中更大。

房间大约有二十叠榻榻米那么宽敞,天花板很高,中央挂着一盏铜质的枝形吊灯,暖黄色的光线透过乳白色的玻璃灯罩洒下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柔和。

靠墙的三面都是通顶的书架,深色的木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有精装的书脊烫着金字的厚册,也有简装的书脊已经褪色的旧书。

书架的缝隙间摆着一些小巧的摆件:一个黄铜的地球仪,一尊巴掌大的佛像,几块形状奇特的矿石。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放着几摞文件、一盏铜质的台灯、一个笔插,还有一个半满的玻璃杯,里面盛着淡琥珀色的液体。

而坐在书桌后面的那个人,就是村长。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有了银丝,但丝毫不显老态,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成熟的、经过岁月沉淀的威严感。

他的脸部线条分明,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清晰,鼻梁挺拔,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你在他面前会本能地坐直身体的、被审视的锐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英伦马甲,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袖口被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而匀称的前臂。

马甲的剪裁非常合体,将他微微发福但不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后背挺直,双手搁在桌面上,右手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

看到我们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我,同样停留了一瞬。

“凌音。”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低沉,“来了啊。”

“是。”凌音微微欠身,动作很轻,礼数周到,“村长,我们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而且用着非常正式的敬语。

不过我也能清楚意识到,就两人目前的这种相处模式,以及凌音一路上的熟门熟路,她和这位村长之间,绝不是第一次见面。

村长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林海翔。”他说出了我的名字。

“是。”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您好。”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手里的钢笔放回笔插里,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事情,凌音已经跟我说过了。”他说道,语气很平淡,

“这阵子,洋馆有一些日常的清洁维护需要人手。你们放学后和周末的时间,帮忙处理一下。我给你们包食宿。周五和周六晚上可以住在这里,周日傍晚回去。有问题吗?”

“没有。”凌音回答得很快。

我也跟着摇了摇头:“没有。”

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抬起目光,看向站在门口的年轻女仆。

“小夜,带他们去房间。”

“是。”名叫小夜的女仆微微躬身,然后转向我们,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松本小姐,林先生,请跟我来。”

我和凌音再次向村长微微欠身,然后跟着小夜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灯光比书房里稍微暗一些。小夜走在前面,步伐轻盈而安静,女仆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

她带着我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最深处,靠近那扇朝向庭院的大窗户的位置。

她停下脚步,推开右侧的第一扇门。

“这是林先生的房间。”

我朝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大约六叠榻榻米左右的面积,但布置得很干净整洁。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上的被褥是素净的浅灰色。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木椅,桌面上有一盏小小的台灯。

墙角有一个木质衣柜,旁边是一个小型的置物架。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晚风轻轻吹动,透进来的空气里带着庭院里湿润的草木气息。

小夜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推开了隔壁那扇门。

“这是松本小姐的房间。”

格局和我那间几乎一样……同样的单人床、同样的书桌和椅子、同样的木质衣柜。

不过靠窗的位置多了一盆小小的绿色植物。窗帘的颜色也有些不同,是那种柔和的米白色,不像我房间里的浅灰色那么冷。

两扇门之间,隔着一堵普通的墙壁,大抵也算不上厚。

“两位的房间就是这两间。”小夜站在走廊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笑着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按房间里的呼叫铃,或者直接到一楼来找我。晚餐会在七点准备好,到时候我会来叫两位。”

“谢谢。”凌音说道。

“多谢。”我也跟着说了一句。

小夜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于是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我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边沿上,没有立刻收回来。

隔壁那扇门半敞着,凌音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目光落在房间里的单人床上。

走廊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窗外的暮色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大窗户洒进来,将木质地板染上一层浅浅的、灰蓝色的光。

雾气在窗外无声地翻涌,将那扇窗户变成了一块边缘模糊的毛玻璃,只能隐约看到庭院里那些植物的暗色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不是尴尬。

不是局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先开口挑破的安静。

就像是两个人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都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却还在等对方先伸手去推。

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也知道我知道。

但我们都没有说出那句话。

凌音终于动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书包放到房间里的书桌旁,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看着我。

“之后,小夜小姐会直接给我们派活。”她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今天刚到,暂时是自由时间。”

我点了点头。

她点点头,然后从我身边走过,朝楼梯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我。

“……要不要先熟悉一下环境?”

我看着她站在走廊昏暗光线中微微侧过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果然是来过好几次了啊,对这里真的很熟悉。”

凌音眨了眨眼睛。

她没有回头,但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也可能是走廊光线的角度造成的错觉,因为那抹颜色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无法确认。

“……嗯。”

于是,她迈开脚步,走下了楼梯,我也跟了上去。

而凌音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从她下楼时自然而然转弯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不需要停顿,不需要辨认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走过无数次。

她带着我从二楼的走廊开始,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过道缓缓前行,一边走一边用她那种惯常的、简洁而清晰的方式告诉我每个房间的用途。

二楼除了村长那间宽敞的书房和我与凌音的两间客卧之外,还有一间小型的会客室……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深色的皮质沙发和一张矮几,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山水画;一间储物间,门关着,凌音说里面放的是换季的用品和一些杂物;以及走廊尽头的一间浴室和独立的卫生间,都是西式的装修风格,瓷砖干净得反光。

参观完二楼后,她带着我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窄一些,天花板也略低,但暖黄色的壁灯依然将整条过道照得柔和而明亮。

凌音走在前面,步伐稍微慢了一些……她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这是村长的卧室”。

几步之后,她又在一扇格局相同的门前停住,继续介绍道:“……这是村长儿子的房间。他叫大雄,比我大一岁。现在应该在町里读高三,周末才会回来。”

三楼的其余空间还包括一间小型书房兼储物间……里面堆着一些旧书和落满灰尘的纸箱;一间带浴缸的浴室,比二楼的略小一些,但设施同样精致;以及走廊尽头一扇通向露台的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大约十叠榻榻米大小的露台,铺着防腐木地板,摆着一套白色的户外桌椅和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栽。

回到一楼,空间的氛围明显比楼上要生活化一些。

穿过玄关后,凌音先带我看了客厅……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铺着浅色的木地板,中央摆着一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玻璃面的茶几,墙角有一台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叠乐谱,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翻动过了。

客厅的一侧连着饭厅,一张能坐八个人的深色长餐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块米白色的桌布,中央摆着一只装着干花的陶罐。

再往里走是厨房,设备齐全,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在置物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高汤煮沸过的香气。

最后,凌音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扇门比其他房间的门略小一些,漆成白色,门框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风铃。

“小夜小姐的房间。”凌音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便没有再靠近。

参观完一楼后,我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目光无意间朝窗外扫去……然后便停了下来。

透过那扇擦得锃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洋馆后方的花园。

雾气在暮色中依然弥漫,但院子里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地灯,将草坪和花坛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一个身影正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那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松土。

是小夜。

她换下了刚才那件整洁的女仆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臂。

她松土的动作很仔细,每一铲都落在合适的位置,然后用手轻轻把土块捏碎、抚平。

旁边的草地上放着一只水桶和一把剪刀,看起来她今天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我正看着,身后传来凌音的声音。

“我上楼找一下村长。”

我回过头。

凌音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她没有解释要找村长做什么,也没有必要解释……或者说,那份不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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