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崇文与厚若涵
百年贞锁缚芷怨 · Wimile · 1 / 2
周天上午,承恩堂前的石板广场上落着几片梧桐叶。
风一吹,叶子就贴着地面滑出去老远,像谁在广场上撒了一把碎金。
周芷站在队伍里,银环随着站姿轻颤。
秋阳晒得后颈发烫,乳胶裹在身上,闷得她后背微微出汗。
她旁边是杨岚岚,永贞服在光线下白得晃眼。
“紧张?”杨岚岚偏过头,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
“不紧张。”周芷说,“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厚家的女儿…………”周芷顿了顿,“长什么样。”
杨岚岚笑了一下:“很快就知道了。”
…………很快就知道了,周芷盯着广场尽头那道月洞门,忽然想起昨天——午后第一次自由活动时间,女眷联盟的姐妹们聚在公寓区庭子的凉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晚棠覆着小腹,乳胶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在看什么。
“若涵明天回来看我。”,林晚棠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崇文也一起来。”
“若涵?”
“我女儿。”,林晚棠的嘴角弯了弯,“嫁给了崇文——清秋的弟弟。她在沈家过得很好。”
周芷愣了一下。
厚家的女儿?
她住进302快两周了,从来没见过什么厚家的女儿。
婚礼那天没有,晨仪的方阵里没有,淑女十艺的教室里也没有。
她曾经问过杨岚岚一次,被对方含糊地一句“以后你就知道了”带了过去。
“厚家的女儿……”她小心翼翼地问,“平时都在哪里?”
“淑女学院。”林晚棠说,“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在那里住校。只有寒假回家——暑假要参加军训。大学毕业,紧接着就是婚配,嫁出去,成了别家的人。所以家里很少见到毕业还待在家的女儿。”
“那……若涵是?”
“算是你的姐姐,今年二十六岁,前年从剑桥大学淑女文学院毕业,嫁给了崇文。”,林晚棠的乳胶口罩下方的笑意深了一分,“政治联姻。不过两个孩子感情不错,算是这桩买卖里最值当的部分。”
买卖。周芷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扭头看向身边的沈清秋,“清秋姐,我问你个事。““问。”,沈清秋正端着一盏茶。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你和厚远……是相亲认识的吗?”
“对啊。”沈清秋呷了口茶,“相亲。”
“可你刚才也听见了,若涵和崇文是政治联姻——”周芷掰着手指,“那你和厚远,不就也是……”
“也是联姻。”,沈清秋答得干脆,放下茶盏,“周芷,你是不是对相亲这两个字有什么误会?在我们这种人家,相亲就是指联姻。两家人先坐下来,把家底、八字、能换的东西一样样摆上桌,谈得差不多了,两个当事人才被叫出来,隔着一张桌子见一面——见完了,这就算相过亲了。你以为是你同学那种?咖啡厅,聊电影,加微信?”
“……可你当时说得可自然了,‘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我还真以为——”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沈清秋一脸无辜,“我们确实是'相亲'认识的。至于这个'相亲'是什么成色……你自己没问清楚,怪谁?”
周芷被噎了一下,杨岚岚在旁边笑出了声,“那……相亲那天,什么样?“周芷忍不住问。”
“什么样?”沈清秋想了想,“沈家花厅,两家长辈坐了一圈,跟会审似的。厚远穿了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起来给我鞠躬,张口就是一句‘沈女士您好’——我差点没绷住。后来聊了几句,发现这人紧张得把提前背好的词全忘了,憋了半天,问我:‘沈女士平时……有什么爱好?’”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的爱好是数钱。沈家的钱我数不完,正想找个人搭把手。’”沈清秋慢悠悠道,“他愣了三秒,说:‘那挺好,我数钱挺厉害的。’”
凉亭里笑成一片。林晚棠也忍不住,眼角弯起来:“后来呢?““后来又相了两回,一回比一回像述职。“沈清秋说,“第三回见完,两边长辈问我们意见。我说,行吧,这人虽然木了点,至少不装。厚远那边,据说也是这么答的。然后,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周芷瞪大眼睛,“你都不……挣扎一下?”,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沈清秋没有恼,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让周芷心里发虚。
“清秋姐,“她换了个问法,声音放轻了些,“那你嫁过来之前……知道厚家的这些规矩吗?”
“知道。”,沈清秋答得没有任何犹豫,“提前一年,家里专门请人来教。乳胶、七器、晨仪晚仪、见男跪礼……嫁过来之前,我一样一样,全都学过。”
“全都学过?”周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你……那你还愿意嫁?”
沈清秋没接话。
“你不是总把‘我们沈家开明’挂在嘴边上吗?”周芷追问,“沈家大小姐,从小数钱数不过来的那种——你明知道嫁进来要穿什么、跪什么、被封口塞嘴,你还愿意嫁?”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沈清秋垂下眼,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汤上的浮沫,拨了很久。
“周芷,”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为‘开明’是什么?”
“世家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女儿的自由,就是在一个早就划好的圈里,让你自己挑。圈画得大一点的,叫开明;圈画得小一点的,叫规矩。”,她顿了顿,语气重新松下来,像刚才那一瞬的沉只是错觉。
“你刚才不是在心里嘀咕买卖吗?没说错。”,沈清秋笑了笑,“你以为世家的婚配是什么?周芷,你在周家长大,应该多少知道一些。东亚国的这些世家,表面上是家族,骨子里都是公司——女儿是最精密的一项资产,婚配就是并购。厚家几百年的基业,根在军政:联合政府的席位、舰队的将星,厚家的男人一半在政坛,一半在军中。可军政再硬,也要有血脉和钱来养。沈家是经商的,银行、航运、重工,半个东亚国的贸易血管里都流着沈家的钱。厚家出女儿,沈家出儿子,一纸婚书,就是把枪杆子和钱袋子缝在一起。”
“到了我们这一辈更省事,两家干脆换着嫁:厚家出若涵,沈家出我,一个换一个,跟对账似的,谁也不欠谁。”,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分,“你们周家不也是?周氏在火星殖民地的矿产,联合政府谁不眼红?你嫁给阿趣,周家和厚家的项目签得多顺,你母亲走之前眉开眼笑的——道理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有的婚书缝出来的是枷锁,有的缝出来的是日子。若涵运气好,缝出来的是后者。我们沈家可是相当开明呢,不讲究厚家这些规矩,她在沈家,过得很自由。”
“自由?什么意思?”
“永贞服处于拟态隐藏状态。”,林晚棠解释道,“除了偶尔能感觉到乳胶的包裹感,基本可以当作不存在。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脚镯、三栓、束腰、口罩,全都隐着,不解,但也不显形、不收紧。贴身女仆被嘱咐尽量少和她接触,日程由她自己定。”
当作不存在?
那岂不是和正常女人一样?
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可以穿平跟鞋,可以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说脏话就说脏话——原来这身乳胶,还有隐身这种活法?
“但既然回了厚家,”,林晚棠的声音低了一分,把她的思绪拽了回来,“就要按厚家的规矩来。乳胶恢复显示状态,七器锁上,日程重新排,晨仪晚仪一样不少。若涵虽然很久没被调教了,但从小在淑女学院长大,对此倒不陌生。”
周芷没有说话。
她想象了一下:一个穿惯了宽松长裙和平底鞋,习惯了自由的女人,某天早上醒来,乳胶重新从皮肤底下显出形来,项圈锁上,十二厘米的细跟把她重新顶回那个挺直的高度,会是什么感觉?
是会觉得窒息?
还是像回家?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法笃定地给出答案。
……没法笃定地给出答案,周芷从回忆里抽离,眨了眨眼。
广场上的秋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打转,身旁的姐妹们依然站得笔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几秒走神,身体居然没晃——双脚自动绷着,脊背自动挺着,下巴自动微低。
厚家的调教真是无孔不入,连走神都走不歪姿势。
远处的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
咚、咚,从容,随意,落地毫无章法——男人的脚步。
她抬起头,走在前面的男人二十五六岁,深蓝色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手里拎着一只锦盒,嘴角挂着笑,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却又透着一股没被规矩打磨过的松散。
沈崇文。
而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周芷的呼吸顿了一下。
米色长裙,裙摆被风一吹就荡起来,像片云。
外面罩着浅灰针织开衫,脚上是平底软皮鞋。
没有乳胶,没有银环,没有项圈,没有十二厘米的细跟。
头发披着,随着步子轻轻晃,脸上化着淡妆,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是松弛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厚若涵。
周芷的目光从她身上一件一件往下过。
裙摆是松的,风能灌进去。
鞋是平的,落地无声。
手腕抬起来撩头发时,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上面什么都没有。
周芷低头看了眼自己。乳胶从脖子裹到脚踝,步幅十五厘米,多一厘米都是违规。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细节,厚若涵抬手别头发,开衫领口敞开一线——脖颈上有一圈极淡的压痕。
长期佩戴项圈留下的。
手腕上也有,被长袖遮着,只在她动作时隐约露出一道。
那些痕迹像某种隐秘的文身,证明着她的身份。
不是没穿。
只是被允许当作没穿。
周芷的喉结动了一下。
束腰轻轻收了一息,例行的姿态校准。
可这一息,忽然让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全副武装:项圈贴着喉骨的凉,臂环箍着上臂的紧,细跟顶着足弓的高。
昨天她还在为自己适应得很好而暗暗得意。
今天,一个自由的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她忽然觉得身上每一件东西都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沈崇文和厚若涵走到承恩堂前。
广场上所有少夫人、夫人们同时矮身,跪了下去。
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双手覆膝,下巴微低,动作整齐,周芷跪在其中,膝盖抵着微凉的石板。
她发现了一个比下跪本身更让她心惊的事实:她的身体几乎没有犹豫。
看见前排的人矮下去,她的膝盖自己就弯了,臀自己就落回小腿,手自己就交叠上小腹——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能进教材。
她还记得第一次。
长廊上,见厚远时的跪礼,杨岚岚在她手腕上飞快一捏,她被拽着跪下去的时候,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每个字都冒着火。
现在呢?
她搜肠刮肚地数了数——大概,还剩一千个。
还有九千个不愿意去哪了?
被鞭子抽散了?
被日程磨平了?
还是被三栓的低频震动一点一点,震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更荒谬的是跪的对象。
她跪着,下巴微低,用睫毛下方那点有限的视野偷偷打量面前这个男人:沈崇文。
她不认识他。
今天之前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他不姓厚,只是个做生意的,年纪看着还没厚趣大——可《厚训》写得明白,男子为天,见天则伏。
只要他是个男人,走进这个门,她就得行跪礼。
跟他是谁,没有关系。
跟她认不认识他,更没有关系。
她周芷,明珠大学文学院的高材生,跪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商人面前,跪得脊背挺直,跪得姿态标准,跪得——她的心跳在加速。
石板的凉透过乳胶渗上膝盖,秋阳晒着后颈,她能能感觉到自己的羞耻在阳光下被晒得蒸腾——而在那蒸腾的羞耻深处,有一星不合时宜的、滚烫的东西,混了进来。
兴奋。
她居然觉得兴奋。
跪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被他的目光检阅着——她居然,有一点,兴奋。
完了。
周芷在心底咬牙切齿。
周芷,你是真的,彻头彻尾的,完了。
而站在一旁的厚若涵穿着她的米色长裙,踩着她的平底鞋,站在秋阳里,看着一广场为她丈夫跪下的乳胶。
跪着的周芷,和站着的若涵,隔着三步远,目光有了一瞬间的交错。
那一瞬,周芷的耳尖烧透了。
被同龄的、自由的女人看着自己跪在地上——这比跪在男人面前难堪十倍。
可那星火一般的兴奋,偏偏也跟着涨了十倍。
她的呼吸乱了半拍,腹腔里那颗球若有似无地滚了一下——连这个都有反应?!
周芷在心里咆哮。
厚家是往神经里写了什么程序吗?!
沈崇文在原地僵住了,笑容凝在脸上,脚步钉在石板路上,手里的锦盒差点滑下去,被他用两只手慌忙抱住。
厚若涵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规矩”两个字,他的喉结动了动,把一句什么咽了回去。
“请、请起来——”他往前抢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大家请起来,快请起来!”
夫人们缓缓起身。
周芷也随着众人直起膝盖,刚站定,就看见沈崇文的目光落在了广场一侧——落在了林晚棠身上。
落在她挺着的、八个月身孕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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