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蛇女孤注一掷
初女品鉴官 · · 1 / 1
万安城西市的人,没有几个不认识孟朝云。不是因为她生得多美。而是因为她卖蛇。甚至养蛇当宠物,丝毫不害怕。天还没大亮,西市最靠里的那排档口便已经支了起来。鱼贩杀鱼。肉贩剁骨。卖菜的妇人蹲在地上择烂叶。孟朝云则一脚踩着竹篓,袖子卷到手肘,伸手往里一探。市场摊贩众多,卖蛇的却只有她这一家,现杀现卖,绝对新鲜。所以人头涌涌,生意格外好。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条还活着!”“怕什么。”孟朝云一把掐住蛇的七寸,将足有小臂粗的一条青蛇拎了出来。蛇身在半空疯狂扭动。围在摊前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哇”地一声散开。孟朝云却笑得眉眼飞扬。“我的蛇摊,卖的绝对都是生猛的鲜货。”话音未落,她一只脚却忙不迭踩住一条从竹笼溜出来的小蛇。手起刀落。杂碎滚进木盆,蛇胆被她利落地一把拉出。血腥的场面,连旁边杀了十几年猪的屠户都忍不住咂嘴。“阿云,你生意这么好,也找个人帮你一把啊。”孟朝云头也不抬。“找人?哪个女人敢像我一样杀蛇?”她麻利的包好蛇胆蛇肉,头也不回地伸手拉出另一条。“要是找个男人,我挣得还不够给他付工钱呢!”四周顿时一阵哄笑。孟朝云利落地将蛇头钉在案板,“刺啦”一声剥下蛇皮。她生得本就明艳。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眉毛浓,鼻梁挺,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整张脸都跟着亮起来。可惜偏偏干的是人人都嫌腥气的营生。手上常年带着细碎的伤口。袖子上不是蛇血就是泥。说起话来嗓门又大。西市那些婶子私下没少替她操心。“长得倒是不差。”“就是干得这营生,唉!”“男人见了她,怕是都得绕着走。”孟朝云听见也不在乎。绕就绕。她一个人长到这么大,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男人能不能靠得住,她不知道。可蛇能换钱。一条肥些的乌梢蛇,剥皮去骨以后,酒楼肯出一百文。于是,自从发现自己不怕蛇,更敢杀蛇以后,她再也没挨过饿。“朝云。”身后忽然有人叫她。孟朝云回头。隔壁鱼档的阿良提着两碗热豆浆走过来。“又没吃早饭?”孟朝云接过来便喝。“忙。”“天天说忙。”阿良把另一只油纸包塞给她。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吃。”孟朝云嘴上还要逞强。“我有钱,自己会买。”“知道你有。”阿良蹲下来,顺手帮她把刚剥好的蛇皮挂到架子上。“有钱也没见你舍得吃。”旁边卖菜的大娘看见了,立刻笑。“哟,阿良,你放着生意不做,又给朝云送饭?”大娘笑眯眯地瞧着两人。“什么时候能喝你们的喜酒啊?”孟朝云赶紧低着头,假装忙着收拾摊子。阿良低着头笑。孟朝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明明方才还敢徒手抓蛇的人,这会儿耳朵倒一点点红了。整个西市都知道她喜欢阿良。只有她自己嘴硬。那年她刚开始在西市讨生活,附近几个地痞看她年纪小,总来抢她的东西。也是阿良拎着杀鱼刀站在她前面。“再碰她一下试试。”从那时起,他便让她搬来挨着自己的鱼摊。后来下暴雨。别人都有家可回。她没有。两个人便挤在棚子底下躲雨。阿良把自己唯一一件干净外衣扔给她。“披着。”她嫌弃。“都是鱼腥味。”阿良气得骂她:“你自己一身蛇血,还嫌我?”两人笑了半天。慢慢地,鱼摊变成档口,阿良也有了自己的渔船。再后来,她一个人收不完档,阿良会过来帮忙。她偶尔卖不完没人要的蛇胆,也专门留给阿良泡酒。别人说她不像女人。阿良从来没说过。甚至有一回她杀蛇杀得满脸是血,阿良伸手替她擦掉,还很认真地说:“你一个姑娘家,以后嫁了人,可别再天天这样辛苦。”孟朝云问:“谁敢娶我?”阿良没回答。耳朵却红了。孟朝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直到那一天,阿良脸色惨白地告诉她,自己欠了赌坊一百两的时候,她只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转身去拿钱。“朝云。”阿良站在她身后。“算了。”“什么算了?”“我自己惹的祸。”“我自己想办法。”孟朝云回头骂他:“你拿什么想?”“把你鱼档切成八瓣能卖到一百两?”她这些年一文一文攒下来的积蓄全拿出来,仍旧不够。于是连蛇档也押了。最后终于凑够一百两。一整包银子放到阿良手上的时候,她手都在抖。不是舍不得。是心疼。那是她从十几岁开始,一条蛇一条蛇杀出来的钱。阿良看着她。眼睛也红了。“朝云。”“干什么?”“等我把债还了……”他声音哑了一下。“朝云,我……我娶你。”孟朝云怔住。下一刻,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谁稀罕!”转身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那一天阿良抱着那包银子出了西市。他本来真的准备去还债。赌坊就在长街尽头。他甚至已经走到了门口。可进去之前,他停住了。一百两还完,债是没了。可也什么都没了。鱼档已经抵出去。孟朝云的蛇档也押了。临走之前,他又把全副身家都当了,换来二十两。他原本想的是,那一百两还债,这二十两留下,总得给两个人留些过日子的本钱。可走到赌坊旁边时,他忽然觉得——二十两太少了。若能变成四十两,便能先把朝云的蛇档赎回来。到时候她一定高兴。他真的只想赢二十两。最开始,也真的赢了。二十两变成了三十五两。阿良眼睛都亮了。再赢十五两。五十两。五十两就走。可下一把输了。再下一把,又输了。三十五两很快只剩十两。阿良坐在那里,额头开始冒汗。他明明应该起身。可那包孟朝云给他的一百两,就放在怀里。只借十两。翻回来就放回去。十两没了。再十两。还是没了。等天亮的时候,阿良坐在赌桌前。怀里空了。债还在。鱼档没了。蛇档也没了。他在西市外站了很久。远远看见孟朝云在档口等他。桌上放着两个包子。她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一直没动。阿良没敢过去。直到日头升起来。孟朝云还在等。他在墙角的阴影里站了许久。最后转过身。跟着一支出城的货队,消失在了万安城外。孟朝云找了他整整五日。鱼市。赌坊。码头。城门。连他平日喝酒的几间小酒肆都找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第五日,她找到那间赌档。掌柜听见阿良的名字,笑了一声。“你说那个卖鱼的?”孟朝云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来过?”“来过啊。”“前几日输了不少。”孟朝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多少?”掌柜想了想。“百来两总是有的。”她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走出赌档时,太阳正烈。照得整条街白晃晃的。孟朝云站在街中央。忽然觉得特别好笑。于是她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路上的人纷纷绕开她。都觉得这女人大概疯了。她也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否则怎么会觉得——一个赌徒说“再也不赌了”,是真的。当天晚上,孟朝云第一次把自己喝得烂醉。酒楼已经快打烊。她一个人趴在桌上。脚边横七竖八滚了好几个空酒壶。隔壁桌几个男人早盯她半天了。终于有人端着酒过来。“姑娘,怎么一个人呀?”孟朝云没理。男人索性在她旁边坐下。“心情不好?”一只手顺势便往她肩上搭。孟朝云头也没抬。一筷子抽在他手背上。男人疼得叫了一声。“臭娘们!”孟朝云这才慢慢抬头。醉眼朦胧。“你干什么?”男人上下打量她。“陪爷喝两杯。”“然后呢?”“然后?”男人笑得意味深长。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孟朝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想睡我?”男人大概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放肆。“怎么?开个价?”孟朝云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两。”男人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百两?”整桌都笑起来。“你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前些日子万翠楼开牌,有个姑娘不就一百两?”“老子真有一百两,去万翠楼找姑娘不比找你强?”“哪里轮得到你?”孟朝云原本还想骂。却突然安静下来。万翠楼。一百两。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蛇刀和自己的手。常年被蛇咬被刀割的手,布满伤疤。为了那一百两,她押了自己的摊子。为了那一百两,她连未来都想好了。结果阿良一夜之间全输了。可万翠楼里的女人——一晚上,就有人肯出一百两?她慢慢坐直。男人还在笑:“怎么?想通了?”孟朝云忽然拎起桌上剩下半碗酒。仰头。一口喝干。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万翠楼在哪?”男人一愣。“什么?”“我问你万翠楼在哪。”一刻钟后。万翠楼。谢清蘅正在账台后核对账目。“砰”的一声。一只手拍在她面前。“你们这儿买姑娘么?”阿蘅抬起头。面前的女子一身酒气,头发凌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你喝多了。”孟朝云想要站直。却晃了一下。扶住柜台。阿蘅重新低下头。“明日再来。”“等等。”孟朝云一把按住她的算盘。“我听说你们这里,有女人一晚上能挣一百两?”阿蘅终于抬眼。瞄了一眼正中舞台上正随着琴声婉转而歌的女子。“有过。”孟朝云指了指自己。“那不就行了。”“我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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