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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琴与耻

百年贞锁缚芷怨 · Wimile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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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文离开的那天早上,厚若涵站在承恩堂前送他。

她穿着永贞服。

乳白色乳胶紧身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淡粉色藤蔓纹自锁骨蜿蜒而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七件器齐全,项圈贴合着脖颈上那圈旧压痕——两年了,皮肤还记得它的位置,如今旧地重游,严丝合缝,十二厘米的细跟把她顶回那个久违的高度。

沈崇文拖着行李箱出来,看见她的第一眼就钉在了原地,“若涵,你——”

她没让他说完,双膝一弯,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下巴微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乳胶在她膝弯处绷紧,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她向自己的丈夫行跪礼。

沈崇文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他扔下箱子快步上前:“你干什么!快起来——”

“规矩。”,她跪得稳稳的,不肯起,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厚家女儿,晨起送客,当行跪礼。《厚训》第三百——”

“别背了!”,沈崇文去捞她的胳膊,手指碰到她的乳胶手臂,凉的,滑的,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发现,结婚两年的妻子跪在他面前,这身荒诞行头居然好看得不像话。

这个念头让他的耳根地烧了起来。

厚若涵眼尖,一下就逮住了那片红。

“沈崇文,”她压低声音,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你耳朵红了。”

“我没有!”

“你盯着我的腰看了七秒。”她慢条斯理地数,“束腰收得这么紧,好看吗?”

“我——我是在看锁!”沈崇文的声音劈了叉,“我在看这些破锁!”

“哦。”她乖巧地点头,“那你喉结动什么?”

“……”沈崇文败下阵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干脆蹲下来,蹲到和她平视的高度,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厚若涵,你学坏了。沈家两年,就学会了拿你男人寻开心?”

“沈家还教会我别的。”她歪了歪头,项圈上的银环轻轻一晃,“比如自己的丈夫要走了,可以好好送一送,不用跪。”

“那你还跪?!”

“可我现在是在厚家呀~~~”她眨眨眼,声音放得又软又乖,“再说了——”,她往前膝行半步,乳胶膝盖抵着石板,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刚才眼睛都直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喜欢就直说,回家我穿给你一个人看。”

沈崇文的脸轰地一下,从耳垂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真够野的……”

“嗯,够野。”,她痛快承认,眼睛弯成月牙,“反正我现在跪着,你骂我也得低着头骂。”

沈崇文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伸出手,小心地避开项圈的锁扣,捧住她的脸,他能感觉到底下她嘴唇的形状。

“你打算在这待多久?”,他问,“下周来接你?”

“下周?”,厚若涵终于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细跟落地,轻轻哒的一声。

她替他理了理领口——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拍拍他的胸口,“沈崇文,你是不是忘了?我妈妈的预产期在年底,我答应过要陪她到生产的,这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呢。”

沈崇文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要待到她生产?”

“不然呢?”,她梗着脖子,耳尖却悄悄烫起来,“放心,我没事。就当回来重温功课,温故而知新嘛。”

“温什么故?知什么新?”沈崇文拎起箱子,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秋阳里,她站在那儿,乳白色乳胶,藤蔓纹,细跟,冲他挥手,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如果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藏得住的话。

他转身离去,步伐快得像在逃跑,跑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夫君慢走——记得想我!”

那声夫君咬字又软又甜,沈崇文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在石板路上表演一个平地摔。

他没敢回头,摆了摆手,逃得更快了。

厚若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收回手,轻轻笑了一声。

周芷是后来听杨岚岚说起这最后一幕的,那天中午她在承恩堂附近陪厚趣散步的时候,远远看见承恩堂前立着一点乳白色的影子——昨天那片自由的云,今天也收进了和大家一模一样的乳胶里。

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压,却没能压出多少涟漪,日程太满了,满到没有地方存放感慨。

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滚,周一滚过去是周二,周二滚过去是周三,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是周四早上七点半,女德规训。

淑德堂一楼,深红地毯,四壁的镜子把每个人的倒影照得一清二楚,周芷跪在瑜伽垫上,双手覆膝,背脊挺直。

薄红站在她身侧,随机抽问。

“今日抽背《女德》,《客德》,第三则。”

“见宾伏身,目不及面。”,周芷的声音从口罩后面出来,平稳,标准,像按下了播放键,“宾不问,不答;宾问,三言而止,言毕复默。”

“《寝德》,第五则。”

“卧必向夫,不先夫而寝,不后夫而寤。寐有定姿:侧身,屈膝,手不过腰。”

“《膳德》,第二则。”

“夫不举箸,妇不先尝。食无声,咽无音。箸不过三巡,羹不过一匙。”

薄红在平板上勾了几笔,忽然换了问法:“《容德》第四则,‘怒不见齿’,什么意思?”

“妇有愠色,为失容。”周芷答,“怒而见齿,是为悍;悍者,德之败也。”

“满分。”薄红低头记录,“下周考全篇串背,提前准备。”

“是。”

薄红走向下一位。

周芷跪在瑜伽垫上,背脊挺直,目视镜子里那个乳白色的自己。

杨岚岚给她透过底:《女德》的理论狗屁不通,前后矛盾——缄口为贞要她少说话,夫问即答又要她应声如流,自己跟自己打架。

可这恰恰是要害:它不要你信,它只要你背。

条文写得越不通,越说明它要的不是认同,是服从。

你肯把不通的东西背顺了,人也就顺了。

“别琢磨。”杨岚岚当时说,“把它当乱码背。一琢磨,你就输了。”

她照做了,把每一条都拆成没有意义的音节块,像背一串随机生成的密码。

嘴巴记嘴巴的,脑子想脑子的,两不相干,谁也不污染谁。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上周背到缄口为贞的时候,她在心里把撰稿人的祖宗问候了十七遍;现在一遍都没有了。

只是今天,她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刚才薄红问‘怒不见齿,何解’——她的嘴比脑子先动了。

等答案说完,她才意识到那些音节是自己排着队走出去的,从头到尾没有经过她。

不反驳,不是认同。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门轴转动的轻响打断了。

厚趣走进来。

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比平时随意得多。

他朝薄红点了点头,走到周芷身边,蹲下来,“芷儿。”

周芷抬起头,眼睛带着询问。

“周天,”厚趣说,“带你出去。散散心。”

周芷愣了一下,出去?离开厚家?

“真的?”,她的尾音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真的。”厚趣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乳胶长手套,“假已经请好了。”

周芷的嘴角弯成一个巨大的弧度。

她想说太好了,想说去哪,想说穿什么——穿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忽然怔了一下。

她的裙子呢?

她的球鞋、牛仔裤、卫衣呢?

嫁入厚家那天之后,她就再没见过自己的衣柜。

出去的时候,她穿什么?

永贞服拟态?

还是会给她带一条裙子来?

像若涵那样的,会在风里飘起来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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