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尊严
金雀歌 · 雾海旅人 暂不接稿 · 2 / 2
她认得这件,这是莉泽做的。
那时候莉泽还小,偷偷攒了半年的月钱,买了这块料子,夜里点着灯,一针一线给她缝的。
连衣襟上那只白鸽,也是莉泽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缝好了捧到她面前,说贱婢的手艺,配不上殿下。
她接过来,说比我那些裁缝做的都好。
后来,她常穿这件,莉泽帮她穿这件的时候,手总是比穿别的衣裳,更轻一点。
她把这件淡青衣裳,叠了叠,放回箱子里。
又往底下翻。
翻到最底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件,她从来没穿过一次的衣裳。
白色的,薄得像月光,是为了一场后来没能举行的春宴裁的,裁好之后,一直压在箱底,连腰身都还没改过。
她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它放下,又往旁边摸去。
她的手,最后,停在了一件,崭新崭新的衣裳上,这件也是白的,却不是春宴那件。
这一件,布料垂坠,肩头缀着金色的饰片,腰间,盘着一条碎金链子。
她把它拎起来。灯下,那金色的饰片,闪了一下。
这是她的嫁衣。
是她梦想着出嫁的时候,一针一线,盯着人做的。她那时候,想象过自己穿上它的样子。想象过,走向一个什么样的郎君。
现在,她要穿上它了。
却不是走向花轿。
是爬上一个仇人的床。
她盯着那件嫁衣,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又摸了摸腰间那条碎金链子。
凉。
"殿下。"莉泽在旁边,也认出来了:"这件衣服是……"
这侍女恍然明白了什么,惊叫起来:
"您……要穿这个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认得这件。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件衣裳,对殿下来说,意味着什么。
菲娜没有回头。
"是。"她说。
就一个字。重,稳,像亲手把什么东西钉死了。
"给我梳妆。"菲娜说,"就穿这件。"
莉泽的嘴唇抖了抖。她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殿下。"
她搬来铜镜,放在桌上,又去打了热水,水汽在冷屋子里,慢慢氤了开来。
莉泽把一块帕子,浸进热水里,绞干,展开,折成四折。
然后,她走到菲娜面前,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擦菲娜的脸。
先从额头擦起。帕子是热的,贴上去的一瞬,菲娜闭上了眼睛。
帕子擦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脸颊。擦到眼角的时候,菲娜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地方,白天,被士兵看过,被风刮过,被护城河的水浇过。现在,被这块热帕子,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可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净完面,莉泽转到菲娜身后,解开了她的长发。
那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像一道熔化的金。
莉泽拿起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
一下,一下。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这是她做了十几年的事。从菲娜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起,就是她,每天清晨,替殿下梳这一头金发。
莉泽把长发分成几股,一股一股地往上挽。
她的手指灵巧稳当。
可菲娜感觉得到,那双手在抖。
很轻、很轻地抖,抖得只有贴着头发,才能察觉得到。
可她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乱。
她把殿下的头发,挽成一个洛兰迪亚式样的髻,用一支旧簪别住。那支簪子,还是菲娜几天前抵在喉咙上的。
挽好了,她退后,看。
就在这时,她忽然把额头抵在了殿下的后颈上。
抵得极轻。
菲娜只觉着,后颈上,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滑了下来。沿着她的脊背,慢慢地往下滑。像一滴,忘了擦掉的水。
只滑了那么一下,就没了。
莉泽直起身来,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她又上前,把鬓边一丝碎发,仔细地别到耳后。
箱子里,有洛兰迪亚的旧胭脂。
莉泽打开那个小匣子,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菲娜唇边。
"殿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抬一点头。"
菲娜抬起头。
莉泽的指尖,轻轻地点上去。那一点红,落在菲娜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像雪地里,开了一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没有胭脂的时候,菲娜也是美的。可这一点红上去,她那点病恹恹的白,忽然,就艳了起来。
艳得,让人心里,发慌。
"该更衣了,殿下。"莉泽说。
她捧起那件白裙,走到菲娜面前,蹲下身,把裙摆,从脚踝,一寸一寸地提上来。
菲娜站起来,张开手。
白裙,从她脚下,套了上去,垂坠的布料,一层一层地挂下来,贴上她的肩,她的胸,她的腰。金色的饰片,在灯下,一闪,一闪。
最后,是那条碎金腰链。
莉泽把它绕上菲娜的腰,一环一环地扣上。
链子是凉的。贴上肉的一瞬,菲娜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那链子,细细碎碎的金,贴着她。凉。坠。一环扣着一环,把她腰上那点分量,往下,坠了坠。
耳坠。手镯。项饰。
莉泽一件一件,替她戴上。
戴耳坠的时候,菲娜偏过头,让莉泽的手,够到自己的耳垂。
她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空的。
今晚之前,这只耳朵上,还戴着洛兰迪亚的旧耳坠。今晚之后……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
"好了,殿下。"莉泽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捧起铜镜,举到菲娜面前。
菲娜,看向镜子里。
镜子里,是一个她几乎认不出的人。
白裙,金饰,淡金色的长发,蓝得通透的眼睛。整个人,在灯下,像在发光。
美得,陌生。
美得,不像真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抬起手,指尖,碰上了镜面。
凉的。
镜子里那只手,也抬起来,碰上了她的指尖。
她转过脸,看向莉泽。
"莉泽。"她问,"我美吗?"
下巴,微微抬着。还是那个"宝石公主"的骄傲。
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莉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那滴泪掉下来,怕花了殿下的妆。
"美。"她说,"殿下,美极了。"
声音是抖的,却一点,都没有犹豫。
菲娜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湖面上,最后一丝风。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真美啊。"
是446。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门边跪下了。也不知道,她那样看了多久。
这一句,轻得像不是对谁说的。像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漏出来的一样。
菲娜没有回头。
她把手,从镜面上,慢慢地收了回来。
镜子里那个盛装的人,也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菲娜·冯·洛兰迪亚,短暂又漫长的18年人生中,最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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