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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门畔春吟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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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比昨夜更重了。

推开门,天地间一片乳白。

院墙、巷道、街对面的屋顶,全被吞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脚下踩着熟悉的石板,我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

书包的背带勒在肩上,也比往日更沉——虽然其实是因为里面塞着松本老师硬塞进来的雨衣和两个饭团。

但无论如何,从巴士站到学园的这段路,今天走得格外漫长。

比前几天都更麻烦。

沿途的民居都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整条街都在数着时间的脚步。

偶尔有一两扇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见了我又飞快缩回去。

几个背着书包的同龄人走在前方不远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谁也没有说话。

这样的路,我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自打那天起,雾就再没有散过。

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沉,像是要把整片影森地区连根拔起,囫囵吞进了一只看不见底的胃里。

起先还有人点着灯笼串门,隔着雾喊上几声;后来连这点动静也没了。

街坊们像是约定好了似的,把门一关,各自守在家里,就等着这雾自己散开。

可它偏不散。

它只是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一天重过一天。

头两天,人们还抱着侥幸。

想着这不过又是一场寻常的山雾,等太阳出来,等山风吹过,总该露出点天光。

可几天下来,大家都渐渐明白了——这次麻烦很大。

浓雾不散,山就封了。

山一封,外头的东西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

这座被山围起来的村镇,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座孤岛。

町营巴士停了,町公所的人在每户门前贴了告示,嘱咐不要随意外出。

米铺和杂货铺半掩着门,货架上渐渐空了。

连鸟儿都不怎么叫了,偶尔有一两声,也闷在雾里,辨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仿佛隔着厚厚的棉絮在哀鸣。

昨天傍晚,我还听见隔壁的西村阿姨在门口跟人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再这样下去,孩子们怎么办?

我默默走过,听着那声音被雾吞掉,就是从那时起,我隐隐觉得,町里总该有大动作了。

终于,进了校门。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却静得反常。

没有人高声谈笑,没有人追逐打闹。

所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窗边、靠墙站着,低声议论着什么。

那声音嗡嗡的。

我从人群里穿过时,几个平时相熟的同学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大抵是想开口问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听说了吗?”终于,身旁忽然凑过来一张脸。

是山田,和我同班,一个总爱打听小道消息的男生。

他的眼睛正瞪得溜圆,“昨天下午,神社把雾的事,全告诉村里人了。”

“全告诉?”

“全告诉了。”山田咽了口唾沫,往四周扫了一眼,“雾神、圣女、祭祀……以前只有神官和少数人知道的事,这次一股脑全抖出来了。我妈昨晚从町里回来,说町公所的人都到各户传话了。”

原来如此。

难怪今天路上的町里,似乎格外笼罩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原来是秘密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藏在阴影里的那套规则,终于被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祭祀的情况是?”我问道,想知道他了解到哪一步了。

山田又咽了口吐沫,朝我凑得更近了些。

“今晚开始,连着四十九个晚上。每天晚上,到岁数的男人都得去八云神社抽签,跟圣女们结合。一次抽签,排两天的队伍,不用大家天天来。”他掰着手指,越说越快,“抽到当天的,当场就去侧殿登记,领祭具——一件白袍,两粒红色的药丸,说是吃了能……撑得住。”

我“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听。

他说的这些,我样样都清楚。

可眼前这张脸上那种又亢奋又强装镇定的神情,让我很想听下去,听听这些第一次被真相砸中的人,究竟把话传成了什么样子。

“对了,还有圣女。”

山田再度咽了口唾沫,眼睛亮起来,“你应该也听说圣女是怎么回事了吧?名单也贴出来了。本殿圣女七个,候补圣女三个……”他的语速飞快地讲着,俨然一副很兴奋的样子,突然声音低下去,目光迅速地瞥向我,“听说其中有……松本。”

我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一缩,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松本……凌音。”山田兀自念叨了一遍,眼睛变得呆愣,确认着一件他怎么都不敢相信的事,“她居然是候补圣女。”他再再一次咽了口唾沫,喉咙滚了一下,“名单上写的,白纸黑字,还盖着神社的印。”

我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那个……海翔,松本她……不是跟你走得很近吗?”

山田看着我,自己也被我这样看着,大抵是很心慌了,又急着解释起来:“学校里都传,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更开始谈恋爱了。我、我不是打听,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就想着,这么大的事,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我还是没有应声。

“她要是……要是真上了……那今晚、明晚,接下来一个多月,可就得被抽中签的人一个一个地……”山田越说越慢,到后来几乎没了声,只拿眼睛小心翼翼地瞟我。

“你,不介意吗?”

“说不上介意。”

我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抽签是神的安排,谁上祭台,谁去供奉,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山田愣了愣,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追问。

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把什么话又吞回了肚子里,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向走廊尽头那片翻涌的灰白。

“几百年的规矩。”他望着那片雾,声音轻了下来,透着一股平时绝没有的、近乎恍惚的感慨,“圣女、祭祀、净域……这些事,原先只有神官,还有他们挑中的那几个人知道。一代传一代,藏得比什么都深。现在倒好,跟撒豆子似的,全泼到我们这些学生头上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你说,一个平时跟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同一个食堂吃饭的女生,原来是这种身份。我们天天都能见着她,谁想得到,她一直背地里替全镇人……扛着这种事情。”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只又重复了一句:

“这回,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倒不是因为别的,上课铃响了。

……

晌午时分,窗外的雾把玻璃蒙成了毛面,黑板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却迟迟没有往黑板上写。

他看了看窗外的雾,又看了看讲台下面一双双涣散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把粉笔放回了盒子里。

“今天……”班主任张了张嘴,“大家也没什么心思上课吧。”

教室里确实没人开口。

平时那些抢着举手、抢着插嘴的男生,此刻都低着头,翻着课本的边角。

几个女生趴在桌上,眼睛却都睁着,望着窗外那片灰白发呆。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老师,”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声音小小的,“今晚的祭祀……我们是不是都要去?”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残留的公式一点一点擦掉。

“女生不用。”他说道,没有回头,“男生到一定岁数的,都要去,下午提前放学,排队抽签。”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同学们——山田、中村、还有其他很多人——他们直到昨天,都还只是普通的学生。

担心着月考、惦记着社团、抱怨着食堂的饭。

可一夜之间,雾把他们统统卷了进来。

他们知道了雾神,知道了圣女,知道了祭祀。

他们知道了家乡一直以来持续的习俗,以及不得不完成它的使命。

教室里,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班主任没有阻止。

他站在窗边,双手撑着窗台,望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雾。

日光灯的光打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学生们交头接耳时晃动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渐渐升高的议论声,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越压越实。

神社把秘密全盘托出了。

几百年来,那些只在神官之间口耳相传、只在净域深处隐秘进行的事,如今像撒豆子一样泼在了每一个村民面前。

这是多大的胆子?

又是多大的……绝望?

我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心里意识到,神社这么做,大概是真的别无选择了。

连日的大雾堵住了山路、压垮了人心、让整个影森町几乎陷入瘫痪,连町营巴士都全线停运了。

如果不把真相公开,如果不动员所有能动员的人,恐怕这雾就不会散去,

或者说,散了之后还会再来,但一次比一次更重、更久。

他们把秘密撕开,就像在溃烂的伤口上划了一刀,让脓血流出来。

疼痛是剧烈的,但至少还有痊愈的可能。

只是,那些今晚就要排队走进净域的男生们,他们准备好了吗?

我低下头,盯着课桌木纹里的一道裂痕,手指慢慢蜷进掌心。

神社的这一步棋,走得又狠又急,狠到不惜掀翻几百年来的遮羞布,急到连给村民消化的时间都不留。

可也正是这份狠和急,让我隐约感到——事情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整个上午,就在这样一种压抑而涣散的空气里,一点点挨了过去。

老师的讲课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浮在雾里。

窗外的雾没有散,反而好像更浓了。

教室里的日光灯一直开着,惨白的光映在每一张年轻的、茫然的、各怀心事的脸上。

午休的时候,我来到天台。

雾把天台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盒子,四周的护栏只能看到最近的两三根,再远就融进了混沌里。

风从雾里钻出来,湿冷,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腥甜味。

那是从八云神社方向飘来的——香火混着雾水、混着某些我熟悉的气味。

我站在护栏边,望着神社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雾的最深处,灯火已经备好,祭台已经洗净,等着夜晚降临。

“你果然在这里。”

凌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上天台,只是站在楼梯口,半边身子隐在门框后的阴影里。她的校服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头。

“猜的。”她走近几步,和我并肩站在护栏边。

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有些乱,她也不去理,“每次心里有事,你就往高的地方跑。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

我侧过头看她。

雾光落在凌音的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淡衬得柔和了些。

她的短发被雾水濡湿,几缕贴在额角和颊边,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清冽。

校服外套下,紧实的肩颈线条在领口处延伸,锁骨在敞开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衬衫被胸前的饱满撑起一道流畅的弧度,腰线收得窄而利落,百褶裙的裙摆下,一双修长的腿笔直并立,小腿肌肉在雾光里显出紧致的轮廓,那是常年奔跑留下的痕迹。

她整个人像一株沾了露水的白梅,清冷,却在这身制服下透出少女特有的、丰盈而鲜活的气息。

可就在这一瞬,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今晚,这具被雾光与校服共同勾勒出的身体,将不再只属于我。

她要以候补圣女的身份走上祭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一个又一个男人依次进入、贯穿、灌满。

那些在广场上排队抽签的少年、中年人、陌生人,都将有机会触碰她、占有她,把精液一滴不剩地射进她的身体深处。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夹住了我的心脏,又顺着血管一路向下,烫得下腹发紧、发胀。

恐惧、嫉妒、羞耻,以及某种更卑劣、更滚烫的亢奋,搅成一团,在胸腔里剧烈翻涌。

“今晚……”我开口,喉咙有些紧。

“嗯。”

凌音轻轻应了一声,“今晚。”

“你紧张吗。”

“不会。”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雾,“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凌音。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前方。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补了一句:

“只是……人多了点。”

我苦笑了一下。

这种时候,从凌音嘴里说出来的,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评价。

没有恐惧,没有抗拒,仿佛今晚要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被送上祭台的,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这个人,”

我转头看她,喉咙发涩,“到底知不知道『人多了点』是什么意思。”

“知道。”凌音望着前方翻涌的灰白,声音依旧平稳,“候补,本来就是替补。姐姐她们是本殿圣女,作为仪式主角,承担日常的仪式。当本殿的身子撑不住、或者参与的男人太多、排到天亮都轮不完时——就像这次这样,我们候补圣女就会顶上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一点,“所以今晚,我会像姐姐、爱子那样,被很多个男人排着队,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进入、被灌满——然后明天、后天、接下来的四十九天夜夜如此。我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喉咙里那团发涩的东西,不知何时变了味。

一种与恐惧截然不同的、灼热而黏稠的情绪,正从下腹缓缓升起来,爬过胸腔,梗在喉头。

“海翔。”凌音忽然叫了我一声。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我,目光向下一瞥,“你是不是已经在遐想了?”

“……”

我张不开嘴来。

不过凌音也没再说话,只是用手臂环住了我的背。

我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松下来,把脸埋进凌音的颈窝。

那体温透过校服渗出来,混着她身上清冷的、熟悉的气息。

我的手也慢慢抬起,环住凌音的腰,收紧。

天台上,雾气在我们四周缓缓翻涌。

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两颗贴着胸腔、跳得飞快的心脏。

我们就这样偎依着,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午休的钟声把这片寂静打碎。

……

下午的课,教室里彻底坐不住了。

男生们尤其躁动。

山田和几个男生挤在后排,脑袋凑成一团,压着嗓子说个没完。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用回头也能听见那些被兴奋撑得发颤的句子,一段一段地飘过来。

“放学就去神社抽签。”

“一次抽两晚,省得天天排队。”

“那抽中的话,今晚、明晚……”

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笑出了声,又慌忙捂住嘴。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青春期少年骤然撞见禁忌时,压抑不住的慌乱和兴奋。

他们开始讨论圣女,讨论那些名字,讨论“供奉”这两个字后续所有的意味。

有人压低嗓子讨论,有人扯着嗓子嚷嚷,结果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

但无疑,所有人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我没有参与,只是把课本摊开,一页也没翻。

窗外,雾依旧浓。

我的目光穿过那层灰白,落在操场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

E班就在那里。

凌音此刻大概坐在某扇窗边,垂着眼帘,安静地翻着书,和另一群同样躁动的男生共处一室。

我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正一点一点地,朝今晚逼近。

放学的钟声终于响了。

钟声还没落定,整栋教学楼便涌出一股人流。

今天不同以往,没人去社团,没人留下值日,连平时最磨蹭的男生都背起书包往外走。

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校门。

我也顺着人流走。

校门口的黑板前围了一圈人。

告示被雾水浸得半透明,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本日放学后,八云神社广场,抽签定序。】下面一行小字:【满十X岁者,务必到场。】

出校门,上石板路。

人越聚越多。

穿校服的学生,扛锄头的中年男人,背背篓的老人,全朝着神社走。

谁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步调一致地朝前。

那场景就像一条灰色的河,在浓雾里缓缓流淌。

越靠近神社,人声越响。

那是一种压抑而庞大的嗡嗡声,仿佛无数只蜂同时振动翅膀。

转过最后一道山墙,广场豁然出现在眼前。

我停住了脚步。

人。

到处都是人。

八云神社的砂石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影森町和附近村落的男人。

他们排成几列长长的队伍,从拜殿前蜿蜒到鸟居外的石阶下。

队伍最前方,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后坐着神官,面前摆着签筒。

每抽出一支签,就有人高声唱报号码,那号码随即被誊写到一块巨大的木板上。

“一次抽签,定两晚顺序!”

一个神官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抽中的去侧殿登记,领祭具!”

人群骚动起来。抽签的,围观的,交头接耳的,搅成一片。有人在笑,有人搓手,有人死死盯着签筒,仿佛那里面装着各自的命。

我沿着广场边缘走,目光在人群和告示之间搜寻。

终于,在拜殿右侧的朱红柱子上,看到了那份名单。

黄纸,竖排,贴在柱子高处,被一盏纸灯笼照着。

墨迹在雾气里洇开些许,每个名字却都看得清。

本殿圣女 山田爱子

本殿圣女 林雅惠

本殿圣女 森川夏

本殿圣女 井上美绪

本殿圣女 佐藤由纪

本殿圣女 高桥千寻

本殿圣女 中村怜

候补圣女 藤原弥生

候补圣女 白石结衣

候补圣女 松本凌音

我的视线停在最后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松本凌音。

三个字,缀在名单最末一行,前面是“候补”二字。

广场上,抽签正在持续。

唱报号码的声音此起彼伏,签筒摇动的哗啦声混着人群的低语,在浓雾里回荡。

那股腥甜的气味更浓了,从拜殿深处飘出来,裹着香火,裹着某种让血液发烫的气味。

就在这时,一声粗重的喘息,从我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

山本拓也正站在我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眼睛死死钉在那份黄纸名单上,喉结上下滚动,胸腔剧烈起伏,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圈。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名单最末那三个字,眨也不眨。

“拓也。”我开口。

拓也没有发现我在看他。

闻言他身子顿时猛地一抖,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上,飞快地窜起两团红晕。

“海、海翔。”他结巴了一下,喉咙里滚了滚,“你也来抽签啊。”

“嗯。”我点了点头。

山本拓也却自己心虚起来,抬手揉了揉后颈,眼睛瞟向别处,又忍不住瞟回那份名单。

来回几次,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凌音她……真在名单上。”

“嗯。候补圣女。”

“哦……”

山本拓也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含混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广场上的嘈杂吞没了。

我听见了,却没应声。

因为我自己也正被一股熟悉的感觉攫住——那股从下腹升起的、灼热而黏稠的亢奋,在看到山本拓也这副样子的瞬间,竟又翻涌上来。

我想起刚开学那会儿。

那天在操场边,他几乎撞上凌音,于是爽朗地道歉,然后用那种毫不掩饰的热情叫着“凌音”“阿明”,散发着同为青梅竹马才会有的熟络。

他谈起老家村后山的老林子,谈起迷路时被谁领回来,话到一半忽然顿住,摸了摸鼻子,飞快地瞥了凌音一眼——那一瞬间的默契,当时就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了我心里。

在我缺席的那些年里,这个溪谷村的少年已经用他阳光般的野性,理所当然地分享了她的一部分日常。

如今,同一个山本拓也,站在这浓雾弥漫的神社广场上,眼睛死死盯着名单最末那个名字,喉结滚动,呼吸发颤。

他抽中了凌音。

今晚,他将走进净室,把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东西,塞进我青梅竹马的身体里。

四年前的那点酸涩,此刻忽然被一种更黏稠、更黑暗的东西覆盖了。

我竟在期待着——期待着他会如何对待她,期待着他事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也期待着自己在听到这一切时,会再次被这股卑劣的快感彻底淹没。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念头压下去。

“走吧,排队。”我说。

山本拓也点点头,跟在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了抽签的队伍。

队伍移动得比想象中快。

签筒摇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唱报号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轮到我的时候,桌后的神官把签筒往前一推,筒口朝我倾斜,几十支竹签在筒里撞得哗哗响。

“抽吧。”神官说。

我伸出手,指腹在签堆里滑了滑,随便拈起一支。

我没有立刻看,先递给了神官。

神官接过,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唱道:“山田爱子。今晚。”

山田爱子。

我的签,落在了她的名下。

身后传来签筒再次被摇晃的声响。

山本拓也站在桌前,手伸进签筒,久久没有抽出来。

他的指尖在竹签间摩挲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

神官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终于,山本拓也抽出了手。

竹签在灯下泛着淡青的光。

神官接过,看了一眼。

“松本凌音。今晚。”

山本拓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广场上的人声还在翻涌,可山本拓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几秒钟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慌乱、震惊、以及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意识不到的、藏不住的惊喜。

“海翔……我、我抽到凌音了。”

“我听见了。”

“不是,我是说……松本凌音。咱们的凌音。”

“嗯。”我看着他,喉咙里那股亢奋又涌了上来,热得发烫,“我知道。”

山本拓也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手指绞着衣角,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你……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不太好。”

山本拓也的声音几乎要埋进地里,“你和凌音……你们不是……”

“抽签是神的旨意。”

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今晚你好好做。别想别的。”

山本拓也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嗯!我、我会的。”

那一刻,我胸口翻涌的情绪,卑劣得连自己都嫌恶。可我没有表露分毫,只是转身,朝侧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登记去。”

侧殿门口排着一列短队。

登记的人逐个报上姓名和签上的名字,神官在厚厚的名册上勾画,然后从桌下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每人手心里。

纸包很小,拆开是两粒暗红色的丹药——衡阳丹。

真是毫不意外。

“祭具。”神官头也不抬地解释,“服下后能固本培元,撑得住今晚。去后面更衣,换白袍。”

我把纸包收进怀里。

山本拓也接过纸包时,手还在抖,拆开看了看那两粒丹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小声问我:"海翔,这东西……真的要吃吗?"

"吃。"我说,"不然今晚撑不住。"

山本拓也的脸又红了。但他没再问,把丹药仔细收好,跟着我绕过侧殿,进了后面的更衣间。

更衣间是一间狭长的木屋,沿墙摆着一排木箱,箱里整整齐齐叠着叠好的白袍。

已经有几个先到的男人在这里换衣服。

我挑了一间空的小隔间,脱下校服,换上白袍。

袍子宽大,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浓重的线香气味,领口和袖口都浆得发硬。

山本拓也在隔壁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时有些局促地扯着袍子的下摆,那白袍套在他结实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紧绷。

“就像是……做梦一样。”

山本拓也低声说,目光落在地面上,“昨天我还看着凌音在操场跑圈呢。”

然后很快地,一个年轻的神官等在更衣间外,见我们出来,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神官白袍蓝纹,手持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雾中轻轻摇曳。

“两位,随我来。”

神官转身,朝净域深处走去。

我迈步跟上,山本拓也紧紧跟在我身后。

脚下的路从铺着砂石的广场,变成了青石板,再变成了掩在树影间的小径。

雾越来越浓,两侧的杉树在夜色里只剩下漆黑的轮廓。

灯笼的光只能照出脚下三尺,再远就是一片化不开的乳白。

这条路,我走过好多次了。

雾隐堂、净域、那间偏殿、还有更深处的那些房间。

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这股混着香火和露水的、腥甜的气味。

可山本拓也是第一次。

他走在我身后,呼吸有些急促,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想透过浓雾看清两旁的景物,却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好大。”山本拓也感叹道,“完全想不到神社后面还有这种地方。”

“嗯。很大。”我说。

“海翔,你来过?”

“来过几次。”

“真好啊。”山本拓也的语气里满是新奇,“那你待会儿能带带我吧?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跟着我就行。”

“嗯!”

又走了一段,神官在一扇巨大的木门前停下——其实就是我很熟悉的雾隐堂罢了。

门比寻常的房门高出一倍,门板上的木纹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粗犷。

神官抬手,缓缓将门推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气味。

我迈过门槛,走进大殿。

引路的神官在门内停下,转过身来,灯笼举至胸前。

“两位,请在此分开。左手边的廊道通往圣女山田爱子,右手边的廊道通往候补圣女松本凌音。各随其途,勿越界。”

山本拓也明显愣了一下,慌张地看了我一眼,“海翔……”

“听神官的。"我说,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去吧。”

山本拓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朝我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紧张、有茫然,也有某种被压住的兴奋。

然后他转向右侧那道布帘,神官为他掀开帘角,他弯腰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帘后。

布帘落下,晃动了几下,便归于静止。

我转过头,看向左侧。

另一名年轻的神官已经等在那里,同样白袍蓝纹,同样手持纸灯笼。

他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迈步走向那道布帘。

帘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比大殿里更浓的线香气味涌出来,混着木头被烛火烤久了之后散发的那种温热干燥的气息。

廊道比我想象中更长。

脚下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烛台,火苗在密闭的空间里纹丝不动,拉出我长长的影子。

前方隐约有光亮,也有声音——低沉的交谈声、偶尔一两道压抑的笑声、以及某种更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或脚步挪动的窸窣。

拐过最后一个弯,掀开一道帘子,眼前豁然敞亮。

这是一间比大殿小一些的房间,方方正正,四角各燃着一座铜烛台,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穿着和我一样的白袍,或靠在墙边,或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茶碗低声闲聊。

听到脚步声,几道目光扫过来,又移开,只有一两个认识的面孔朝我点了点头。

我在门边找了个位置,靠着墙站定。

视线扫过房间——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学校里的高年级生,有一两个是影森町商店街的面孔,还有几个完全陌生,大约是附近村子的。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紧绷,有的松弛,有的低头反复摩挲着手里那个装着衡阳丹的纸包,指尖被烛光照得泛黄。

听到门响,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落在我和山本拓也身上,又移开了。

有认识的人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回以点头。

与此同时,我的耳畔便捕捉到了一种声音。

极轻的,从房间最深处传来的。

断断续续的、湿漉漉的、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呻吟。

那声音被烛火和墙壁压得闷闷的,却异常清晰,一声接一声,混着某种黏稠的、物体在液体中反复抽动的声响。

是从房间内部那扇紧闭的推拉门后面传来的。

山田爱子。

仪式已经开始了。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门边的那位神官。

他就站在那扇紧闭的推拉门旁,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这屋里最老的一件家具。

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与殿前那些引路的年轻神官不同,他穿着的是深色的、镶着暗纹的狩衣,腰上系一条褪了色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旧。

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簿子,封皮磨得发亮,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竹笔,笔尖搁在簿沿上。

烛火从侧面照过去,把他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和嘴角两道向下的纹路,一并勾勒了出来。

他的神情极淡,淡得几乎称不上表情。

既不打量我们,也不回避我们,只是垂着眼,像在数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数。

每隔一阵,他才会抬起眼,朝门缝里瞥上一下,随即又落回簿子上,竹笔在纸页上轻轻一划,记下一笔。

我心里明白。

山田爱子的这间净室,今晚的这一整场仪式,进出的次序、每个人停留的时限、何时换水、何时歇息,全都攥在这个人手里。

他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看任何人一眼,只消在门边这样一站,这一屋子躁动难安的男人,便谁也不敢造次。

我靠着墙,没有再动。

等待是漫长的。

门后那个男人的动作,几乎没有停歇过。

山田爱子的呻吟从最初的高亢,渐渐软下去,变成一串串含混的气音,再变成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可男人的喘息声却始终沉稳,一下一下。

肉体相撞的声音穿过门板,和那呻吟搅在一起,持续了很久,很久。

衡阳丹。

我摸了摸怀里那纸包,两粒暗红的丹药硌在指腹下。

服了它的人,精元稳固,久战不疲。

凌音昨晚喂我吃的时候说,不补一下的话,做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此刻门后的那个男人,想必是把药效发挥到了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

房间里的男人们渐渐坐不住了。

有人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根抽烟,青色的烟缕在烛光里缓缓上升。

有人低声抱怨,但立刻就被旁人用眼神制止。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可门帘子就没停过。

那挂蓝布的门帘,隔一会儿便被从外头撩开一次,随即探进来一个脑袋,或是一截被雾水打湿的肩头。

进来的人先是朝门边的神官鞠上一躬,低声报上姓名,让那竹笔在簿子上再添一笔,然后便弓着身子,贴着墙根,找一处下脚的地方站定。

他们大多和我一样,穿着浆得发硬的白袍,袍角还沾着外头湿漉漉的雾水。

有认识的,也有全然陌生的。

我认得一个,是影森商店街寿司店的板前,四十来岁,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此刻把下巴埋进衣领,两只手在袖口里搓来搓去;还有一个,是南町高中高三的,我记得他在秋季的县大会上拿过柔道部的名次,此刻却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推拉门,喉结滚得一下比一下急。

但更多的人我则到底还是不认识——附近村子来的庄稼汉、町公所的年轻职员、两个结伴而来、缩在一起不敢吭声的少年——他们鱼贯而入,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一点点填满。

我靠着墙,一个一个地数着。

起初还用得着数。

到后来,屋里的人影叠着人影,连烛火都晃得厉害起来,我便只能就着那点光,挨个去认那一张张绷紧的、涨红的、写满亢奋又强装镇定的脸。

人越来越多,屋子里那股混着线香、汗味和湿雾的气味也越发浓重,浓得几乎化不开,直往人肺里钻。

有人受不了,悄悄往门边挪了挪,可挪不了两步,又被人流挤了回来。

当门帘再一次落下、一个人猫着腰挤进屋里时,我在心里默默数到了头。

十八个。

不算之前已经离去的,此刻这间屋子里连我自己在内,已经坐满了十八个等着的男人。

十八个,全都抽中了同一个名字,全都怀揣着同一包暗红的丹药,全都盯着同一扇紧闭的门。

门后,山田爱子还在承受着,那呻吟一声接一声,弱了又起,起了又弱。

而这十八个人,便这样挤在这越来越窄、越来越热的屋子里,等着那扇门为下一个、再下一个,缓缓打开。

没有人再说话了。

可这满屋子的沉默,却比外头的雾还要沉。

终于,门后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近乎痉挛的呻吟。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过了片刻,推拉门被拉开一条缝。

先钻出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混着汗液和体液的气味,腥甜而温热,扑得离门最近的两个男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然后,一个男人侧身挤了出来。

白袍的前襟敞着,露出汗津津的胸膛,袍子下摆沾着几片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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