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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沈崇文与厚若涵

百年贞锁缚芷怨 · Wimile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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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沈崇文的脸色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您、您怎么也——您快起来!”

林晚棠还跪着。她是起得最慢的那一个,孕肚坠着,腰弯不下去,只能靠乳胶长手套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身体直起来。

“规矩。”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你是厚家的女婿,我们行跪礼是应该的。”

“可您怀着孕——!”

“规矩不分怀孕不怀孕。”,林晚棠微笑着,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从容。

沈崇文手足无措地看向厚若涵。

厚若涵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林晚棠身边蹲下——就那么随随便便一蹲,裙摆散在石板地上,膝盖弯成一个厚家夫人身上绝不可能出现的、毫无章法却自由自在的角度。

“妈,”她的声音低了一分,“崇文不讲究这些。您起来吧,别累着。”

林晚棠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女婿,这才扶着女儿的手,缓缓起身。动作依然端庄,只是耳尖的红晕泄露了窘迫。

其他人早已站定。

最后起身的是冯素兰——她的动作比谁都稳,也比谁都慢,四十七年的跪与起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可年岁终究不饶人。

她站直后,乳胶长手套在膝盖上极轻地揉了一下。

周芷揉着自己发麻的膝盖,她看见厚若涵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一切——那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知道这一切很荒诞,但我无能为力的神情。

“抱歉,”林晚棠对沈崇文轻声说,“厚家的规矩,让您见笑了。”

“没有没有。”,沈崇文连忙摆手,耳根还是红的,“是我冒昧了。”

他刚松一口气,目光往人群里一扫,忽然钉住了。

沈清秋正随众人起身。

乳胶、银环、十二厘米的细跟,一身厚家少夫人的全副行头,起身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姐?!”沈崇文的脸又变了颜色,两步抢过去。

“站住。”沈清秋头也不抬,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清清淡淡,“男客止步。你想害我被扣分?”

沈崇文一个急刹,钉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样子像极了小时候被她欺负。

“不是,姐,你刚才……你也跪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跪我?”

“跪的是男客,不是跪你。”沈清秋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你要是觉得这跪受之有愧,回去跟厚家说,让他们改规矩。跟我说没用,我就是个负责跪的。”

“……”沈崇文被噎得半天没出声,耳根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这什么破规矩。”

“啧。”沈清秋的眼刀飞过来,“进了这个门,嘴上把门。你以为还是在沈家,由着你乱说话?”

姐弟俩隔着三步对视。

一个全副武装、脊背笔直,一个西装革履、手足无措。

周芷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在厚家的地盘上,反倒是穿西装的那个更像被管教的。

“过来。”沈清秋忽然说。沈崇文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沈清秋伸出手,把他敞着的衬衫领口抻平,又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

“领带又不系。”她说,“二十七了,跟若涵出门还这么邋里邋遢。”

“姐,我——”

“闭嘴。”沈清秋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斜睨着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当年就不该让你嫁过来——沈崇文,这句话你翻来覆去说了八年,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崇文的下颌绷紧了,没吭声。

“埋怨爸,埋怨妈,埋怨了五年,逢年过节回家吃饭都要阴阳怪气两句。爸的头发,一半是让你埋怨白的。”,沈清秋收回手,“行了,收起你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你姐我在厚家过得没你想的那么惨。你姐夫那个人,木是木了点,心不坏——这话我只说一遍,听清了就翻篇。”

沈崇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飞快地塞进她的乳胶长手套里,动作鬼祟得像在传递情报。

“巷口王记的桂花糖。”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排了四十分钟队。”

沈清秋低头看着掌心那包糖,愣了一下。

“……你多大了?”她说,“还拿我当小孩哄。”

嘴上这么说,那包糖却已经被她收起来,收得又快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姐,”,厚若涵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沈崇文的胳膊,“聊什么呢?”

“教训你男人。”沈清秋说。

“她教训她弟弟。”沈崇文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厚若涵眨了眨眼:“……有区别吗?”

“当然有。”,姐弟俩异口同声。

周芷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杨岚岚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科普:“沈清秋嫁了厚远,是若涵的嫂子;若涵嫁了沈崇文,是清秋的弟媳。所以清秋是若涵的嫂子兼姑姐,若涵是清秋的弟媳兼小姑子——”

“停停停。”周芷按住太阳穴,“我头已经开始疼了。”

“习惯就好。”杨岚岚说,“世家联姻联到最后,称呼都是一笔糊涂账,只能各论各的。”

这场小小的风波,最终以林晚棠耳尖的红晕、沈崇文慌乱的摆手和一包桂花糖收了场。

司仪女仆上前一步,轻声提醒吉时已到,众人便依着辈分与编号,依次移步承恩堂内。

长桌早已摆开,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来。

厚家的男性成员围坐主桌——厚趣、厚平、厚远、沈崇文,还有几位周芷叫不出名字的堂兄弟。

女子们侍立在侧:丈夫在家者立于丈夫身后服侍,不在者跪候观摩。

服侍期间,口塞重新封印——宴席上,服侍的夫人没有发言权,只有手、眼和酒壶。

周芷在口罩下动了动下巴,认命地站到了厚趣身后。

她捏着银质酒壶,适时为厚趣添酒。

动作已经比上周熟练多了——虽然偶尔还是会磕到杯沿,但至少不再手忙脚乱。

斜对面,沈清秋侍立在厚远身后,口塞封着,安静地布菜、斟酒,一举一动挑不出错。

周芷注意到,沈崇文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筷子捏得咯咯响,夹了三回,回回夹空。

厚若涵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吃饭。”她用口型说。

沈崇文收回目光,低头扒饭,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厚若涵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

厚若涵坐在沈崇文旁边。

她没有穿永贞服,所以不需要侍立——在这个场合,她是客人,不是厚家女儿。

她坐在那儿,米色长裙下的双腿自然地交叠着,自己伸手给自己倒了半杯果汁,夹菜的时候手腕灵活,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笑起来露出牙齿,笑到开心处还会用胳膊肘轻轻碰一碰沈崇文。

那些动作,每一件都小得不值一提:自己倒饮料。

交叠双腿。

放声笑。

用胳膊肘碰自己的丈夫。

周芷捏着酒壶,站在丈夫身后,看得喉咙发干。

她想起在周家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穿着喜欢的衣服,吃自己想吃的东西,笑得前仰后合,没人扣分,没人记录,没人评估她的笑是否符合端庄温婉。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厚若涵一样自由。

可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乳白色乳胶,淡粉色藤蔓纹,银环在灯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酒壶举在半空,动作标准而机械。

她已经不是周家大小姐了,她是厚家少夫人。

“想什么呢?”,厚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周芷答不了。

口塞封着,她只能垂下眼,极轻地摇了摇头。

厚趣侧过头,看了她两秒。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理解?

还是愧疚?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伸到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乳胶长手套。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

但周芷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隔着乳胶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握紧了他的手指。

只握了一秒,然后松开。

杯盘撤下去的时候,日头已经斜过了屋檐。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是周芷还是被分配了任务,陪厚若涵沈崇文夫妇,厚若涵提议陪母亲在园子里走走——于是一行人散进了园林:若涵扶着林晚棠走在最前,沈崇文和厚远并肩跟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周芷和厚趣走在最后,手被他牵着。

“你在想什么?”厚趣问。

周芷盯着前方那道月洞门,厚若涵的米色长裙已经飘过去了,像一片抓不住的云。

她撇了撇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点发飘:“在想……厚若涵。”

“她怎么了?”

“没怎么。”周芷踢了一脚地上的梧桐叶,细跟把叶子钉在石板缝里,“就是觉得,她走路挺好看的。裙摆一晃一晃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那种从来没被早八课折磨过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很快,像在掩饰什么:“本小姐才不是羡慕她!就是觉得她那个平底鞋看起来挺舒服的。肯定没有十二厘米细跟硌脚。”

厚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芷被他看得不自在,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绞在一起:“看什么看?本小姐说的是事实!她那双鞋,软皮,平底,想跑就跑想跳就跳。哪像我,现在连下台阶都要数着步子,生怕摔个狗啃泥——”

“芷儿。”

“干嘛?”

“你眼红了。”,厚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我才没有!”,周芷猛地抬头,乳胶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滚圆,耳尖却烫得能煎鸡蛋,“本小姐是那种会眼红别人的人吗?我只是……只是客观评价一下平底鞋的舒适性!这是学术讨论!”

厚趣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覆上她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乳胶传来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芷儿。”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下去。

周芷被他看得一愣。

厚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平时的温柔,也不是调情时的宠溺,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的拇指在她的肩线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这些规矩……”他开口,然后停住了。

周芷屏住呼吸。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主宅的方向。

长老院的飞檐翘角在秋阳里沉默着,像一只只收拢翅膀的鸟。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眼神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疲惫,血丝,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近乎凶狠的温柔。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一种近乎誓言的宣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周芷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厚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周芷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但他最终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乱揉,把她的头发弄得一团糟。

“到时候,”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就知道了。”

周芷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大小姐特有的不满:“又是这种话。你们厚家的男人是不是都受过统一培训?给我一点时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就不能换句新鲜的?比如下周带你去买平底鞋什么的?”

厚趣被她逗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想买平底鞋?”

“……不想!“周芷立刻否认,把脸别向一边,“本小姐穿十二厘米细跟好看得很,谁要那种丑丑的平底鞋。再说了,买了我也穿不出去,而且步幅超过十五厘米就要被——”,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袖口。

厚趣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很重,重得让她指节发疼。那不像是一个简单的牵手,像某种无声的抵押,“走吧。“他说,声音轻下去,“去湖心亭。今天的太阳,难得这么好。”

周芷跟在他身后,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厚若涵和林晚棠已经消失在月洞门的另一侧,只留下一片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自由。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沈清秋说,世家没有真正的自由,自由只是一个划得或大或小的圈。

林晚棠说,若涵的乳胶只是被允许当作不存在。

那身米色长裙底下的压痕,她又想了一遍。

被允许当作不存在的乳胶,和明晃晃锁着的乳胶——究竟哪一个,离自由更近一点?

她想不明白。然后她握紧厚趣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指甲隔着乳胶掐进他的掌心。

“喂,”,她小声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带着点撒娇的鼻音,“你刚才说的一点时间……最好别让我等太久。本小姐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厚趣没有回头,只是手指收得更紧。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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