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岚岚家
百年贞锁缚芷怨 · Wimile · 2 / 2
“本小姐已经很慢了。”
“你刚才没有咀嚼。”
“叻沙里面大部分是汤。”
“面条需要咀嚼。”
周芷瞪了他一眼,还是把速度放慢了一些。杨崇海看着两个人的互动,朝梁佩珊说道:“林将军说得没错,厚趣结婚以后比以前有意思。”
“林将军还讨论这种事情?”周芷问。
“他平时不讨论。”杨崇海回答,“偶尔讨论一次,说明变化比较明显。”
厚趣不准备评价自己的变化,他替周芷拆开一只黑胡椒蟹,把蟹肉放进她的小碟。
周芷对丈夫的服务十分满意,刚才被纠正吃饭速度的不满也随之减少了一半。
午餐谈话最初都围绕春节和狮城天气展开。
梁佩珊询问厚若雪的新学期安排,又替她介绍了几处展览与海边骑行路线。
话题转到杨家时,杨崇海没有让女儿负责解释。
他指了指餐厅尽头那幅旧海图:“南陆国际的前身叫杨记南陆行,最早经营米、橡胶、锡矿和药材转口,后来开始替外国船公司提供补给、仓储和船舶代理。狮城将马六甲海峡两岸港区纳入统一市政以后,杨家参与建立了第一套海峡货物登记与关税结算系统。”
“后来月球工业区和火星经济逐渐成熟,南陆国际又把生意延伸到了轨道港和行星际航线。”杨崇海继续说道,“现在传统海运仍占一部分,增长最快的已经是地球、月球与火星之间的贸易。很多货物直接在月球和火星之间往返,根本不会经过地球。”
“杨家自己有多少海船和星际货船?”周芷问。
“海上的船已经不多了,只保留了几支关键航线的船队。”杨岚岚回答,“月球和火星之间的货船倒有一半属于南陆国际,剩下一半向长期合作的运输公司购买运力。无论船是谁的,杨家都要保证它按时离港,货物经过几次转运以后,买卖双方还能按合同拿到东西和钱。”
厚若雪问:“既然很多货物根本不经过地球,为什么交易还要放在狮城?”
“因为货物不需要经过狮城,合同、资金和风险却需要有一个落点。”杨崇海说道,“银行在这里提供融资,保险公司承担航行风险,交易所确定部分大宗商品的价格,最后的款项也在这里结清。”
厚若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墙上的狮城行政图:“狮城横跨马六甲海峡,两岸城区在东亚国国会选区中会被划到一起吗?”
“通常不会。”杨绍川回答,“东亚国国会选区按照人口和社区边界划分,狮城两岸的主要城区分别组成选区,海峡群岛则根据人口并入邻近选区。”
“爸爸在家里也要讲东亚国会常识课。”杨岚岚拿起茶杯,“若雪如果继续问,他可以从议案联署一直讲到总统退回复议。”
“我确实还有几个问题。”厚若雪说。
“先吃完午饭。”梁佩珊及时结束了这堂临时课程。
餐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回太空电梯和春节活动。
周芷对国会程序的兴趣远不如初四的施工观景台,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来到狮城是为了度假,至少第一顿饭不想被一套新的制度课程占满。
饭后甜点是斑斓蛋糕、凤梨酥和一小碗冰凉的摩摩喳喳。
周芷吃完自己的蛋糕,又把目光投向厚趣盘里尚未动过的那一块。
厚趣很自觉地将盘子推给她,她刚伸出手,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和子宫球便依次传来一次很轻的震动。
四处短促的提醒在体内连成一圈。
“少夫人午餐甜食摄入已接近建议上限。”
“只是接近,没有超过。”
厚趣:“你可以吃一半。”
“剩下一半怎么办?”
“我吃。”
这个方案勉强可以接受,周芷把蛋糕从中间切开,认真挑走了看起来奶油更多的那一半。
杨岚岚看完整个过程,向她投来一个十分理解的眼神。
她刚准备拿一块凤梨酥,看不见的项圈便贴着颈侧收紧了第一度。
杨岚岚的手停在点心盘上方:“薄心,我今天只吃了一块蛋糕。”
薄心站在相邻餐厅门边:“夫人上午已经在飞机上吃过两块椰蓉饼。”
杨岚岚想了两秒,收回手,项圈随即恢复原本松紧。
下午两点,梁佩珊去处理基金会的新年活动,杨崇海与厚平则进入侧楼的家庭办公室。
厚趣原本准备跟过去,被杨崇海以“今天先休息”为由赶回了客厅。
周芷对此非常满意,当场决定杨伯父仍然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杨岚岚提出带她们参观杨宅。
厚若雪对建筑兴趣一般,听说三楼能看见完整的海峡航道以后还是跟了上来。
三个人沿宽阔的木楼梯向上走,经过二楼长廊时,墙上的照片逐渐从家族合影变成港口、船队和不同时代的城市景象。
最早的一张照片已经发黄,画面里是一艘停在木码头旁的小型蒸汽船,船头挂着“南陆”两个字。
再向后,黑白照片中的木仓库逐渐变成钢筋混凝土货场,帆船也换成集装箱船与自动化港口。
战争时期的照片没有太多战斗场面,更多是排队等待登船的普通人、堆满药品的仓库,以及在防空灯下连夜装卸物资的工人。
“这艘船救过很多人。”杨岚岚指着其中一张,“第三次世界大战初期,北边几个港口遭到轰炸,我爷爷把集团能够调动的客轮和滚装船全部改成撤离船。那几年以后,杨家在政府里的电话确实更容易接通了。”
“你爷爷现在还在吗?”周芷问。
“他五年前去世了。沈维舟叔叔以前说的‘杨家老鬼’,有时指他,有时也指我爸。他对杨家六十岁以上的男人一直缺乏称谓上的尊重。”
“沈伯父说话确实很有自己的风格。”厚若雪评价。
长廊拐角挂着一组色彩明亮得多的照片。
第一张拍摄于悉尼港,年轻的杨岚岚戴着墨镜,穿着白色背心与牛仔短裤,整个人坐在敞篷车的引擎盖上。
海港大桥从她身后跨过水面,风把长发吹得完全失去造型,她仍然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照片里,她换上了大学学士服,左手抱着毕业证书,右手举着一只写有“澜桥电子第一百万东亚元订单”的纸牌。
周围几个年轻人同样穿着学士服,纸牌后方还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一块歪歪扭扭的芯片。
第三张拍摄在一家很小的办公室里。
桌上堆满样品盒、海关文件和吃到一半的外卖,墙边只有六张办公桌。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时间与地点:悉尼,澜桥电子第一间办公室。
周芷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岚岚姐,你以前真的很像一个正常人。”
杨岚岚转头看她:“你这句话有必要重新组织。”
“本小姐的意思是,你以前看起来完全不像厚家夫人。”
“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嫁进厚家。”
“本小姐知道时间顺序。照片里的你看起来比现在更……”周芷想了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词,“更敢把所有东西都扔在桌上。”
“因为那张桌子本来就没有地方可以收拾。”杨岚岚笑了,“公司刚成立时只有六个人,主要替澳大利亚、东亚国和日本的中小厂商寻找芯片和电子元件。零散订单、临时补单和跨关税区配送,大公司嫌麻烦的生意都归我们。”
“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厚若雪问。
“本科读国际贸易和电子工程双专业,后来又读了供应链金融硕士。”
“澜桥电子现在也是杨家的公司吗?”
“杨家持有一部分股份,控制权还在我和最初的几个合伙人手里。公司已经在狮城交易所上市,总部现在位于新加区,主要做半导体、传感器和机器人零部件贸易。”
周芷想起杨岚岚上次在丈夫没有随行时戴着脚铐和手铐去看季度报表,忽然觉得那幅画面更加荒谬。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坐在杂乱办公室中,脚边扔着运动鞋与外卖盒;几年以后,她成了上市公司董事长,还得从厚家的时间表里挤出几个小时主持会议,“你嫁进厚家以后,公司怎么办?”
“职业经理人负责日常经营,我保留董事长和战略委员会主席职务。重大并购、年度预算和核心人事仍由我决定。需要亲自出现时,薄心会把几场会议集中到同一个外出日。”
“厚家的课程不会耽误你吗?”
“当然会。”杨岚岚回答得十分直接。
薄心此时正跟在三个人后方。她听见这句话,补充道:“过去一年因厚家日程减少的有效工作时间为一百七十六小时。”
这次连厚若雪都笑了。
三楼尽头原本属于杨岚岚的第三间衣帽间,如今已经改成恒温档案室。
门打开以后,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移动档案柜,标签按照企业、年份、资产类别和法律辖区分类。
最靠近门口的几组全部写着“澜桥电子悉尼资产处置”,时间跨度持续了四年。
“六百箱。”杨岚岚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明显的不满,“我爸为了保存这些纸,把我一整个房间都占了。”
“电子档案不够吗?”周芷问。
“跨国资产出售涉及大量原始签章、提单、土地契约和信托文件。澳大利亚政府垮台,东西海岸分别被东亚国和日本帝国瓜分以后,很多电子认证互相不承认。想证明一间仓库当年究竟卖给谁,有时只能把纸找出来。”
厚若雪走到一只标有“南十字仓储”的档案柜前:“这也是杨家的悉尼产业?”
杨岚岚点头:“南十字仓储、海岬电子分销、两座港区仓库、一个自动化包装厂,还有杨家在悉尼的住宅和商业地产都在这几排里面。澳大利亚东海岸归日本帝国管辖,华日关系恶化以后,杨家继续持有当地核心物流资产,会同时受到东京和东亚国两边的安全审查。我们最后决定全部出售。”
“是你负责卖的?”周芷问。
“前两年由我爸负责,最后一批由我和厚平处理。那时我们还没有结婚,他是杨家聘请的财务顾问。”
“所以你们真正开始熟悉,还是因为工作。”
“车祸只负责让我们交换联系方式。”杨岚岚回答,“悉尼资产退出才让我们真正认识彼此。”
她说完以后,目光在档案柜上停了几秒,刚才介绍公司时的轻快稍微淡了,“我们去露台吧。”她很快收回视线,“这里的空调太冷,你继续站下去,薄曦会认为我故意让客人感冒。”
“永贞服有恒温功能。”周芷说。
“这不影响薄氏女仆找到新的注意事项。”,三个人离开档案室时,她在门边确认了温湿度和访问记录,又把门重新锁好。
三楼露台比客房露台更大,海风从丹戎岬正面吹来,带着热带午后的湿润。
城市金融区位于视野左侧,玻璃高楼在薄云下面反射着白光;右侧则是码头与锚地,一艘艘货轮沿航道慢慢改变位置。
厚若雪坐在露台另一端研究狮城公共交通。
她计划在半个月内乘坐一次跨海磁悬浮、一次沿岸高速列车、两条老式轮渡和新加区仍然保留的有轨电车。
杨岚岚看了她排出的路线,提醒其中一条轮渡只负责货运,厚若雪没有取消,只把“乘坐”改成了“近距离观察”。
“你们兄妹出去旅行时都喜欢碰基础设施吗?”杨岚岚问。
“我哥更喜欢军事设施。”厚若雪回答,“我只是对复杂系统怎样维持运行感兴趣。”
“本小姐只想知道哪里好玩。”周芷说,“这才是正常游客的思路。”
“所以我负责规划路线,你负责判断是否好玩。”
厚若雪完成分工以后,带着城市地图去楼顶确认方位。
露台上只剩周芷与杨岚岚,薄曦和薄心分别站在室内门边。
两位女仆距离足够远,不会参与普通交谈,也能在她们违反管理要求时及时出现。
周芷靠进藤编沙发,束腰在背部接触靠垫以后微微调整,让她能够比厚家标准坐姿再放松一些。
白色裙摆铺在膝间,外表看不见的贞操带和体内装置仍随着姿势改变留下细微的存在感。
她已经习惯这种永远无法完全忘记身体里装着什么的状态,“岚岚姐,你还想悉尼吗?”
杨岚岚把冰茶放回桌上:“想。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第一次离开父母住校、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创业和第一次认真谈恋爱都发生在那里。”
“你是在狮城出生的吗?”
“我出生在新加区,十三岁时跟父母去了悉尼。杨家当时准备把澳大利亚业务变成第二个总部,我爸常年两地跑,我妈干脆带我住了过去。”
“澳大利亚东海岸现在属于日本帝国,华日对峙结束以后你回去过吗?”
“去过两次,都是商务签证。房子已经卖了,学校还在,海港大桥也没有变化。以前常去的咖啡店换了名字,老板的女儿接手以后,仍然记得我习惯喝什么。”
杨岚岚说得很平静,周芷仍然听出了一点藏得很深的遗憾。
杨家持有的仓库、分销网络与电子公司涉及港口、芯片和工业设备,不可能继续在两套互相猜疑的安全制度之间维持原状。
“你当时一定要卖吗?”
“法律上没有人拿枪逼我签字,现实选择已经很少。”杨岚岚说,“东京要求关键物流企业引入日本本土股东,东亚国又限制本国资本继续控制敌对领土的港口资产。保留任何一边的身份,另一边都会把我们当成潜在情报渠道。杨家可以硬撑几年,最后大概会同时失去市场、融资和经营许可。”
“所以你先卖掉了。”
“我们趁资产还能按正常价格出售时退出,把人员、客户和数据中心迁回狮城。”杨岚岚看向海上的船,“商人需要先把公司和员工保住。仓库留在那里成为一栋空楼,对任何国家都没有帮助。”
“你舍得吗?”
“不舍得。”她回答得很快,“我在最后一间办公室签字时哭了半个小时,妆全花了。厚平坐在旁边等我,等我哭完以后才把下一份合同递过来。”
“他没有安慰你?”
“他递了纸巾,还把会议向后推了一个小时,那已经是厚平很明确的安慰。”
周芷想象了一下厚平坐在文件堆中,安静等着杨岚岚哭完的画面,发现那确实很符合他的性格。
“澜桥电子也卖了吗?”
“澜桥把总部迁回新加区,出售了悉尼本地仓储与零售分销业务,核心贸易系统和大部分客户还在。公司现在可以同时与东亚国、日本帝国、大洋国和新美国做生意,只是每一笔敏感产品交易都要经过四套合规审查。”
“你不讨厌日本吗?”
“我讨厌有人用国家安全当借口,要求我把公司交给他指定的人。我也讨厌东亚国有人坐在安全办公室里,认为所有留在悉尼的华人都可能叛变。”杨岚岚转头看向她,“我对日本帝国没有简单到可以用喜欢或讨厌概括的看法。公司在东京有客户,在北海道有员工,战争时期也有日本企业想趁火打劫。”
周芷没有立刻回答,她对日本的感情更加直接,防空警报留下的记忆很难被贸易数据说服,“那你为什么愿意嫁进厚家?”周芷又问,“你以前在悉尼那么自由,自己还有公司。你第一次听见永贞服和《厚训》时,真的没有想过逃跑吗?”
“当然想过。”杨岚岚笑了一下,“我知道厚家规矩多,也知道嫁进去以后要穿永贞服。我当时认为自己参加过几十场跨国谈判,连新美国的资产审查都能应付,一套家规应该不会比那更麻烦。”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知道一条规矩和每天住在里面是两回事。”杨岚岚说道,“婚前该知道的内容,厚平都告诉了我。他没有骗我,我当时把凌晨起床、外出管理和永贞服权限当成几项可以适应的条件,没有真正经历过连续几个月都不能临时改变计划是什么感觉。”
“你后悔过吗?”
“最初几个月经常后悔。我也认真想过,自己是不是高估了适应能力。”杨岚岚看向门边的薄心,“厚平没有劝我放弃公司,我第一次要求调整外出日时,他带着我的会议记录陪我去见负责日程的长辈。薄心管得严格,也会把我抱怨里真正可以解决的部分整理出来,她通常让我把话说完,只有我准备拿情绪代替理由时,项圈才会开始收紧。”
薄心平静地说道:“夫人目前仍然偶尔使用情绪代替理由。”
“你看,她对自己的工作评价一直很稳定。”
“如果你带着现在的经验重新选择一次,还会嫁吗?”,周芷问。
杨岚岚认真考虑了几秒:“我还是会踩油门,朝他屁股上撞他丫的”
薄心把杨岚岚的项圈收紧了几分,好半天才重新松开…………“你就这么喜欢厚平哥?”
“他值得我做这个选择。”杨岚岚说。
周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镯已经完全隐形,腕骨周围那圈不容忽视的束缚感仍然存在。
厚趣除夕夜递交《厚训修订议项》以后,她已经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种新生活。
她希望课程减少,希望出门容易,希望宴会上不再公开侍寝日期。
她也知道,就算所有这些内容都通过,永贞服仍然不会立即消失,薄曦也不会突然变成一个什么都答应的贴身女仆,“阿趣说,他准备修改已婚女眷的自主时间和外出规则。”
“我知道他在准备推动一些事情,没有看过正式文本。”杨岚岚回答,“我爸和厚平最近同他谈过几次。你昨晚看到文件时,是不是吓了一跳?”
“本小姐差点坐在年议匣上面。”
“这很像你会采取的支持方式。”
“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前告诉我。”
“他大概不想让你等待一个尚未确定的结果。”
“他也是这样说的。”
“那说明我很了解你丈夫。”
周芷转头看她:“岚岚姐,你这句话如果让本小姐在其他场合听见,很容易产生歧义。”
“放心,我对军人没有兴趣。”
傍晚五点,海峡上空下了一场很短的热带雨,雨点打在露台玻璃顶棚上,金融区被一层白雾暂时遮住。
二十分钟以后,云层向西移动,夕阳重新照进院子,草坪与雨树都亮得像刚刚洗过。
杨家的新年家宴在七点开始。
除了住在主楼的人,杨岚岚的两位叔叔、一个姑妈和几名堂兄妹也陆续到来。
人数没有厚家除夕宴那么夸张,餐厅里仍然坐满了两张长桌。
周芷不认识的人不少,梁佩珊没有要求她逐一记住,只在有人主动交谈时替她介绍。
杨岚岚回到娘家以后,很快成为所有话题的中心。
年长亲戚问她厚家的生活,年轻堂妹问澜桥电子是否招收暑期实习生,两个刚上中学的侄子则围着厚趣询问军舰和导弹。
杨岚岚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替周芷挡掉几位过分热情的长辈。
她处理亲戚与处理董事会的方式很像,总能让每个人获得一句足够体面的回应,又不会让任何话题无限延长。
晚宴进行到一半,餐厅侧面的全息屏接通了槟港区。
杨绍衡穿着南陆国际的深灰色工作服出现在画面里,身后的自动化码头仍然灯火通明。
几只印有月球与火星联运标识的银白色货柜正从海运区转入磁悬浮货运线。
他先向父母拜年,又举起一杯早已凉掉的咖啡,隔着屏幕同家人碰杯。
杨岚岚看了几秒:“你身后的东南泊位为什么还是黄色?”
杨绍衡回头看了一眼:“四十二只发往赤道轨道港的货柜还在等保险文件,值班组已经处理了。”
“月球段和火星段的附加责任确认了吗?”
“正在等狮城的保险经纪人签署。”
“那就不叫已经处理。错过今晚的轨道货运窗口,延误责任从明早开始计算。”
杨绍衡叹了口气:“我接通屏幕是为了给家里拜年,不是请你隔着半座城市检查码头。”
“是你的货柜先在正月初二出问题。”
梁佩珊打断了兄妹两人:“绍衡,你的卧室已经整理好了,初五回来先睡一觉。工作留到明天再谈。”
“还是妈妈比较欢迎我。”
“妈妈只是担心你连续三天没有睡够六个小时。”杨绍川说道。
杨绍衡决定不再向大哥寻求支持,两个侄子趁机要求他把镜头转向码头,兄妹间的临时业务会议很快变成了自动吊机与无人货船展示。
周芷只当杨家的春节仍然离不开港口、轨道货柜和保险文件,很快又被桌上的辣椒蟹吸引了注意力。
晚宴结束前,梁佩珊让人打开了一瓶保存多年的白葡萄酒。
侍者依次为众人斟酒,走到杨岚岚身边时,薄心直接示意他略过,随后把一杯无酒精气泡葡萄汁放到杨岚岚面前。
杨岚岚看着那杯颜色几乎相同的饮料:“这一瓶是我结婚以前买给妈妈的。”
“薄心知道。”
“正因为知道,你更应该让我尝一口。”
“夫人的酒精摄入额度为零,没有节期例外。”
“今天是正月初二。”
“日期不会改变长期限制。”
杨岚岚转而看向厚平:“我回自己家以后,连一口自己买的酒也不能喝?”
“不能。”厚平回答。
“你至少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杨崇海隔着半张桌子点头:“我认为厚平的决定很合理。”
“爸爸,你可以保持沉默。”
“我只是提供家属意见。”
杨岚岚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丈夫,最后端起属于自己的气泡葡萄汁。
透明气泡沿杯壁缓慢上升,她身上的墨绿色真丝依旧漂亮,杯子里却连一滴酒精都没有。
周芷在旁边看得十分同情。
她很快想起自己午餐时被限制的半块蛋糕,又觉得两个人目前谁也没有资格安慰谁。
晚上九点,放在周芷手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时,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向薄曦申请取用它了。
从初一上午薄曦把手机交还给她开始,初一、初二,手机始终由她自己保管。
晚上不必交回,白天也不需要说明用途。
按照目前的出行安排,她们将在元宵节前返回厚家。
这样算下来,她可以连续掌握自己的手机十四天,是结婚以来最长的一次,周芷已经计算过一遍,仍然忍不住又从初一数到元宵,确认确实是十四天,才点开薄曦刚刚发来的信息:
【起床时间:七点。】
【武道训练:七点至八点。】
【晨间清洁:八点至八点二十分。】
【早餐:八点二十至九点。】
【九点以后:自由活动。】
周芷把日程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向下滑动一次,确认没有折叠内容和附件,“薄曦,九点以后真的全部自由?”
“薄曦,九点以后真的全部自由?”
“少夫人可以在已报备的狮城范围内自行安排。”
“没有淑女十艺,也没有家务训练?”
“春节长期离府期间暂停厚家集体课程。”
“本小姐明天可以睡到七点?”
“是的。”
周芷看向厚趣,神情严肃得像刚得到一份需要确认真伪的绝密情报:“阿趣,本小姐已经开始喜欢狮城了。”
厚趣正坐在起居室沙发上看厚平送来的会议目录,闻言笑了一下:“你喜欢的是七点起床。”
“七点起床也属于狮城目前最重要的城市优势。”
薄曦替她关闭露台玻璃门,又把室内温度调低一度。
惩戒器械箱已经放入相邻服务间,门锁权限由薄曦单独掌握。
周芷经过时特意确认门处于关闭状态,随后决定未来半个月都不主动研究里面有什么。
回到卧室以后,厚趣替她拉开连衣裙背后的拉链。
真正的布料沿肩膀滑下,镜子里只露出一具看似没有任何覆盖物的身体。
永贞服没有解除,也没有恢复乳白色,银白项圈、贞操胸罩、束腰、贞操带和七件锁具都继续维持完整无痕拟态。
透明硬质护层仍封着乳头与阴蒂,乳胶和金属结构仍贴在身体每一处,只把自己的颜色、轮廓和表面触感藏了起来。
周芷扶着衣柜门,让厚趣把裙子从腰间取下。
束腰在她稍稍俯身时收紧,体内装置也随骨盆角度留下轻微牵动。
她重新站直以后,厚趣的手掌仍停在她腰侧。
“你明天真的只工作半天?”她问。
“上午同厚平和杨伯父看材料。午饭以后,我陪你们去新加区。”
“本小姐准备去老港、鱼尾狮湾和海峡夜市。”
“你们半天走不完三个地方。”
“所以你需要提高效率。”
“我会尽量。”
周芷转过身,把额头抵到他肩上:“你来狮城明明是陪本小姐过年,结果第一天就有工作。”
“我知道。”厚趣抬手抱住她,“这件事处理完以后,我会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你。”
“太空电梯也要去。”
“初四去。”
“还有杨岚岚的公司。”
“明天上午她正好有管理层会议。你可以等她结束以后参观。”
周芷抬起头:“本小姐也能参加会议吗?”
“你应该先问岚岚。”
“她一定会同意。”
厚趣没有打击她的信心,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窗外的狮城仍然没有入睡,海峡两岸的灯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周芷在他的怀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半个月时间可能根本不够用。
…………夜色渐深,杨宅侧楼的书房还亮着灯。
书房里只有杨崇海、杨绍川、厚平和厚趣。
厚平没有再展开除夕夜已经说明过的全部交易结构,只把两页最关键的记录放到桌面中央。
第一份显示,舰队交火前三十八小时,有人通过狮城同时押注华日两国的航运与金融股票下跌。
交火消息虽然没有公开,两国的大型投资机构却很快开始撤离,股市随之震荡。
十六小时以后,那笔交易卖出,获利十二点七倍。
第二份记录标了出资账户。
厚平将它同此前的资金图放到一起:“这是楚文化教育基金向新苏联驻云梦泽经济代表处转款时,使用过的第二层中转账户。”
杨绍川继续向下查看:“交易确认人是基金会理事长,厚秉衡的旧秘书。”
“一边替新苏联送钱,一边在舰队交火以前押注股市下跌。”厚趣说道,“抓到马脚了。”
厚平说,“但这还不能证明厚秉衡有过参与。”
“已经足够让国家安全委员会要求他解释。”厚趣回答:“刚才的电话有结果吗?”
“林将军同意初五安排一次闭门说明会。”杨崇海回答………………主楼客房里,周芷趴在床上玩了半个多小时手机。
新年期间,手机终于可以一直留在她自己手里,不必再按时交给薄曦。
直到屏幕上跳出第二天七点起床的提醒,她才恋恋不舍地锁屏,钻进被子。
她不知道楼下书房里,那笔发生在舰队交火前的交易已经同楚文化教育基金接到了一起。
她此刻只觉得狮城的床很软,明天早上完成一小时武术训练以后,剩下的时间都可以拿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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