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祥与仁
百年贞锁缚芷怨 · Wimile · 1 / 2
周芷悄悄退回了大厅,她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听过那些话以后,她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厚趣,更不知道该怎么看太子妃。
于是只能从门边退开,芭蕾长靴的脚尖在大理石上轻轻一转,若无其事地重新融进人群。
至少她自己觉得若无其事,胸腔里的心脏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还在咚咚咚地敲个不停,周芷试着深吸一口气。
束腰立刻收紧,毫不客气地将那口气截成两半,奇怪的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束缚反倒让她稍稍镇定了些。
至少有一样东西还是熟悉的。
“少夫人。”,陈铮“恰好”站在露台附近,手中端着一杯香槟。见她出来,他便若无其事地晃了过来。
“酒水台在那边,能劳烦您“带”我过去吗?”
“……好。”,周芷的声音仍旧闷闷的。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陈铮才压低嗓门,“少夫人,您都听见什么了?如果涉及军事机密,那就当我没问,我现在立刻失忆。”
周芷抬头看了他一眼,陈铮脸上仍是那副阳光灿烂的笑,眼神却远比笑容敏锐,在她脸上飞快扫过一圈,“没有什么机密。”她轻声说道,“只是听见了一些话。”
陈铮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林长官让我转告您,先别急着胡思乱想。”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厚中校以前在她手底下待过一阵。”陈铮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那个人每次真准备做些什么,反而会比平时更安静。”
“林长官觉得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没问,我也不敢瞎猜。”陈铮顿了顿,“不过她还说,厚中校从来不拿没影的事给人盼头,事情没有做到七八分,也不会先给出一分承诺。”
“这是她的原话?”
“意思是原话,句子是我整理的。”陈铮脸上的笑容重新亮了起来,举杯示意,“林长官的原版比较像战情通报。”
“谢谢。”
“不客气。”,陈铮向她举了举酒杯,“对了,林长官还让我问您,周末有没有兴趣出海。她好不容易要厚远走帮她申请到一天自由活动许可,打算去钓鱼。”
“我?”
“对。”
陈铮点头点得十分用力,“林海负责开船,我们都去,您再叫上厚中校,大家一起海上烧烤。”
周芷在脑海里试着拼了一下那幅画面:海上日落,年轻军官们的笑声,林云坐在船尾握着鱼竿,林海负责掌舵,陈铮大概会因为偷吃刚烤好的东西挨骂。
厚趣站在烤架旁,海风把炊烟吹得斜斜的,听起来很美好。
“我问问阿趣。”
“好嘞。”,陈铮笑得更加灿烂。
“林长官还说,如果您不来,她就亲自上门抓人。”
周芷终于笑出了声,像一串被人用手掌捂住的风铃。
晚宴进入后半程,周芷重新站回大厅边缘,隔着来往的人群,看见太子妃已经回到了皇太子身旁。
淡粉色和服在水晶灯下铺开,像一朵静静盛放的樱花。
她偶尔侧头同皇太子低声交谈,脸上的笑容仍旧得体,无可挑剔。
可周芷注意到,她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越过那些政客与商人,落在分散于大厅各处的厚家夫人身上,看她们胸前信息,看她们用温顺而训练有素的姿态,为客人斟酒、引路、低头行礼。
厚趣也回到了大厅,他穿过人群,目光四下寻找,最后准确地落在周芷身上。
碍于场合,他没有走近,只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芷低下头,藏在乳胶口罩下面的嘴角悄悄弯起。
大厅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日本皇太子带着太子妃,在一名年轻武士的护卫下,沿着大厅边缘缓缓走来。
皇太子一身深色礼服,胸前别着菊花纹章,面容温和,举止从容。
他偶尔停下脚步,与某位青年外交官或企业家交谈几句,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晰而妥帖。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年轻武士则截然不同,那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一身传统黑色武士服,腰间佩着长刀。
刀鞘呈深沉的暗紫色,表面以古老工艺雕刻着交错的菊纹与云纹。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像是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那双眼睛更是锐利得惊人,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天野健三,周芷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她在使团名单上见过——皇太子的贴身护卫,当代剑圣传人。
他沉默地跟在皇太子身后,整个人就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没有显露锋芒,却也没人能够忽视。
皇太子与太子妃在一幅山水画前停下,画中是一片荷塘,远处云气缭绕,近处则有一名老者临水垂钓,“华夏画师最善留白。”,皇太子望着画中的云气,温声说道,“寥寥几笔,倒真像是活的。”
太子妃站在身侧,微微偏过头,“殿下喜欢?”
“喜欢。”,皇太子的视线移向画角题字,“祥云呈瑞,仁义之邦。”
他将那八个字轻声念了一遍,唇边浮起一点笑意,“祥、仁……都是好字。”
太子妃也看向题字。
“方才那位厚中校,言谈之间倒有几分仁义,能够把遵守和认同分清并不容易。”
“嗯。”,皇太子微微颔首,“将来若有了子孙,倒可以从这几个字里取名。”
太子妃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殿下未免想得太远。”
“远吗?”,皇太子也笑起来,“不过是提前备下几个好字罢了。”
周芷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研究手里的空酒杯,他们的对话飘进她耳朵里,没太听懂其中的深意,只隐约觉得,那幅画前的两个人之间,并没有那种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亲昵。
可皇太子每次停顿,太子妃总能自然地把话接下去;太子妃稍稍侧身,皇太子便会顺势替她挡住身后经过的侍者。
那更像是一起生活得太久以后养成的默契——不必多看,也不会走散。
然后太子妃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好对上周芷的视线,向她走来。
皇太子与她并肩而行,天野健三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手按在刀柄上,像一道移动的影子。
“周芷。”,太子妃在她面前停下,“介意我们加入吗?”
“不介意。”,周芷连忙站直了一些,“殿下请。”
太子妃带着皇太子走进周芷和林云所在的军官圈。
美咲也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得像一只终于找到机会脱离仪仗队的小鸟。
皇太子走近后,几名年轻军官只是稍稍站直了些,陈铮不动声色地把香槟杯往身后一藏,行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勉强足够礼貌的点头礼。
“殿下。”
“晚上好。”,李昊也跟着招呼了一声,手却还插在裤兜里。直到陈铮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才若无其事地抽出来。
皇太子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不必拘束。今晚随意一些。”,随后,他看向林云,视线在林云胸前的个人信息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
那不是回避,而是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克制,“林夫人,久闻您在太平洋舰队的声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林云双手交叠于小腹,微微低头,“殿下过奖。已经是旧事了。”
皇太子没有继续追问,只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接着,他将目光转向周芷,“周芷夫人,方才内子同我提到了你。你写的那篇文章,我也读过。”
周芷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让殿下见笑了。”
“不。”,皇太子摇了摇头,“写得很好。尤其是那句精神的自主——”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目光仿佛穿过了宴会厅的灯火,“在这个时代,很难得。”
周芷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太子妃轻轻拉了拉皇太子的衣袖,用日语低声提醒了一句。
皇太子看了一眼仍在不远处等候的几名政客,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还不能偷懒太久。”
他向众人略一颔首,转身走向另一群宾客,天野健三随即跟上。
暗紫色刀鞘从灯下掠过,很快消失在人群之间。
太子妃留了下来,美咲当然也没有走,“终于摆脱那些官样文章了。”,美咲长长舒出一口气,还顺手拍了拍胸口,“姐姐和姐夫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每个人说话都要先绕三圈,听得我头都晕了。”
“美咲。”,太子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本来就是嘛。”,美咲撅了撅嘴,转头便将注意力投向周芷,“周芷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
周芷被她逗笑了,“殿下和美咲小姐的中文也很好。”
“我学了五年!”,美咲立刻伸出五根手指,“最开始是为了读懂《楚辞》。后来发现《楚辞》勉强能读,楚简还是像加了密一样。今天博物馆里那些字,我十个里面最多认出两个。”
“已经很厉害了。”周芷说。
“姐姐才厉害。她以前在明珠大学留过学,还会写毛笔字。”,美咲揭起姐姐的底来毫不犹豫。
太子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适可而止,随后,她重新看向周芷,“周芷,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说。”
“东亚国的大家族……”,太子妃斟酌片刻,视线落在周芷身上的黑色乳胶上,“都会要求家中的女性穿这种衣服吗?”
“不会。”,周芷苦笑了一下,“基本只有厚家这样。走出这扇门,其他女性穿西装、裙子,或者喜欢什么就穿什么。我们算是极少数的特例。”
“那你们不会觉得……”,太子妃停顿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至于冒犯她的说法,“不舒服吗?”
“当然会。”,周芷回答得十分诚实,“就像和服一层层束在身上,穿十二单的时候应该更难受吧?”
太子妃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十二单的重量,我到现在还记得。穿上以后,连转身都得提前想好。”
“所以,大多数东亚国女性的地位,其实并不像厚家表现出来的这样?”
“当然不像。”,周芷说道,“议会、军队、公司、高等法院、研究院,哪里都有女性,我们还出过女总统。”,她用眼角瞄了瞄自己的装束,“厚家只是一个保存得过于完整的封建遗迹。您把我们当成活体博物馆就好。”
“活体博物馆?”,太子妃重复了一遍这个新鲜词,“那门票一定很贵。”
“贵死了。”,周芷叹了口气,“门票是自由。”
太子妃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和厚中校,是怎么认识的?”
周芷眨了眨眼:“这个话题是不是转得有点快?”
“我只是忽然有些好奇。”太子妃看着她,“厚家显然不是吸引你的理由。所以,真正让你愿意走近这里的,是他本人,对吗?”
“……这倒是。”
“那么,他是怎么追求你的?”
周芷警觉地眯起眼睛:“殿下,打听别人的恋爱史,在东亚国也算私事。”
“抱歉,只是好奇。”太子妃笑了笑,“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说。”
“都已经问到这里了,再说不方便,倒显得本小姐心虚似的。”
美咲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太子妃瞥了妹妹一眼,倒也没有赶她走。
“其实第一次见面,挺普通的。”周芷说,“去年春天,有朋友拉我去参加一场城市实景解谜。活动范围圈在钱塘区老城区的几条街里,大家拿着手机找线索,沿途还有真人扮演的剧情人物。”
“听起来很有趣。”太子妃说。
“宣传页上是很有趣。实际进去以后,第一关就出了问题。”,周芷想起那天,口罩上方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弯,“刘筱临时有事,朋友便拉了另一个人补位。那个人就是厚趣。他那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站在签到台旁边扫码领道具。我最开始只觉得这人长得还不错。”
“没有认出他?”
“只是觉得名字有点耳熟。可谁参加游戏还先查人家户口啊?他又没在脑门上写厚家少爷四个字。”
太子妃笑了一声:“所以,你们被分到了一组?”
“嗯。第一关的剧情人物让我们往东走,但我听完台词,就觉得那个人在撒谎。厚趣也发现,活动地图上标出的路线,正好穿过一段封闭施工的街道。”
“我问他:你也觉得路线是假的?”
“他说:你负责判断人,我负责找路。真走错了,夜宵算我的。”
“我说:本小姐像是缺一顿夜宵的人吗?”
“他说:那换成我欠你一个愿望。”
太子妃眼中浮起笑意:“他很会接你的话。”
“是吧?所以我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木头。”,周芷理直气壮地替丈夫正名,“后来我们没按活动给的路线走。我负责从人物对话里找漏洞,他负责对照地图。其他队伍还在商业街兜圈,我们已经从一家旧书店的后门上了楼顶。”
“然后呢?”美咲问。
“差一点被工作人员请出去。”
“那你们赢了吗?”
“触发了一个连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不知道的隐藏结局。”,周芷扬了扬下巴,显然至今仍把这件事当成一项辉煌战绩,“楼顶的终点灯牌亮起来时,厚趣转过来问我:搭档表现不错,要不要把临时组队续一下?”
“我问:续多久?”
“他说:先续到今晚的夜宵,后面看你心情。”
太子妃将最后几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后面看你的心情。”
“对啊。”
“没什么。”太子妃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第二天中午,他给我发来一个链接。正是我和刘筱发表在明珠大学校刊上的那篇《论新世纪的女性意识》。他只发了四个字:看完了,有压力。”
“我问他有什么压力。”
“他说:感觉表现稍微差一点,就会变成你下一篇文章里的反面案例。”
“我说:知道怕就好。”
“结果他紧接着问:那今晚有空吗?我申请一次现场改进的机会。”
太子妃低头笑了笑:“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续到一顿夜宵。”
“他那时候追人确实挺有耐心,但又不会让人觉得黏。”
周芷的声音慢了下来,“他不会每天送花,也没干过包下整间餐厅、让一群人围观表白那种尴尬的事。他只是建了个共享清单,分成想看、想玩、想吃和临时发疯四栏。本小姐什么时候想到什么,就往里面扔。他休假回来,再从里面挑几件问我要不要一起。”
“临时发疯是什么?”美咲好奇地问。
“比如凌晨去室内雪场滑雪,音乐节结束以后跑去江边看日出,或者为了吃一家限时营业的夜宵,开一个多小时的车横穿东州。”
“这些他都陪你?”
“陪啊。还陪本小姐逛展、看午夜场电影、打联机游戏。游戏输了会被我骂,滑雪输给我也会被我笑。”
“厚中校滑雪会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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