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雾深知命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打在榻榻米上,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
窗外没有阳光透进来,纸门上映着的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但那不是天亮,而是雾的颜色,浓得几乎凝固、把清晨压成了黄昏。
被窝里还残留着三个人的体温。
凌音蜷在我左侧,脸埋在枕头里,短发凌乱地铺散在枕面上,呼吸又轻又匀。
雅惠嫂子侧躺在我的右侧,一只手还越过我搭在凌音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从凌音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身。
被子从胸口滑落,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
凌音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朝侧面往嫂子这边缩了缩,额头抵上姐姐的锁骨。
雅惠嫂子没有睁眼,只是本能收紧了搭在妹妹腰上的手,嘴唇在凌音的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惊醒她们,拿起散落在床垫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穿上,走进走廊。
孤儿院还是平时的样子,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走廊尽头那扇朝东的窗玻璃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透过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榉树的轮廓只剩下最粗的那几根枝干,其余的全部被雾吞没了。
树下的水井、井边的石臼、石臼旁那几盆孩子们种的牵牛花,全都消失在浓稠的乳白里,连影子都不剩。
能见度最多五六米。
比昨天更糟。
我站在窗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那片翻涌的灰白。
雾不是静止的。
它在动,极其缓慢地、黏滞地翻滚着,仿佛一锅即将沸腾,却始终差一把火的浓汤。
偶尔有那么一两秒,雾气会稍微薄一些,露出远处山林的一角轮廓,但还没等眼睛看清楚,又重新被吞回去。
“起得真早。”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
走廊另一头,林岳哥哥扶着墙,正从楼梯口慢慢挪过来。
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先探出去,脚尖点了点地板,确认踩稳了,才把重心缓缓移过去。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开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只手背,只露出几根指尖扣在墙面上。
头发没梳,比平时更乱,但脸上看不出刚睡醒的惺忪……那双眼睛是清明的,似乎已经醒了很久。
“哥。”我下意识站直了些。
林岳走到离我还有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左手扶着墙,右腿撑着大部分体重,喘了口气。
走廊很窄,他往窗框上一靠,雾光从侧面打在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把颧骨的棱角和眼下的阴影一并勾勒了出来。
“雅惠……还在睡?”
兄长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我的喉咙却猛然被堵了一下。
“……嗯。还睡着。”
沉默了两三秒。
时间很短,但在这条被浓雾堵死了光线的走廊里,那两三秒被拉得格外漫长。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我知道。
可他就那么靠在窗框上,神色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哥,我……”
“昨晚雾大。”
林岳打断了我,声音平和地说,“今天也不小。”
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动作很慢,扶着墙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在挪动时显然还是费劲得很。
窗外没有光,走廊里只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的一小片浑浊灰白。
“今天,你怎么打算?”
“去町里。”
我说,“和嫂子,还有凌音。有点事。”
林岳点了点头。
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非要在这么大的雾里出门,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把我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窗框上撑起来。
“雾大。路上当心。”
“知道。”
哥哥转身往楼梯方向挪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海翔。”
“……嗯。”
“早点回来。”
“好。”
说完这些后,哥哥便手扶着墙,左腿一步一步探出去,沿着走廊缓缓往楼下挪。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缓慢的吱呀声。
那声音渐渐往下沉……先是一楼的地板接住了他的脚步,然后是厨房方向隐约传来倒水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
早餐桌上比平时安静。
孩子们照例围坐在长桌两侧,但连最闹的健一都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抢直人面前的煎蛋。
小葵盯着碗里的白粥发呆,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美咲趴在桌上,下巴贴着桌面,眼睛望向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小声嘟囔着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表情和平常一样沉静。
雅惠嫂子坐在我对面,换了一身方便走路的深蓝色长裤和浅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比平时更利落。
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抬起来,看看窗外,又看看对面的我,再看看我旁边的凌音。
凌音坐在我左手边,已经吃完了。碗筷整齐地放在面前,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平时她吃饭就不怎么说话,今天似乎显得格外沉静。
昨晚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此刻仍在我们三人间微微发酵着。
“再吃一碗?”雅惠嫂子放下筷子,看着凌音。
“饱了。”
“你只吃了半碗。”
“够了。”
雅惠嫂子看着妹妹,没再劝。
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块煎蛋夹起来,轻轻放在凌音面前的空碗里。
凌音低头看了看那块煎蛋,沉默了片刻,到底也拿起了筷子,夹起来,小口吃了。
嫂子笑了一下,站起身,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我放下筷子。“走吧,去换衣服。”
凌音点点头,站起身。
经过我身后时,脚步顿了顿,一根手指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在我肩膀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昨晚她咬过的地方。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出了餐厅。
松本老师送我们到玄关。
她从柜子里翻出三件塑料雨衣,一件一件展开,帮雅惠嫂子穿上,又帮凌音拉好拉链,最后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把雨衣披到我肩上。
“这个穿上。”她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雾里走久了,衣服会被水汽浸透。比淋雨还容易感冒。”
“谢谢老师。”
“早去早回。”松本老师说道。
“嗯。”
……
雾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一头扎进了水里。
推开玄关门,迈出屋檐下的那一刻,浓雾像一堵湿漉漉的墙迎面撞上来,贴在脸颊上、手背上、脖颈上,冰凉黏腻,顺着领口往里钻。
呼吸更仿佛被严严实实地压住了。
空气太重了,湿度饱和到了极限,吸进肺里的仿佛不是气体,而是一团微凉的水汽。
能见度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糟。
门前的碎石小径延伸到第四五步的地方就断了,断口处没有房屋,没有树木,只有一片翻涌的乳白。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闷闷的,辨不清方向。
雅惠嫂子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采购清单、钱包和带给町长的线香……西村阿姨昨晚又托人送了一盒来,说是上次那盒送错了种类,这盒才是町长订的。
凌音跟在她身后,灰色的雨衣在雾气中宛如一层淡淡的水墨。
她没有走得太近,和姐姐保持着大概两臂的距离,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是姐姐刚才踩过的那个点。
我走在最后。
脚下的碎石路从村子中央穿过,经过村口的大樟树、路边的旧公告栏、公告栏旁边那排已经看不清门牌的木造民居。
平时走这条路时,能看到田埂上的野花,还有远处山脊的轮廓和山坡上那片杉树林的剪影。
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浓雾填满了所有空隙,把世界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灰白隧道。
路两边传来隐约的声响……一扇木门被拉开又合上,某个院子里老人在咳嗽,屋檐滴水打在石板上的啪嗒声……这些声音被雾气扭曲了距离感,听起来忽远忽近。
沿途一个人都没看到。
没有扛着农具的大叔,没有拎洗衣篮的阿婆,没有追着皮球跑的孩子。
整个雾霞村像是被这层浓雾按了静音键,连公鸡都忘了打鸣。
路过村内的小神社附近时,雅惠嫂子停了一步。
她偏过头,朝鸟居的方向望了一眼。
此时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朱红的鸟居、窄小的石阶、石阶尽头那座由大岳医生兼管的小神社,全被雾吞得一干二净。
只有鸟居顶端那一小块横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雾实在太大了。
过了村界那棵作为地标的歪脖子松之后,水泥路面上开始出现薄薄一层泥泞。
昨晚的雨虽然停了,但雾本身就在往地上渗水。
鞋底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噗哧声,溅起来的泥点很快把裤脚染得斑斑点点。
雅惠嫂子的帆布袋底部沾了一圈泥,她没在意,只是把袋子换到了另一侧肩膀。
更麻烦的是看不清路标。
从村子到町里的岔路口有好几处……左边那条通往河边的水田,右边那条绕到山脚另一侧的小村落,中间那条才是正路。
平时这些岔路口的标牌很显眼,蓝底白字,隔几十米就能看到。
现在非得走到跟前两米才能看清字,有两次差点走错。
第三处岔路口,雅惠嫂子第三次停下来,凑近了那块被水雾蒙得模糊不清的路牌,辨认了片刻,然后朝右边指了指。
“这边。”
“你确定?”凌音的声音从雨衣兜帽底下传来。
“嗯。那棵歪脖子松在左边,我记得过了松树之后第二个岔口往右。”
雅惠嫂子走回主路,继续往前。
巴士站果然空着。
准确地说,站牌、候车亭、长凳都在老位置,只是看起来都荒废了。
候车亭的铁皮顶棚上积了一层水,檐角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小坑。
长凳湿透了,表面凝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没人坐。
站牌上的时刻表被雾气浸得皱巴巴的,纸面鼓起了好些气泡。
站牌旁边贴着一张用胶带粘上去的打印纸,白纸黑字,还套着一层塑料防水膜,大概是今天早上才贴的:【本日全线运休。恢复时间未定。给您带来不便,深感抱歉。……影森町交通课】
“果然。”凌音从旁边走近,瞥了一眼通知。
“那就走路。”嫂子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挂好。
“坐车十分钟,走路……”我喃喃着望向通往町里的公路。
那是一条沿着山脚蜿蜒的土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杉树,路面不宽,勉强能错两辆小巴。
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依稀辨认出路基边缘的白色护栏,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延伸进浓雾深处。
于是我们便这样前行,而没过多久,我的运动鞋便彻底湿透了,袜子黏在脚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间挤出来的水。
凌音的雨衣兜帽已经被雾水浸得变了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帽檐上凝着一排水珠,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颗滚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
雅惠嫂子仍走在最前面,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遇到路边有被风吹断的树枝横在路上,便弯腰捡起来扔到护栏外面。
遇到路面上积水太深的地方,会先探一步试试水深,确认没过脚踝才回头招呼我们跟上。
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偶尔回一次头,确认我们两个都还在。
路上没有别的行人。
连一辆车都没有。
坐车十分钟的路程,被我们慢悠悠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后,街灯终于出现了。
先是路边的电线杆,然后是成排的街灯,再然后是三层楼的町公所旧楼的轮廓,最后是钟楼那根标志性的尖顶。
所有这些,都是我们走近到三十米之内才看清的。
整个影森町被浓雾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熟悉的地标都变成了模糊的、半透明的灰色影子。
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
铁卷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挂着的小招牌在雾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偶尔有几家开着门的,一家药局,一家杂货铺,玻璃门里透出日光灯冷白的光。
透过那层水雾朦胧的玻璃看进去,柜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翻着报纸,好久才翻一页。
走进主街大约一百米,才看到第一批活人。
两个主妇模样的大婶从杂货铺门口走出来,各自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口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经过我们身边时,其中一个矮胖些的正在对同伴说话,声音被口罩和雾气压得发闷:
“……青菜又涨了。翻了快一倍。豆腐今天根本没送货,说是货车开不过来。”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晚就说,再这么下去得把后院那片地重新翻出来种菜了。你说明明上礼拜还好好的……”
“上礼拜可没这么大的雾。”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被雾吞没了。
我们继续往前。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自动门照常打开又合上。
透过玻璃看向里面,货架上稀稀拉拉的。
泡面只剩两排,矿泉水倒是堆了不少,熟食柜那边空空荡荡,连三角饭团都没剩几个。
收银台前站着几个排队结账的人,都拎着比平时多好几倍的袋子,谁也不说话。
町公所门口贴着一张比巴士站那张大好几倍的告示,措辞正式得多,盖着町公所的公章。
大意是说,由于持续大雾影响交通,町立小学和中学暂时停课,町民会馆暂停开放,各种公共集会延期,呼吁居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告示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浓雾期间请备足饮用水与食物,高龄者如遇困难可拨打町公所福祉课电话。】
走出主街,转向通往八云神社的那条小路。
路两旁樱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被雾水压得往下坠,偶尔几片叶子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猛地弹起来,把水珠甩到路边。
碎石路面比县道更难走,大大小小的石子被水浸得松动,每踩一步鞋底都会滑一下。
抵达神社脚下时已是将近午时。
鸟居依旧是那副模样,暗红的柱子,顶端略微弯曲的横梁,两侧杉树夹道。
但今天没有参拜者。没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没有牵着孩子的手的老夫妻,更没有平时常见的那些白袍信徒,整座神社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有人吗?”雅惠嫂子扬声问道,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没有人回答。
鸟居下方的石阶静默无言。
雨水和雾水滋润过的石板缝里不知何时长满了浅浅的青苔,踩上去软而滑。
我们拾级而上,脚步声在雾中显得空洞。
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后,八云神社的本殿广场展现在眼前。
砂石地面被雾气打湿,手水舍的竹筒盛满了水,表面浮着一层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荡开的细密涟漪。
拜殿前的赛钱箱上搁着几枚零散的硬币,大概是今天早些时候有人来过的痕迹,但投钱的人已经走了。
“去社务所看看。”雅惠嫂子说着,转身朝广场左侧的矮房走去。
社务所的纸门关着。雅惠嫂子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纸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神官,穿着白底浅蓝纹的狩衣,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
不是町长,也不是那晚在偏殿主持“雾谒”的山本老人,但确实是张熟悉的面孔。
之前在神社巡礼时见过几次,似乎姓高山,是町长身边负责文书和日常事务的神官。
高山神官看到雅惠嫂子,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纸门,微微欠身。
“林夫人?这么大的雾……您怎么来了。”
“有事要找町长先生。”雅惠嫂子直起身子,轻轻拉开了雨衣的兜帽。
高山神官的目光扫向我们,瞬间就懂得了我们的来意。
沉默像雾气一样灌进社务所门口的间隙里。
雅惠嫂子站在最前面,雨衣的兜帽已经摘下,深蓝色的袖子被雾水浸成了近乎墨黑的颜色。
凌音立在她身后半步,灰色的雨衣兜帽还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盯着神官不放的褐色眼睛。
我站在凌音右侧,肩膀几乎擦着她的肩膀。
高山神官垂下眼帘,双手在狩衣的袖口里交握了一下。
“昨晚,净域这边……抓了一个人。”
闻言,我们三人都是一愣。
“什么?”
“女人。从东京来的。记者。”高山神官缓缓解释道。
“吉田由美?”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高山神官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向雅惠嫂子,“昨晚她在学校那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现在关在雾隐堂。町长和副宫司正在……按流程处理。”
按流程。
凌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她看到了什么?”
高山神官摇了摇头。
“具体看到了什么,在下也不清楚。但町长说了……既然她看到了,就不能让她带着看到的记忆离开雾霞。要么让她变成信徒,要么……让她变成雾的一部分。”
……
分岔路口,右转,碎石路面。
石灯笼灭了,里面的烛火大概是被昨晚的雨浇熄的,灯芯浸在水里,泛着一圈灰白的蜡痕。
空地尽头,雾隐堂的轮廓在雾中浮现出来。
屋檐比记忆中更低。
树皮覆盖的屋脊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偶尔聚成水珠滚下来,砸在石灯笼的檐盖上,啪嗒,啪嗒。
匾额上的“雾隐堂”三个字被水浸得颜色更深。
门没有锁。
木框滑过轨道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开去。
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是一种很暗的、偏暖的橘色,来自室内深处不知哪一盏纸灯笼。
线香的气味比外面更浓,从门口涌出来,混着雾气拂在脸上。
此刻堂内空荡荡的。
主间的榻榻米上整齐地铺着几排坐垫,正前方供着一座小小的神龛,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还没燃尽的线香。
两侧的纸门全部紧闭,只有左手边第三扇纸门的下方透出一线光。
那扇纸门后面,隐约传来人声。
很低,很低,像是几个人在同时念诵什么。
语调平缓,节奏均匀,和那晚山本老人宣读“雾谒”时的声线相差无几。
只是这一次,念诵声中混入了另一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呻吟。
女人的呻吟。
雅惠嫂子偏过头,看了看我和凌音一眼。
然后她朝那扇透光的纸门走去,脚步很轻,帆布袋被轻轻搁在墙边。
凌音跟在她身后,雨衣的兜帽终于被摘下,湿漉漉的短发贴在耳侧。
我在最后面。
雅惠嫂子在纸门前停下。
念诵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音。
女人的呻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呼吸的节奏已经完全紊乱,混着一种黏稠的、湿漉漉的、物体在液体中反复进出时的声响。
雅惠嫂子伸出手,指尖抵住纸门边缘,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橘黄色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温柔的茶色眼睛染成了一片暖金。
然后,她将纸门完全推开。
房间不大,约莫六叠。
正中央的房梁上垂下两条粗麻绳,麻绳末端系着一对深褐色的皮革镣铐。
一个女人的手腕被镣铐锁住,双臂被麻绳拉得笔直,整个上半身悬吊在半空中。
她的脚尖勉强能够触及地面,但只有脚趾前端那一小片能碰到榻榻米,脚跟悬空,腿被迫绷成了两条微微颤抖的斜线。
身体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向前倾,臀部不得不高高撅起。
女人一丝不挂,皮肤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汗水浸透的、浅蜜色的光泽。
短发黏在脸颊和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张脸……即使被头发遮了大半,即使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和湿漉漉的新泪混合的痕迹……我还是认出来了。
确是吉田由美。
东京来的民俗记者。
祈安祭那晚在神社石阶上向凌音递出名片的吉田由美。
在村口神社前对阿明的讲述录音、眼睛发亮的吉田由美。
那个总是穿着利落风衣、语速轻快、笑容灿烂的吉田由美。
此刻她被剥光了衣服,吊在房梁上,撅着臀部。
臀缝间和大腿内侧糊满了某种半透明的、混合着白色浊丝的黏液,顺着腿根往下淌,在膝盖内侧积成一小滩。
入口处红肿外翻,呈现一种被反复撑开又收拢后的深粉色。
肛门周围也沾着同样的黏液,括约肌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偶尔痉挛般地收紧一下,挤出一小股白浊,沿着会阴往下淌。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
乳尖硬挺得发紫,乳晕肿胀了一圈,汗水不断地从毛孔里渗出来。
她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失焦放散,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没有认出我们。
大概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
雅惠嫂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能看到她右手腕上那条细红绳,在灯笼光下安静地发着暗色的沉光。
凌音站在她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褐色的眼眸锁在吉田由美撅起的臀部和大腿内侧那片狼藉上,呼吸的节奏微微有点紊乱。
我大概知道凌音在想什么。因为这个位置……被吊起来、撅着臀部 腿间一片湿黏……对凌音来说也似曾相识。
过往的日子里,她也曾采用这个姿态接受肛交。
过往的仪式里,雅惠嫂子,还有那个山田爱子,也必然曾在火光中被摆成过类似的姿势,在一群男人中间扭曲呻吟。
而现在,吉田由美……这个闯入的外来者……也被摆成了同样的姿势,沦为了一具在发情中失控的容器。
“你们来了。”
一个人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阿明。
他穿着一身白袍,和周围那几个信徒身上的袍子一模一样。
袖子比他的手臂长出一指,垂到手腕骨下方,只露出几根指尖。
浅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凌乱些许,眼眶下挂着两团很深的青色,脸上的表情很是疲惫,像一层薄薄的灰,蒙住了原本该有的情绪。
他在吉田由美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停下,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布巾,布巾上沾着半透明的黏液。
旁边一张矮桌上摆着几个素白陶皿……其中一个盛着半满的油状液体,另一个里搁着几枚暗红色的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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