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色羁绊 · 红莲玉露 · 1 / 2
我和大冢学并肩而行,走出净域,穿过鸟居的下面。
雾还是那么重,灯笼的光只照得出两三尺。
我们两个人并排走了半程,谁也没开口。
走到町里主街的岔口,大冢学长才停下脚步,冲我摆了摆手,道了一句“明天见”,转身往他家的方向走去了。
期间,我们并没有再做任何交谈。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刚从我的青梅竹马的身体里退出来,我则默许他讲出那些细节;他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他做了什么。
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重,比外头的雾更浓,压得喉咙发紧。
我甚至能感觉到,大冢学长的呼吸偶尔会乱上一拍,像是想找点什么话来填补这片空白,却又在开口前生生咽了回去。
大概他也明白,今晚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再像白天在操场上那样轻松了。
此时的我也是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灯早就灭了,石板路被雾水浸得又湿又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孤寂。
从町里到村口,白天都要走一个钟头,夜里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雾,以及雾里那些模糊的、辨认不清的声响。
我走出町界,踏上通往雾霞村的土路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今晚的祭祀,才刚刚开始。
神社里的灯火不会灭,净室里的呻吟不会停,凌音、雅惠嫂子,还有那些圣女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承受着排队的男人,一直持续到很晚很晚。
雾气在身后缓缓合拢,把影森町的灯火一点一点吞没。
路很长,夜很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辨不清方向的水滴声。
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往前走,神社里的一切就不会停:签筒还在摇,白袍还在排队,那些被点到名字的男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净室。
而我,已经把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只是把自己交还给这条熟悉的、空无一人的归途。
……
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已经很晚。
我沿着走过无数遍的石板路,从村口一路摸回来。
白袍早在离开神社前就换回了校服,可校服这会儿也湿透了,雾水顺着发梢、袖口、裤脚往下滴,在玄关前积了一汪小小的水渍。
松本老师给我留了门。
玄关的灯没全开,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我尽量轻地换下湿鞋,把滴水的校服外套挂上衣架,又拧了拧袖口。
孤儿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孩子们都睡了。
就在我踮着脚往自己房间走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海翔哥。”
我回过头。
睡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小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门框,只探出半张脸和一只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是美咲。
她赤着脚,睡衣的领口歪在一边,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你怎么还没睡。”我压低声音,朝她走了两步。
“睡不着。”美咲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怕惊动了满屋子的同伴,“外面……雾好大。我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她往门框外又挪了挪,仰起脸看我,“海翔哥,凌音姐姐……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美咲的眼睛朝我身后张望,大抵在等那个短发利落、走路带风的身影,能从走廊里一步跨出来,“今晚上,都没见着她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美咲的脑袋,微笑道:“凌音姐姐最近有事,神社那边忙,她需要过去帮忙照料,忙到很晚,所以就睡在那边了。等到过阵子她忙完了,才能回来。”
美咲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那雅惠嫂子也是。”
我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今天下午,雅惠嫂子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美咲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复述着,“说最近要在神社忙到很晚,可能来不及回来睡了,得等上一阵子。她还让健一他们别再把煎蛋藏起来等她,说等她回来的,再给你们做梅干饭团。”
我听着,喉咙动了动。
美咲并不知道,也不会懂,“神社忙到很晚”这几个字底下,究竟压着怎样的事。
她跟孤儿院里的大部分孩子一样,只当凌音和雅惠嫂子是真的在忙,忙到抽不开身,所以暂时不能回家。
这样也好,小孩子就别操心太多了。
“海翔哥,”美咲又开口,“那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大概……一个多月吧。”我照实回答说。
美咲仰着脸,显然对这个模糊的回答不太满意,可到底也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脚趾在地板上不安地蹭了蹭。
“去睡吧。”我伸手,把美咲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美咲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只站在门口,绞着睡衣的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地冒出一句:
“海翔哥,雾什么时候才会散啊?”
“快了。”我耐心地回答着,“很快就散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也许半点都没有,毕竟这得看实际的祭祀效果。
但美咲得了这个回答,总归总算安心了些,点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钻回睡房,把门重新拉成一条缝。
那缝里,又漏出一线昏黄的、属于孩子们睡房的光,晃了晃,最后被黑暗吞没。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回到房间,关门,连灯都没开。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脱下校服,就着窗外那点灰白的、几乎算不得光的雾光,钻进了被窝。
被窝是冷的。
三个人并排睡过的被子,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左半边空着,右半边也空着。
那两具熟悉的、带着体温的身体,此刻都不在这里,而我清楚她们正各自躺在怎样冰冷又滚烫的地方。
我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雾光映得模模糊糊的灰白,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凌音此刻,或许还躺在净室那方雪白的褥子上,正被排着队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压下去;又或者已经沐浴更衣,蜷在神社某间偏殿的角落,和雅惠嫂子靠在一起,浅浅地睡着。
而雅惠嫂子,只会更累。
这样的念头,白天会让我亢奋得发烫。
可这会儿,它只是沉沉地压在胸口,就像外头那场散不去的雾,黏稠、潮湿、甩不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
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几乎要散尽的气息。
也不知是凌音的,还是嫂子的。
我嗅着这点气息,渐渐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梦便来了。
梦里还是雾。
比白天更深的雾,比外面那场更静的雾。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屋顶,没有墙壁,没有地板,连方向都一并消失了。
我站在一片化不开的乳白中央,脚下是什么,头顶是什么,一概不知。
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却不觉得窒息,只觉得——很满。
然后,我感知到了祂。
雾神。
祂没有形状,没有面目,甚至没有“出现”这个动作。
可我就是清楚地知道祂在这里——在这片雾的最深处,又或者说,祂就是这片雾本身。
我站在祂之中,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而额角那道旧疤,此刻也在轻轻地、持续地痒着,仿佛被一根极细的线,从雾的最深处牵了出来。
这一次,祂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梦见祂的时候,我感知到的常是一种近乎冷漠的、亘古不变的寂静,如山,如水,如这片土地几百年来沉默着吞下的一切。
可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喜悦。
那喜悦庞大得没有边际。
那不是人的喜悦。
人的喜悦能被一张脸、一个笑承载下来,它却承载不了。
那更像是涨潮,宛如一池子被压抑了许久的水,终于等到了开闸的那一刻,于是从最深处泛起一种缓慢的、不可遏止的、几乎称得上餍足的震颤。
那震颤透过雾,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身体里。
温热的、黏稠的,无孔不入,和外头那场雾一样。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也不想动。
我在梦里模糊地意识到,祂是在高兴。
因为祭祀开始了。
因为雾隐堂、净域、那一间间亮着灯的房间,正在被一个一个男人填满。
因为凌音、雅惠嫂子、山田爱子,还有那些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女人,正把祂想要的供奉,一样一样地端上来。
这个认知,让我的身体一阵阵发冷;可那股从雾神那里传来的喜悦,又烫得我浑身发抖。冷和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那喜悦极慢、极慢地退了下去,恰似潮水退去那般,一点一点地,把沙滩重新露出来。
雾还在,可那股填满一切的“满”,到底松动了。
我感觉到自己在从雾的深处往上浮,像是被什么庞大而餍足的东西,轻轻托着,浮向水面。
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
天还没亮透。
窗外仍是那片灰白,分不清是雾,还是尚未散尽的夜色。
被窝里依旧冷,左半边空着,右半边也空着。
可奇怪的是,我的指尖、胸口、额角,竟还残留着梦里那一丝温热的、黏稠的触感,像被什么极其庞大、又极其餍足的东西,隔着雾,轻轻舔过一遍。
我没有立刻起来,躺着又歇了片刻,听着屋外零星的声音——远处一声鸡鸣,闷在雾里,辨不清方向;楼下厨房里传来极轻的锅铲声,是松本老师在张罗早饭了。
该起床了。
我坐起身,套上校服,理了理头发,拉开房门。
走廊另一头,几乎在同一时刻,阿明的房门也开了。
阿明站在门口,正低头系着外套的扣子,听见动静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大半条走廊,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淡青,显然也没睡好;我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夜,梦倒是做了,觉却像没睡过。
我们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一前一后下了楼。
餐桌前,松本老师已经摆好了早饭。
粥、煎蛋、咸菜,热气在雾沉沉的清晨里格外温暖。
孩子们陆续坐齐,叽叽喳喳地抢着碗筷。
健一照例伸手去抢直人面前的煎蛋,被松本老师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缩回去,嘿嘿地笑。
可餐桌上,显然少了两个人。
凌音的位置空着,雅惠嫂子的位置也空着。
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没有人动过。
松本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多出来的两份粥又倒回锅里,动作很轻,仿佛一切如常。
林岳坐在主位旁,正低头喝粥,见我坐下,抬起头,和往常一样问了一句:“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我应道,“就是雾大,走回来花了些时间。”
林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往那两个空位上多看一眼,只把一碟咸菜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徒步走到学校,路上费体力。”
语气平平常常,神色平平常常,仿佛凌音和雅惠嫂子只是像往常一样早起出门买菜去了。
我应了一声,低头喝粥,没再接话。
阿明坐在对面,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眼帘。
吃完饭后,松本老师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从柜子里翻出孩子们的书包,一个一个递过去。
町营巴士还停着,学园那边的课却没停,这段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路上带好队,别走散了。”松本老师把最后一个书包挂在直人肩上,蹲下来替美咲理了理衣领,“雾大,跟紧海翔哥哥。”
我应了一声,率先推开门。
雾气扑面而来,湿漉漉的,凉得人一激灵。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出来,正准备在院子里排成一队。
阿明也跟了出来,站到我身边,望着那条被浓雾吞没的、通往町里的路。
“你昨晚,抽到的是山田爱子?”趁着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的工夫,阿明往我这边靠了靠。
“嗯。”
我挑了挑眉毛,“然后明天,我再抽第二次,安排下一次。”
阿明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我昨天,也抽了。”
我偏过头看他。
“今晚,藤原弥生。”阿明说。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昨晚在那根朱红柱子前,名单上那些字我挨个看过——本殿七个,候补三个。
可除了山田爱子、雅惠嫂子和凌音,其余的名字对我来说都只是纸上的墨迹。
藤原弥生,候补圣女,排在凌音前一位。
我认不出这个名字对应的是怎样一张脸。
“你没见过她?”阿明像是看穿了我的沉默。
“没有。”我照实说。
“我也没有。”阿明望着前方的雾,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不是本地人,前两年才跟家里人迁过来,一直在神社那边帮忙。昨天名单贴出来,我才知道她是候补圣女。”
说完,阿明便不再开口,只望着那片灰白出神。
我也没有再问。
但那个名字依然轻轻落进了我的心里,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是凌音之外,另一个青春貌美的姑娘。
而今晚,阿明将走进那扇门。
过了片刻,孩子们集结齐了。
我拍了拍手,招呼队伍出发,和阿明一前一后,领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走进了雾里。
……
“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七页。”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前飘过来。
粉笔在黑板上点了几下,写下一行我根本没看清的公式。
窗外的雾把玻璃糊成一片灰白,日光灯惨白地亮着,教室里静得只剩头顶灯管细微的嗡鸣。
没有人翻书。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在桌面上,一页也没动。
前排的男生歪着头,眼睛半睁半闭;后排的山田用笔尖一下一下戳着橡皮,戳得满桌都是碎屑。
老师也不管,自顾自地讲,讲到兴起处,还在黑板上重重一敲。
这一上午,时间被雾泡得又软又长。
我望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昨夜。
净室里的烛光,山田爱子摊在雪白褥子上的身体,门板后凌音那声被撞碎的呻吟,还有大冢学长从她房里出来时那副回味的模样。
这些东西搅成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不容易,午休的铃声终于响了,撕开教室里的寂静。
几个男生猛地坐直身子,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话。
经过连续两天,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的倾诉。
我合上课本,起身,从后门出了A班。
操场上还是雾。
白茫茫的一片,把跑道、球门、看台全吞了进去,只有几根孤零零的路灯杆子探出半截。
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E班就在那栋楼的二层拐角。
越靠近,心跳就越快。
明知道只是凌音就坐在那间教室里,正因为知道是凌音就坐在那里。
我必须看一眼。
就一眼,确认她还在,还好好地坐在那里。
转上楼梯,走过拐角,E班的后门敞着。
不过里面传出的声音,和我预想的不一样。
往常午休,这间教室总是吵吵闹闹,男生追打,女生笑闹,喧哗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可今天,那喧哗像被人拧小了音量,变成一种压抑的、嗡嗡的低语。
我站在门口,朝里扫了一眼。
凌音不在。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本书都没摆。
几个女生聚在教室一角,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有人往那个空位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后排几个男生,也就是昨晚我在凌音净室门外见过的那几张脸,此刻一个个都绷着,谁也没笑,谁也没闹,就那么坐着,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整个教室,都透着一股古怪。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进去。
“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声粗气,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
我回过头。
大野刚就站在身后两步的地方,板寸头,黑皮肤,校服领口敞着,露出底下那截结实的脖子。
身后跟着吉田和佐久间,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斜着眼看我。
“这不是小林吗?”
大野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没什么好意,“稀客啊。来我们E班,找谁?”
“找凌音。”我回答道,声音尽量无甚波动。
“凌音——”大野刚拖长了这两个字,回头跟吉田、佐久间交换了个眼神。
然后,三个人同时笑了。
那笑意味深长,嘴角咧着,眼睛眯着,里面翻涌着一种恶心的意味。
吉田笑得最夸张,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佐久间笑得很轻,下巴抬着,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蹿上来,把我钉在原地。
昨晚,昨晚的祭祀——大野他们,也去抽签了吧?
也排着队,也进了净域,也……抽到了谁?
抽到了凌音吗?
他们三个,是不是也像山本那样,排着队,走进那扇属于凌音的门,在那张雪白的褥子上……我的喉咙发紧,一股说不上是嫉妒还是亢奋的热意,从下腹直冲上来,烧得脸都烫了。
我想问,又张不开嘴。
这话,怎么问得出口。
“喂,”
倒是大野刚先开了口,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冲我扬了扬下巴,“你是不是想问,我们昨晚抽没抽到凌音?”
我看着他,没说话。
“抽了。”
大野刚说,语气轻飘飘的,“昨晚我们都去了。排队,抽签,领祭具。一样没落下。”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吉田和佐久间在旁边吃吃地笑。
“不过嘛——”大野刚伸出两根手指,在胸前晃了晃,“没抽到凌音。我们仨,都没那个命。”
我胸口那团热意,忽然散了些。可紧接着,大野刚又开口了,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换上一副很微妙的表情。
“但我抽到了个更带劲的。”
大野刚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林雅惠。”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的嫂子,凌音的姐姐。”
大野刚一字一句,咧嘴一笑,在自己的裆部比划了一下。
“已经做过了。”
我僵在了原地,脑袋像被硬生生砸出一个窟窿,半晌回不过神来。
大野刚显然满意极了,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把那张黝黑的脸凑到近前,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
“怎么,不信?”这板寸头的少年咧开嘴,冲我挑了挑眉,“你自己回去问你嫂子啊。昨晚,就昨晚——抽中林雅惠的时候,我在签筒边上愣了好几秒。”
吉田和佐久间在身后交换了个眼神,笑得更响了。
“林雅惠啊……”大野刚拖长了尾音,身子往后一仰,重新靠回门框上,眼睛半眯起来,那神情像真陷进了什么回味里,“躺在褥子上,头发一散开,那张脸——”
话到这里,这高大的少年忽然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跟凌音,真他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心里那团刚散去的热意,又重新聚拢起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淡褐色的眼睛,跟凌音一个样。”大野刚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一下,声音里的玩味褪去了几分,换上一种近乎感慨的认真,“年纪是差了七八岁。可她在身子底下那副样子……咬着嘴唇不吭声,就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你,跟凌音一模一样。”
“啧。”这少年摇摇头,语气里那点感慨更重了,“说真的,昨晚我脑子里,从头到尾想的全是凌音。”
“她那里面又热又紧,我托着她腰的时候,她那两条腿还会自己盘上来。”大野刚说着,声音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回味,像在讲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宝贝,“她耐力也好,我喘得都要断了,她还能顺着我的节奏往上迎。跟你讲这些,你八成受不了。”
吉田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佐久间抱着胳膊斜睨着我,眼神戏谑。
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原来如此——这人在雅惠嫂子的身体里,想的却是凌音。
这个认知让我分不清,心里翻涌上来的,究竟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更见不得光的情绪。
“大野。”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大野刚身后插了进来。
田中裕树站在几步之外,细框眼镜的镜片在雾蒙蒙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冷光。
这瘦高的少年怀里抱着两本厚书,神色淡淡的,目光依次扫过大野刚、吉田、佐久间,最后停在我脸上,又缓缓移回大野刚身上。
“中午很闲的话,可以到操场上跑步去。”田中裕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野刚扭头瞥了田中裕树一眼,脸上的得意与不甘飞快地较量了一瞬。
然后,到底还是“嘁”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行,行。班长都发话了。”这板寸头的少年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往后撤了一步。
可就在转身要走的当口,又偏过头来,冲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那两排白牙在雾光里格外刺眼。
“明天,我还去抽签。”
“要是抽中了凌音——”
这少年拖长了尾音,“姐妹两个,可就一个都跑不掉了。”
说完后,大野刚揽过吉田和佐久间的肩膀,三个人勾肩搭背地顺着走廊晃远了,笑声混着口哨声,在雾蒙蒙的教学楼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胸口烧红的铁块久久不散。
田中裕树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别理他们,那几个人,嘴巴没个把门的。”
“我知道。”我勉强扯了下嘴角,“只是他们说的……也非全无可能。”
田中裕树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走廊另一头那片灰白上。
半晌,他才淡淡地开口,把话题引到别处去,“你是在找松本吧。”
我怔了一下,点头。
田中裕树扶了扶眼镜,“这个时间,松本多半在操场。她在田径社,中午只要有空,都会去跑几圈。你是知道的吧。”
操场。
方才我就是从操场那边穿过来的。
白茫茫的一片,跑道、球门、看台全被雾吞了个干净,只露出几根路灯杆子。
我急着来E班,一路只想着确认凌音还在教室里、还好好地坐在那里,哪里顾得上往跑道深处多看一眼。
那雾又浓,浓得几尺之外就只剩一片化不开的乳白,别说一个人,就是十个人在跑道上,稍远些也未必看得清。
“我……刚经过操场。没看见她。”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田中裕树闻言,倒不意外,只平静地说:“雾这么大,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倒也正常。不过松本那身量、那跑姿,只要她还在跑,走近了总能认出来。你应该知道吧。”
是啊,原来她一直就在那里。
就在我穿过操场、满心以为她“不在”的那几分钟里,其实她正绕着那条被雾吞没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着。
而我却浑然不觉,擦着它的边缘,径直奔向了这间空荡荡的教室。
“谢了。”我朝田中裕树点了点头,没有耽搁,转身就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那三个人的口哨声似乎还若有若无地飘着。
我顾不上理会,只加快脚步,一级一级地踩下去,鞋底敲在台阶上,回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
胸口那团被大野刚点起来的火还在燃烧,但眼下我想做的,就是立刻回到那片雾里,来到操场边,去亲眼看看她。
出了教学楼,雾又浓了一层。
操场的轮廓在灰白里浮沉,比方才更模糊。
我沿着来时的路,放慢脚步,朝跑道那边走。
越靠近,越能听见一种极有规律的、细碎的声响——是跑鞋的橡胶底一下一下碾过湿润的塑胶跑道,混着细微的、呼吸的节奏,从雾的深处传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
雾里,一个身影正沿着内圈跑道朝我这边移过来。
起先只是一团模糊的、被汗水浸湿的浅色运动服,随着距离缩短,那轮廓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利落的短发,绷紧的肩线,随着步伐有节律摆动的双臂,以及那双极修长、极有劲的长腿。
是凌音。
她跑得很专注,目视前方,呼吸又深又匀,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同一道节拍上。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脖颈淌下来,把运动衫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短发被风撩起,又黏回颊边。
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雾里显得格外清亮,宛如这片灰白里唯一有温度的存在。
和拓也那种横冲直撞、充满爆发力的跑法不同,她的步子绵长而内敛,好似一条平缓的山涧,看似不疾,却蕴着一股怎么都耗不尽的韧劲。
即便隔着这样浓的雾,即便明知道昨晚之后、她的身体已经被多少人反复地碾过,她此刻的跑姿,却依旧稳得没有半分破绽。
我朝她那边望过去的瞬间,目光不自觉地先落在了跑道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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