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江未雪
初女品鉴官 · · 1 / 2
昨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天将破晓。
等最后一辆马车驶离长街,万翠楼门前的红灯笼还没有熄尽,几个伙计已经打着哈欠出来收拾残局。
满地酒渍。
碎掉的杯盏。
还有不知谁落下的一只鞋。
门板刚卸下一扇,负责洒扫的小六子便愣住了。
门外跪着一个人。
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灰一道白一道。
身子瘦得厉害。
跪在那里,像风一吹就能倒。
小六子吓了一跳。
“干什么的?”
女子抬起头。
眼睛肿得厉害。
显然哭了一夜。
“我……我想见掌柜的。”
声音又轻又哑。
小六子皱眉。
“我们这儿还没开门。”
“我知道。”
她跪着没动,声音却已经开始哽咽。
“求你让我见她一面。”
小六子正要赶人,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这么早,谁在门口哭丧呢?”
沈俏娘披着件外袍,从楼里慢慢走出来。
昨夜忙到三更,她脸上的脂粉还没卸干净,鬓边却已经有些散了。
一眼看见门口的人,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找我?”
女子立刻朝她磕了个头。
“求妈妈买下我。”
沈俏娘脚步一停。
小六子也愣住了。
女子抬起脸。
“我只要一百两。”
沈俏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一百两?”
“你知道一百两是多少银子么?”
女子怔了一下。
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一百两?”
她嘴唇动了动。
眼圈又红了。
“昨晚……”
她抬头看了一眼万翠楼尚未熄灭的灯。
“昨晚我在街边讨钱,看见楼里有位姑娘,一晚上……一百两。”
沈俏娘没说话。
显然她说的是玉桃。
女子低下头。
“我想……既然一晚上都能值一百两,那我整个人卖给妈妈,总该也值一百两吧。”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底气不足。
声音越来越小。
“我什么都能做。”
“洗衣、烧水、扫地、端茶……”
“做牛做马都可以。”
沈俏娘原本还带着几分困倦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要钱做什么?”
女子沉默片刻。
“埋我爹。”
门口一下静了。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
“昨晚有人欺负我。”
“爹为了护我,被他们打伤了。”
“本来还撑着……”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很久。
“后来又冷。”
“也没东西吃。”
“半夜的时候,就没气了。”
沈俏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女子吸了一口气。
“我想给他买口棺材。”
“再找块地方埋了。”
“还欠药铺一些钱。”
她重新跪直。
“求妈妈买了我,我什么都能做。”
沈俏娘没有答。
只朝身后看了一眼。
“先弄碗饭来。”
小六子赶紧应声。
不一会儿,厨房昨夜剩下的一碗米饭、一碟冷菜便端了出来。
女子看见饭,眼睛都直了。
沈俏娘道:
“先吃。”
她迟疑了一瞬。
“吃了……妈妈便买我么?”
沈俏娘没好气。
“吃你的。”
女子这才接过碗。
第一口还想顾着些体面。
到了第二口,已经顾不上了。
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米粒沾在唇边,也来不及擦。
不过片刻,一整碗饭便见了底。
连那点冷菜汤都被她仔仔细细拌进饭里吃干净。
最后甚至拿手指把碗边剩下的米粒拈起来送进嘴里。
沈俏娘看得眉头直皱。
“多久没吃饭了?”
女子想了想。
“两日。”
沈俏娘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
女子赶紧把碗放下。
“有米。”
沈俏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有米。”
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爹起的。”
“他说叫这个名字,以后便有米吃。”
沈俏娘沉默了。
楼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顾怀章站在二楼栏杆边。
他不知听了多久。
目光淡淡落在门外那个年轻女子身上。
沈俏娘抬头看见他。
“先生都听到了?”
顾怀章没有回答,只道:
“让人去看看。”
沈俏娘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立刻吩咐小六子带两个人,按有米说的地方去找她父亲。
不到一个时辰,人便回来了。
说的都是真的。
城南破庙后头确实躺着一个男人。
身上有伤。
已经死透了。
沈俏娘没再多问。
只让人把该办的办了。
银子从万翠楼账上出。
谢清蘅听说以后,抱着账册下来记了一笔。
沈俏娘看见她就头疼。
“这笔别算在姑娘头上。”
阿蘅抬头。
“算哪儿?”
“算我。”
“哦。”
她提笔记下。
沈俏娘看她写得飞快,忍不住道:
“你就不能问一句人怎么样了?”
阿蘅停笔。
“不是已经让人去安葬了么?”
“……”
沈俏娘懒得跟她说。
第二日午后。
有米重新回到万翠楼。
她父亲已经入土。
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
只是有了一口薄棺,有了一块安身之地。
这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沐浴更衣后。
她身上换了一套素白衣裙。
因为还在孝中,发间没有簪钗,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昨日那个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小乞丐,像是换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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