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没有外衣的周日
百年贞锁缚芷怨 · Wimile · 1 / 2
八点三十七分,飞机降落云梦泽,从公务机坪到昌汉区市中心还有二十多分钟车程。
廖湘怡一路都在打哈欠,冯素兰替她正了两次发箍;厚若雪讲了三个外出时如何把路人当背景板的小窍门,两个听起来有用,一个明显是她临时编的,不过周芷全记住了。
九点零三分,车停在苏琬家楼下,昌汉区的早晨已经完全醒了。
临街咖啡馆坐满了人,便利店门口有人牵狗,公寓大厅的旋转门进进出出。
隔着车窗,还能看见两个外卖员停在门廊下核对地址。
车门从外面打开,周芷没动,厚若雪、冯素兰和廖湘怡从三个方向看着她。
“你们别催。”她说。
“没人催。”冯素兰说。
“你们都在看。”
“那我陪你坐着。”
“不行,拖久了更显眼。”
厚若雪忍了忍,还是问:“嫂嫂,那你想怎么办?”
“本小姐正在想。”
薄曦站在车外,手扶着门,没有报时间,也没有催促。
楼门里,一位抱着滑板的小男孩已经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两次。
周芷发现以后,头皮一下麻了。
冯素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先把一只脚放下去。”
“然后呢?”
“另一只脚会因为锁链而跟上。”
“冯老师,您这句话没有任何心理学含量。”
“有用就行。”
周芷吸了一口气,把右脚伸出车门,银白细跟落地,脚镯间的锁链跟着滑出一小截。
她又把左脚挪下去,扶住薄曦的手,站直。
门廊下的外卖员果然看了过来,抱滑板的小男孩也不走了,公寓前台的两位工作人员同时抬头,其中一个很快低下去,另一个愣了半秒,才想起继续微笑。
蚂蚁又爬满了全身,周芷咬住牙,迈出第一步,厚若雪走到她左边。冯素兰在右边,廖湘怡落后半步,低声说:“已经下来了。”
“本小姐知道。”
“你走得挺好的。”
“也知道。”
“那还要我说什么?”
周芷盯着旋转门:“说马上有热干面。”
“马上有热干面。”
“多放芝麻酱。”
“我妈肯定放了。”
周芷点点头,“走。”她说,三十五厘米长的脚链在门廊下叮的一响。她挺起脖颈,走进了云梦泽的早晨。
苏琬家在二十八层,电梯门一开,廖湘怡先冲了出去。
她按门铃时还困得揉眼睛,门从里面拉开,苏琬系着一条浅灰围裙,手里拿着沾了芝麻酱的长筷,“回来得正好。面刚拌——”,她看见走廊里的三道乳白色身影,后半句话停了一下。
少了厚家的亭台、地毯与成排女眷,周芷、冯素兰和厚若雪就站在普通住宅楼的走廊里,身后是消防栓、声控灯和贴着春节停运通知的快递柜。
贞操胸罩与贞操带显得比在厚家更冷,四肢间的锁链也更像真正的镣铐。
苏琬很快回过神,往旁边让开:“快进来。外面有人等电梯。”
周芷本来没回头,听见这句,立刻感觉后背多了两道目光。她脚步一乱,脚链绷得笔直,还是厚若雪扶了她一把,“慢点。”
“别说话。”
“我救了你。”
“所以别让人知道。”
苏琬听见了,唇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屋里比周芷想象中宽敞,也比她想象中乱一点,客厅一面墙全是胡桃木书柜,书脊高矮不齐,最上层横放着几只旧档案盒。
窗边摆了一张黑胶唱片机和两盆长得过分茂盛的绿萝。
深蓝布沙发上搭着一条手织毯,茶几压着昨天的报纸与半副老花镜。
餐厅旁另有一间半开放书房,桌上堆满校样,红笔、便签和咖啡杯占据了能写字以外的每一处地方。
一张古琴临窗安放,琴桌旁又挤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摆着廖湘怡从小学到大学的合照。
照片里的女孩几乎都有整齐的刘海,发箍从塑料变成布艺,再变成现在这枚珍珠的。
周芷看了一圈,莫名放松下来,这屋子有人活着,东西会随手放,书页会卷角,沙发靠垫也没有排成一条绝对笔直的线。
厨房里的锅正在咕嘟冒气,芝麻酱、辣萝卜和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直往她空了半个早上的胃里钻。
“妈,我爸呢?”廖湘怡问。
“在书房改稿呢,他们那一期专刊今天送印,凌晨三点还在和作者吵摘要。”
苏琬话音刚落,书房里走出一个男人。
廖文修五十岁出头,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烟灰色针织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右手还捏着一支红笔。
他大概听见了女儿的声音,脸上本来带着笑,走到餐厅才发现家里多了五位客人。
周芷、冯素兰和厚若雪同时停下,周芷的膝盖下意识软了一瞬。
身体在厚家练出的反应比脑子快,脚跟已经微微错开,薄曦从后面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已经离开厚家。”薄曦低声提醒,“外出期间不行跪礼。”
周芷这才把腿重新并好。厚家的跪礼只在厚家内部执行;到了外面,街上每一刻都可能有陌生男人经过,规矩真跟出来,她们一步也不用走了。
“廖先生,早上好。”冯素兰先开口,神色自然。
厚若雪也跟着问好,周芷慢了半拍,耳根因刚才那个险些跪下去的动作热了起来:“打扰了。”
廖文修显然听说过厚家的规矩,见她们只是站着,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扶了扶眼镜:“冯老师,周小姐,厚小姐,欢迎。苏琬昨晚才说你们要来,家里没怎么收拾。”
“已经很好了。”冯素兰说。
“我去编辑部盯最后一遍清样,十一点前回不来。你们慢慢吃。”他又看向女儿,“湘怡,下午还回家吗?”
“晚上和她们一起回东州。”
“行,别忘了给我发消息。”,廖文修从玄关拿起大衣。经过三人身边时,他朝冯素兰点点头,又叮嘱女儿晚上记得发消息,这才匆匆出了门。
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了片刻,苏琬朝门口看了一眼:“我本来还担心他在家,会让你们不方便。”
“外面只行普通问候礼。”冯素兰语气平和,“真把府里的规矩带到街上,我们今天哪里也去不了。”
“刚才差点跪的人不是您。”厚若雪说。
周芷转头:“你再提一次试试。”
苏琬抿了抿嘴,转身去端面:“先吃吧。再站一会儿,热干面真要变成一团了。”
餐桌上摆着六只蓝边大碗,碱水面拌得根根油亮,芝麻酱牢牢裹在面上,辣萝卜丁、酸豆角、葱花与一小勺红油铺在顶部。
苏琬还准备了蛋酒和糊米酒,饮料一上桌,周芷的眼睛都亮了。
“这个能喝吗?”,她先问薄曦。
“能。”薄曦看了眼两只碗,“只是提醒您,外出不等于规矩也跟着放假,喝慢一点。”
周芷把蛋酒和糊米酒一起拉到面前,各自尝了一口,又满意地眯起眼:“今天的薄曦果然有点人性。”
“您晚上再评价也不迟。”,厚若雪坐在她旁边,手腕到腰间的短链让夹面动作小了很多。
她把碗往前推,低头吃了一口,随即看向苏琬:“老师,您家这碗比学校东门那家好吃。”
“你吃过东门那家?”
“大一去千泽大学交流时吃过,芝麻酱调得太稀了。”
“那家换过三次老板,你吃的是哪一年?”
“二〇一九。”
“第二任,第三任好些。”
周芷一口面还没咽下去:“一碗面也有学术史?”
苏琬笑了一下:“大学旁边的店,活过十年就有人写校史。”
廖湘怡吃了几口,困意终于散了,她向母亲讲起昨天进厚家的见闻,刻意略过茶亭里问得最细的那些问题,只提晨间训练和家务。
苏琬问女儿有没有睡好,冯素兰说客房的枕头偏软,今天回去换一只。
廖湘怡当场抗议,说自己昨晚沾枕头就睡着了,冯素兰仍坚持多准备一只,让她自己选。
周芷吃完半碗,发现苏琬已经第三次提起天气,“苏老师。”她放下筷子,“您这篇前言铺得有点长。”
苏琬的手停在蛋酒碗边。冯素兰看了周芷一眼,没有拦她。
“我知道。”苏琬说。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又把纸巾折成很小的一块。
方才还很松快的客厅慢慢静下来,“那天在撷音阁,我欠你们一句正式的道歉。”她先看向冯素兰,“冯老师,尤其是您。您明明在替湘怡考虑,我拿最难听的话伤您,还把自己的害怕当成了理由。”,冯素兰没有马上回答,苏琬接着说:“我回家以后,把拾音记录听了两遍。第二遍没听完,我就关了。”
“为什么听第二遍?”厚若雪问。
“第一遍总觉得自己当时情绪太乱,话未必有记忆里那么重。”苏琬苦笑,“听完才知道,记忆已经替我删了不少。”
周芷用筷尖轻轻拨着碗里的酸豆角,“您骂完就跑了。”她说,“我们六个人挨了三十鞭,面壁,第二天加训,本小姐盼了一个星期的周天也没了。”
苏琬的脸白了一点:“我后来才知道。”
“所以让我现在说一句没关系,我说不出来。”
“应该的。”
“您别急,本小姐还没说完。”
苏琬抬眼,周芷把最后一口热干面夹起来,慢慢吃掉,又喝了一口蛋酒,“新来的琴艺老师特别严格。《平沙落雁》错一个音就从头来,昨天还说我手腕像一块不肯化的冻豆腐。我听了十分钟,还是没明白这算什么评价。”
苏琬怔住,“您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周芷问,“本小姐可以给您一个学期,慢慢把这笔账还完。”
桌边安静了一秒,厚若雪第一个低下头,假装研究碗底。
廖湘怡没忍住笑,苏琬眼睛刚红,唇角也跟着弯起来,整张脸一时不知道该摆哪种表情,“下个学期。”她说,“回去的话需要重新和厚家签写聘书,下个学期我就回去。”
周芷重新端起糊米酒,低头喝了一口,项圈在吞咽时轻轻抵住喉侧。
冯素兰等了一会儿,才对苏琬说:“那天的事,我接受你的道歉。以后有话,当面说完。别一个人憋到琴弦都快断了。”
“我记住了。”
“还有,”冯素兰看了眼廖湘怡,“这孩子比你想得稳。该说的,我们都说了,最后怎么选,给她一点时间。”
苏琬点头。
廖湘怡低头搅着碗里的蛋花:“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说‘这孩子’?”
“多大都是孩子。”苏琬说。
廖湘怡没办法,只能继续吃面。
十点二十分,一行人离开苏家,周芷站在玄关前再次磨蹭起来,她隔着门镜看见走廊没人,才肯让薄曦开门。
厚若雪跟在后面:“外面的人最多看两眼。”
“你在机场说过。”
“重复有助于建立信念。”
“苏老师回来以后,你可以跟她一起教课。”
“我只负责实践。”
“实践怎么挨打?”
薄曦在后面淡淡提醒:“少夫人,小姐,请注意措辞。”
两个人同时闭嘴,走了十步,又隔着薄曦交换了一个眼神。
千泽大学离苏家不到二十分钟车程,校园没有围墙,也没有一扇能被称作正门的大门。
车从高楼林立的主干道拐进昌泽路,两侧建筑忽然矮了下去。
法国梧桐、旧砖教学楼一层层展开,远处依然立着数百米高的摩天楼,围成一圈灰银色的城市天幕。
校内树木在二月只剩枝干,草坪仍修得整齐。
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也有人抱着电脑从咖啡馆走向实验楼。
寒假让校园空了大半,安静中仍有一股活生生的松散感。
苏琬把小型沙龙安排在历史学院旧楼二层,会议室里来了七个人,男女都有。
年纪最大的满头银发,最年轻的一位三十出头,都是冯素兰过去的同事或学生还有学生的学生。
门推开时,交谈声一下停了。
冯素兰站在门口,她的脸仍年轻得近乎不讲道理,低髻与白玉簪又把人衬得温和端静。
乳白色永贞服、银白贞操胸罩与贞操带全露在他们熟悉的学院走廊里,手腕到腰间还锁着外出细链。
一位短发女教授先站起来:“冯老师。”
靠窗的灰发男教授也摘下眼镜,跟着起了身:“素兰,真是你。”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冯老师,好久不见。”
“您上次来学校还是文学院百年庆吧?”
“先坐,外面冷不冷?”
“她这身恒温。”,苏琬替冯素兰拉开椅子,“比我们穿大衣的暖和。”
“身体不冷。”冯素兰笑着说,“被你们一起盯着,有点热。”
一句话把屋里的拘谨拆开了。
银发教授走近几步,仔细看了她很久:“素兰,我第一次听你课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没有这些。”冯素兰抬了抬被细链锁住的手。
“我说脸。”
“您也没怎么变。”
“胡说。我现在的皱纹够给你的论文做脚注。”,众人都笑起来。
沙龙没有横幅,也没有刻意排出的主席位。
桌上只有打印材料、茶和几碟小点心。
苏琬真把昨晚临时拟出的题目做成了两页提纲:古代女性教育文本的历史语境、礼乐训练在现代家庭中的变形,以及身体技术怎样重新包装旧有秩序。
厚若雪看完提纲,低声对周芷说:“我昨天只写了三行。”
“所以人家是教授。”
“我也是研究生。”
“差得有点远。”
“嫂嫂,你今天的外出还是我办下来的。”
“你离教授只差一点。”
薄曦站在两人后面,轻敲了一下平板边缘,她们立刻坐直。
讨论开始以后,冯素兰很快回到众人熟悉的状态。
她不需要稿子,随手翻开一页材料,便能从汉代女教讲到近代女子学校,再转向现代智能穿戴如何借用“自律”“保护”与“传统”的词汇。
她说得很平实,偶尔停下来喝水。
腕链碰到杯沿时,清脆的银响会让屋里的人静上一瞬。
“一套规则有没有效果,和它值不值得存在,是两回事。”冯素兰说,“让人走得更稳、坐得更直,可以叫效果。为此收走多少选择,惩罚由谁决定,谁能提出异议,这些才是需要谈的事。”
短发教授看着她身上的锁:“你愿意把这些写下来发表吗?”
“随手写过一些。”冯素兰说,“想到哪里记到哪里,原本没打算发表。”
“为什么?”
“最早那几篇只是发牢骚,观点散,火气还大。”冯素兰低头碰了碰杯沿,“后来每隔几年添一点。写得久了,反倒把很多事情想明白了,可我一直把它当自己的笔记,没往论文上想。”
灰发教授把眼镜重新戴好:“四十多年反复修出来的笔记,哪里还叫随手写写?你把稿子整理出来。史料、亲历和反思都在,别人想写也写不了。”
短发教授也说:“以前的判断要是太急,现在就把它改成熟。您今天讲的这套东西,已经不是几篇零散随笔了。”
冯素兰被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终于松了口:“我回去把旧稿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成文章,等理过一遍再说。”
“能。”厚若雪立刻接话,“冯太太,第二作者给我。我替您校对、查引文、统一注释格式,还能负责投稿。”
周芷缓缓转头:“人家刚答应整理,你连作者顺序都排好了?”
“提前分工,提高效率。”
短发教授忍着笑:“只做校对,通常到不了第二作者。”
厚若雪脸不红心不跳:“那我再做文献复核、结构修改和审稿意见回复。”
“要不要把通讯作者也给你?”周芷问。
“冯太太愿意的话,我不介意。”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冯素兰也拿她没办法:“你先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错一个脚注,第二作者就变致谢。”
“成交。”厚若雪答得飞快,像是第二作者已经落袋。
原定四十分钟的沙龙开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有人给周芷续了两次茶,她聊得起劲,端起来便喝,直到起身收材料时才察觉小腹里压着一层浅浅的尿意,她悄悄看了薄曦一眼。
薄曦正在替冯素兰收起会议记录,像是没注意到,周芷也就没开口。
十二点刚过,众人才从旧楼出来,沿着长廊往校内的湖畔餐厅走,路上不断有人和冯素兰打招呼。
有些人认得她,有些只认得同行的苏琬。
没人直白地问她为什么穿成这样,目光仍会在项圈、贞操胸罩和贞操带上短暂停留。
冯素兰应对得从容,周芷走在后面,每当某道视线扫过来,肩背便会紧一次。
“你今天已经被看了至少四十次。”厚若雪说。
“你数这个干什么?”
“帮你脱敏。”
“本小姐谢谢你。”
“不用客气,第四十一次,在左边。”
周芷条件反射地往左看,正好和一个抱书的女学生对上目光。对方慌忙低头,周芷的脸也跟着热起来。
“厚若雪!”
“你看,第四十一次也过去了。”
薄曦走在两人身后:“行进时请勿持续侧头,各记一次提醒。”
周芷扭回脸,压低声音:“她怎么还管得过来?”
“可能训练过双线程。”厚若雪说,“也许会有一些方法可以训练人们用左右脑分别处理事情…………”
“我听得见。”薄曦说。
午餐设在湖畔餐厅二楼的小包间。
来的仍是上午那些同事,男男女女围坐了一桌。
冯素兰被一圈旧学生问近况,饭没吃多少,茶先喝了三杯。
周芷起初只要温水,后来有人递来酸梅汤,说是学校冬季特供;灰发教授又让她试了一小盅本地米酿;苏琬最后端来一杯桂花豆浆,说琴艺课伤过她的心,至少要用甜的赔一点。
“你们这是轮流灌我。”周芷嘴上抱怨,接杯子的手倒很诚实。
厚若雪替周芷把吸管插好:“嫂嫂放心喝,真出问题,有薄曦看着呢。”
“你怎么不喝?”
“我替你承担精神压力。”
周芷瞪她一眼,还是吸了一大口。饭桌另一边,一位戴玳瑁眼镜的女教授正和廖湘怡核对旧账。
“你妈妈那篇硕士论文,摘要上到底有多少个问号?她说七个个。”
“十七个。”,冯素兰在旁边纠正。
女教授一拍桌子:“我就说是十七个!苏琬一直不承认。当年她把那页撕下来,我们还在垃圾桶里拼过。”
“你们为什么拼我的废稿?”苏琬问。
“千泽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一次画十七个问号,当然要留作纪念。”
廖湘怡转向母亲:“您说自己从来没丢过论文。”
桌边笑成一片,周芷也笑,笑到一半,小腹里那层浅浅的感觉忽然往下沉了一截,变成一股再也无法忽略的胀意。
她的笑声断在喉咙里,每天清晨的集中清洁,是厚家女眷唯一固定的排泄机会。
平日里供餐与饮水的节奏稳定,经过长年训练,也很少有人在下一次清晨到来前达到例外标准。
今天从蛋酒、糊米酒到茶、酸梅汤、米酿与豆浆,一样接一样,全挤进了同一个上午。
周芷把杯子放下,悄悄并紧膝盖。
大腿环之间的链子松了,脚镯间的那根仍横在两只长靴之间;她想把腿交叠起来压一压,腕链和贞操带又把坐姿锁得规规矩矩。
她忍了两分钟,趁别人还在笑苏琬的论文,侧过脸小声叫:“薄曦。”
“我在。”
“我想去洗手间。”
薄曦看了眼平板:“当前六百八十七毫升,尚未达到排尿阈值。”
“本小姐已经快憋不住了。”
“您的肌肉控制与生命体征均稳定,阈值是八百毫升。”
周芷盯着她:“谁定的?”
“厚家的医疗专家。”
“他们自己试过吗?”
“这项意见我可以代为记录。”
“先别记录,先让我去。”
“还不能。”
薄曦说完便退回她身后,周芷握住筷子,夹起一块藕片,刚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厚若雪瞥见她僵硬的坐姿:“怎么了?”
“没你的事。”
“你连骂人都这么短,肯定有事。”
“吃你的饭。”
厚若雪的目光从她紧紧并住的膝盖挪到薄曦,恍然大悟。周芷在她开口前抢先瞪了过去。厚若雪立刻抿住嘴,做了一个上锁的手势。
五分钟后,周芷又问:“到了没有?”
“七百二十九毫升。”
“怎么才涨这么点?”
“人体代谢需要时间。”
“你能不能让它快一点?”
薄曦终于抬眼看她:“您确定?”
周芷立刻警觉:“算了,当我没说。”
饭桌上的话题转到笑话分享,桌边又笑起来,周芷也想笑,腹部刚一用力,那股涨意便猛地顶了上来,她的腰瞬间挺得更直,细跟在桌下轻轻蹭了一下地面,“现在呢?”
“七百六十八。”
“薄曦,你是不是故意把数字说得这么慢?”
“容量不会因为我说快些而增加。”
“还差三十二。”
“是。”
“三十二毫升能有多少?”
厚若雪忍了半天,还是插嘴:“大概两口豆浆。”
“你闭嘴。”
“嫂嫂,是你问的。”
周芷把两只膝盖抵得更紧,脚尖一会儿向内,一会儿又被仪态程序纠回规定角度。
贞操带护盾沉稳地封在胯间,尿道锁没有给身体留下任何自行缓解的可能;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有人碰响桌面,都像在提醒她那里积着一团越来越沉的水。
又过几分钟,她第三次回头:“到没到?”
“七百九十一。”
“这都不算?”
“不算。”
“差九毫升也不算?”
“八百就是八百。”
“你们连憋尿都这么爱整数?”
灰发教授恰好看过来:“周小姐,是椅子不舒服吗?”
周芷脸上的表情顿时端正得无可挑剔:“很舒服,您继续。”
教授转回去。她立刻从牙缝里问:“现在呢?”
“七百九十九。”
周芷差点被气笑:“薄曦。”
“我在。”
“你最好别告诉我…………”
平板轻轻震了一下,薄曦终于收起屏幕:“八百零一毫升。达到阈值,可以启动外出医疗排泄例外。”
周芷蹭地站了起来,椅脚在地面划出短促的一声。
她刚想迈步,翻涌的尿意又逼得双腿一紧,只得夹住大腿,膝盖靠在一起,靠脚镯间那三十五厘米的余量挪出一种又急又别扭的小步。
十二厘米细跟偏偏不肯配合,鞋跟每落一下,她都觉得小腹跟着颤一下。
包间里的人全看了过来,周芷咬住牙,仍努力维持表情:“我去一下洗手间。”
厚若雪把脸别开,肩膀已经在抖,“你敢笑出声,”周芷停在门口,回头压低声音,“本小姐回来就和你同归于尽。”
“没笑。”厚若雪把嘴抿得严严实实,“嫂嫂慢点,别跳。”
“厚、若、雪!”
薄曦拎起医疗包:“请走慢些。跑动会加重尿意。”
“那你把路变短一点!”
洗手间就在走廊尽头,平时几十步的距离,此刻长得像隔了一座校园。
周芷夹着腿往前挪,脚链一下一下拉直,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又问:“还在涨吗?”
“八百零六。”
“别报了。”
薄曦选了最里面的无障碍隔间,关门落锁,将折叠医疗包挂上墙。
周芷站在马桶前,双腿仍紧紧并着,两只手被腕链牵在腰侧,想背过身去也只能转开一个很有限的角度。
“你一定要蹲在前面?”
“我要看见接口,才能确认连接。”
薄曦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银白色贞操带的腰环紧贴着乳白紧身衣,前方护盾从下腹顺势收窄,越过耻骨后拱起一段圆润而坚硬的弧面,再沿胯下闭合。
乳胶衣料被完整压在金属下面,光滑、紧密,找不到搭扣,也看不见通常意义上的开口。
淡粉藤纹到了护盾边缘便被截断,细小的《厚训》沿弧线一圈圈刻下去。
尿道锁的外接端口平时完全隐没在护盾内,薄曦现在平板上核对周芷的身份与实时读数,再在屏幕上确认“部分引流”。
护盾最低处的一小片银面这才悄无声息地软化,浮出一道椭圆形的接口轮廓。
周芷低头,只能看见薄曦整齐的发顶,以及那双专注地落在自己胯下护盾上的眼睛。
明知隔着永贞服和贞操带,她的脸还是轰地热了。
银白护盾明明把身体封得严严实实,被人这样近距离察看,羞耻感反倒更具体。
她想退半步,脚跟才动,尿意便狠狠拽住了她。
“别动。”薄曦说。
“本小姐没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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