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后自明
初女品鉴官 · · 1 / 1
沈俏娘看见那只托盘时,眉头便挑了一下。红绸揭开,里面平码着几锭银子。都是邓岫临走前留下的。她伸手拨了拨,随口问:“都是给你的?”夜雪点头。“嗯。”沈俏娘又抬头看她。夜雪已经重新换回了一身素净衣裳,眼尾仍泛着淡淡的红。可除此之外,精神倒还好。沈俏娘越看,神情越有些古怪。“昨夜你睡了多久?”夜雪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后半夜……一直睡到方才。”沈俏娘这回是真诧异了。“邓少主让你睡的?”夜雪脸上一热。“嗯。”沈俏娘手里的银锭啪地落回托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夜雪不明所以。沈俏娘却太知道邓岫是个什么德行。邓家那位少爷在万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女人?又最是个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主。她原本答应让夜雪上楼时,还特意让两个丫鬟守在门外,就是怕夜雪第一次应付这种人,吃了亏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谁料这人居然在房里睡到了天亮。沈俏娘看夜雪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审视。“他待你很好?”夜雪认真想了一下。“比我预想的好些。”这个回答倒让沈俏娘怔住了。“怎么说?”夜雪低头看着那盘银子。“他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听。”“有时候还很吓人。”沈俏娘差点笑出来。“你倒看得明白。”她停了停,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夜雪。”“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夜雪抬眼。“邓少主是什么人,你如今还没见全。”“他肯为你花银子,肯回来找你,甚至昨夜肯放过你——这些都不奇怪。”“男人新鲜一个女人的时候,金山银山都舍得往她身上砸。”沈俏娘看着她。“可新鲜劲过去以后呢?”夜雪安静听着。“千万不可将赏钱和甜言蜜语当成什么了不得的情分。”“邓少主可不是一般的万安贵公子。”沈俏娘顿了一下。“他虽说三日后要来。”“可若有一日他不来了,你也别傻等。”夜雪沉默片刻。忽然问:“妈妈是怕我喜欢他?”沈俏娘也不绕弯子。“是。”夜雪却低下头,轻轻拨了拨托盘里的银元宝。“不会的。”回答得太快。沈俏娘反而皱眉。“你怎么知道?”夜雪想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这些。”她抬起眼。“我和爹爹在街上讨饭的时候,人家多给一个铜板,也不是因为喜欢我们。”“有时候是可怜。”“有时候只是图自己心里舒服。”“银子是真的。”“情分却未必是真的。”“这个我分得清。”沈俏娘没说话。夜雪继续道:“他三日后还要来,也是因为现在还喜欢我。”“可喜欢多久,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喜欢,我也不知道。”她停了一下。“所以我不会拿现在的事,去想以后的事。”沈俏娘看着她,半晌没接话。她原本以为这姑娘不懂。如今才发现——夜雪不懂的只是男女之间那些弯弯绕绕。可有些事情,她竟比许多人看得都清楚。夜雪忽然伸手,将那只装满银子的托盘往沈俏娘面前推了过去。“这些给妈妈。”沈俏娘一怔。“给我做什么?”“还钱。”“还什么钱?”夜雪看着她。“爹爹的棺木、墓地,还有下葬那日花的钱。”沈俏娘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谁跟你说那是借你的?”“没人。”“那你还什么?”夜雪却没有把托盘收回来。“妈妈没有当成债。”“可我记得。”她声音很轻。“那天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若不是妈妈,我连爹爹埋在哪里都不知道。”“您可以不算。”“我不能不算。”沈俏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把托盘又推回去。“这些是邓岫给你的。”“我说了,你没欠——”“我知道。”夜雪打断得很轻。“所以才更该还。”沈俏娘愣住。夜雪低头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若妈妈当初是拿银子买我,我反而不用记这么久。”“可妈妈不是。”“您是先埋了我爹,后来才问我要不要留下。”“所以这不是买我的银子。”“是恩情。”她顿了一下。“恩情还不完。”“银子总能先还一点。”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的顾怀章,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与从前有些不同。他一直知道夜雪生涩。却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并不天真。她只是没有见过风月。不是没有见过人世。沈俏娘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托盘里拿了一锭银子。夜雪一愣。沈俏娘道:“够了。”“哪里够?”“我说够就够。”她把剩下的银子重新塞回夜雪怀里。“你爹那副棺材没这么贵。”夜雪还想说什么。沈俏娘已经瞪她。“再推回来,我可要恼了。”夜雪只好抱住托盘。沈俏娘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嘴上却还是没好气。“还有。”“邓岫三日后再来。”“你见不见,自己拿主意。”夜雪怔了一下。随后慢慢点头。“我知道了。”沈俏娘见她神色平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三日你就歇着吧,也不必上台唱了。”夜雪却抬起头。“妈妈,曲子不用撤。”沈俏娘一顿。“邓少主已经出了三日的银子,你这几日便是不露面,也无妨。”夜雪抬起眼。“我既然留在万翠楼,就该做我自己的事。”“邓公子来不来,是他的事。”“我唱不唱,是我的事。”屋里安静了一瞬。沈俏娘忽然笑了。“行。”“算你说得有理。”她抬手点了点夜雪。“好吧,今晚照唱。”夜雪终于笑了。“好。”沈俏娘看着她,心里那点担忧倒莫名散了些。原本还怕这姑娘第一次见识男人一掷千金,转眼便被迷了心窍。如今看来——她倒比自己想象中清醒得多。入夜,三楼雅座依然空着。夜雪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琴声起。她照旧唱自己的《寒江引》。然而她并未留意到,楼下账台前,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红衣女子正一掌拍在柜台上。“听说你们这里,有女人一晚上能挣一百两?”谢清蘅抬起头。女子咧嘴一笑。“我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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