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琴与耻
百年贞锁缚芷怨 · Wimile · 2 / 2
——管他呢。
她把这点小小的茫然按下去。
阿趣会准备好的,他什么时候让她失望过。
厚趣看懂了她的心思,站起身,对薄曦说:“周天上午八点,我来接她。”
薄曦点头,厚趣转身离开。
周芷看着他的背影,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面料。
出去,离开厚家,走在普通的街上,吃普通的东西,当一天普通的人。
她想起刘筱的话——想逃就给我打电话——那根刺又在心里扎了一下。
但这次不觉得痛了。
厚趣说的是带你出去:不是逃,是被带出去,名正言顺!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周芷是哼着小曲度过的,妆造课上,金秀妍教的是“宴会级”眼线,她握笔的手稳得前所未有,一条上挑的弧度一次到位;舞艺课上,她耗腿数满二十个数居然没抖,还难得得了老师一句“有进步”。
九点五十五分下课,列队转场撷音阁的路上,她踩着十二厘米的细跟,步点轻快得几乎要超出十五厘米的步幅限制,被身后的薄曦淡淡提醒了一句步幅,才不情不愿地收敛下来。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撷音阁里等着她的,是这一个月以来最重的一记闷棍。
十点,琴艺课。
撷音阁临水而建,秋阳从雕花木窗洒进来,在深红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六张琴桌整齐排列——今天的阵容和往常略有不同:除了周芷、杨岚岚、林晚棠、林云、冯素兰,还多了一位厚若涵。
她坐在林晚棠旁边,姿态端正,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略显生涩的紧绷,乳胶长手套覆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僵——两年没碰琴了,手指的记忆还在,但需要时间唤醒。
苏琬站在中央的示范琴桌前。
她还是那身素雅的棉麻长裙,但今天的她明显不对:眼睛下方一圈淡淡的青黑,嘴角的微笑像贴在脸上的面具,一碰就会掉。
“今天复习《平沙落雁》。”她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一分,“每个人都跟着我的节奏弹。”
六个人同时开始,琴声在撷音阁里回荡,但苏琬没有像往常一样巡视。
她只是坐在示范琴桌前,手指搭在弦上,目光却落在窗外。
杨岚岚注意到了,丹凤眼微微眯起。
冯素兰弹得最流畅,周芷相比之下笨拙些,但至少没有走音。
弹到一半,苏琬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住了。
“苏老师?”,冯素兰坐得笔直,乳胶长手套下的右手举在半空——她举了手。
按厚家的规矩,课上须坐端正、先举手,等老师允许后才能说话。
但苏琬没有立刻注意到,冯素兰的手举了很久,手指在空中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尴尬。
作为曾经的千泽大学的教授,多少知名学者见着她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冯老师,而现在,她像个小学生一样举着手,等一个可以当她学生的女人回头。
终于,苏琬转过头,愣了一下,“冯老s……”,她顿了顿,“请说。”
“苏老师,”冯素兰的声音恭敬而温和,“您遇到什么事了吗?”
苏琬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有个女儿。”
“在星州大学念生物,大二。”她的声音很慢,像在一边说一边确认什么,“最近我才知道,有个厚家子弟在追求她。不……不是追求了,两个人,已经很要好了。”
琴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水声。
“苏老师,”,杨岚岚的声音从琴桌旁传来,“您女儿,知道厚家的规矩吗?”
“知道一些。我给她讲过。”苏琬的声音沙哑,“但她听不进去。热恋中的女孩子——你让她看什么,她都看不见;你跟她讲什么,她都觉得你在危言耸听。”
“典型热恋期。”林云简短评价,“情感遮蔽理性。”
“那孩子我见过一次。”苏琬忽然说,“来接她,顺带给我带了水果。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叫阿姨,很有礼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你们知道吗,他有礼貌才让我害怕。他要是个纨绔,我反倒好办了。”
“可以让她来厚家住几天。”杨岚岚说,“亲眼看看,再做决定。”
“我提过。”苏琬摇头,“她说——妈,爱情可以克服一切。”
“男方家里呢?”杨岚岚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知道这件事吗?”
“两家已经在通气了,对方父母想想年内就把亲事定下来。”
杨岚岚沉默了,那位永远有办法的岚岚姐,第一次在对话里卡了壳——她能谈下上市公司的并购,能在一屋子老狐狸中间杀出价格,可厚家子弟要娶你女儿这件事,不在任何一张谈判桌上,她手里没有筹码。
“我可以跟她谈。”,冯素兰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带着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重,“让她来,我陪她住几天。不为吓她,哪儿是门槛,哪儿是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让她先看清楚,再做决定。”
苏琬看向冯素兰,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感激,又像是不忍,“让她来,看您现在的样子吗?“她轻声说,“冯老师,您穿着这个,跪在这儿,举着手等我点头才准说话……她要是看见了,会崩溃的。”
冯素兰没有恼,她安静地看了苏琬一会儿,极轻地说:“苏老师,我们这里,没有人想害你女儿。”
“要不……让她来吧。”,厚若涵轻声开口,目光在苏琬脸上停了停,“我陪她。我刚从外面回来,外面的日子、这里的日子,在我身上都还热乎着。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一个字都不瞒她。”
苏琬看了她很久,“孩子,你坐在这儿,就已经答过了。”
厚若涵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攥紧了琴弦。
“苏老师,”最后还是杨岚岚打破了沉默,“我知道您难受。可事已至此,堵是堵不住的——让她趁婚前亲自来了解,总好过两眼一抹黑嫁进来,头一天晨仪才知道什么叫规矩。”
苏琬垂着眼,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咂摸了一遍,又咂摸了一遍。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六个人。
她们真心实意地出主意让她女儿来住几天,要陪她谈,说不瞒她——每一个人都在帮她筹划,筹划她女儿该怎么好好地了解这一切。
“了解?”她开口,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她们脸上的关切都是真的,这才是最让她受不了的地方,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你们让我女儿来了解什么?了解怎么穿着这种给男人看的下贱紧身衣,被人当成展品一样管着?了解怎么见着随便什么不相干的男人都要跪下,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刀在玻璃上刮:“你们让她来了解怎么活得像个妓女一样吗?!被锁链拴着,被塞子填着,还要笑着说明白了?谢谢惩罚?!”
“……你们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啊。”,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的妈妈要是看见你们现在这个样子……”
她没有说完,【【【妓女】】】那个词掉在地上,杨岚岚的丹凤眼瞪大了;林晚棠覆在小腹上的手攥紧;林云的脊背依然挺直;冯素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厚若涵低着头——从那句“你坐在这儿,就已经答过了”起,她就没再抬过眼。
而周芷——周芷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苏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枚图钉,把她这一个月里刚刚裱好的日子,一枚一枚钉穿——【给男人看的下贱紧身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天,她还在心里夸这身乳胶好看,【跪完了还要说谢谢】,二十二鞭,她说过【谢谢惩罚】,说得一次比一次顺。
而最后那句没说完的,【你们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啊】。
她想起她妈妈,想起新婚第二天早上,陈茜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在厚家乖乖的,千万不要随便乱发大小姐脾气。
妈妈,你说的乖,是哪种乖?
是晨仪五体投地的乖吗?
是进食器前十分钟口交的乖吗?
你见过我的日程表吗?
你要是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你会哭吗?
然后是刘筱。
你的眼睛里有死鱼光了。
原来那道光不是消失了,是被她用充实两个字糊住了。
第九名、7分47秒、被留下过夜三次——她把这些当成成绩单一样贴在心口,贴得严严实实,以为那就是活着。
苏琬只是把那层纸撕了。
眼泪涌上来,她死死憋着,喉咙里又酸又烫。
但奇怪的是,在这片灭顶的羞耻底下,有一个极冷极静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哭有什么用。
她在心里一样一样地盘点:阿趣的拥抱是真的。
姐妹们是真的。
桂花糕是真的。
薄曦调高那一度水温,也是真的——这些糖,都是真的。
可锁也是真的。
鞭子是真的。
第九名是真的。
她这一个月犯的最大的错,不是爱上了谁,也不是学会了规矩——是把锁,当成了糖。
苏琬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脸颊一直白到额头,攥着琴弦的手指一松,琴上发出一声杂乱的闷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变成你们这样……”
连道歉都带着刀,她自己听出来了,捂住嘴,眼泪砸在琴桌上,“对不起……接下来,大家自习吧……”,她站起身,晃了一下,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撷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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