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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自由

金雀歌 · 雾海旅人 暂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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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已经彻底静了下来。

菲娜穿着那身白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金饰在暗下来的光里,还偶尔闪一下。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莉泽趴在床尾,把脸整个埋进被褥里。

她不敢哭出声,只把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全压在喉咙里,只漏出极细的一缕,像一只被踩住尾巴、又不敢叫的小兽。

446陪在门边,跪着。她几次动了动嘴唇,又抿住;两只手在膝上,捏紧了,又松开,捏紧了,又松开。

太阳,在西边,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道光,从窗纸里斜进来,铺在地上。

它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退过门槛,退过石板,退到屋子正中间,停住了,像一道,把屋子切成两半的线。

线这边,还亮着,是那点将尽的、灰白的暮光。线那边,已经全黑了。

菲娜就坐在那半明半暗之间。

碎金腰链随着她起身,极轻地响了一声。

明与暗的线越过她,光明走远了。

"走吧。"她说:"你家主人,最不喜欢等了。"

446沉默着,没有动。

菲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冷了下去:

"你家主人,还有什么安排吗?"

446垂下了眼。

"主人还有旨意。"她说,"主人特意嘱咐,这旨意要到最后才能给。"

她顿了一下。

"主人说,你本笼中鸟,今日返自然。他要赏给你——"

"自由。"

自由。

菲娜听着这两个字,先是一静,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很轻,很短,像一枚铃铛,被风一吹,响了一下。

"自由?"她转过头,看向446,"怎么,他是要我把自己绑起来,亲手送过去吗?是不是还要打上一个大大的礼品结?"

446摇了摇头。

菲娜盯着她。那点笑,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一层,冷到骨子里的东西。

就这一个摇头,她就明白了。

不是"绑起来"这么简单。是比绑,更糟的东西。

她紧接着,又想到了一件事。这一路上,尊严、美貌、清白,到今天,这个"自由"。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猜中过,这个人的想法。

446从身后,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金盘。

那盘子是纯金打的,边沿錾着极细的花纹,盘上盖着一只银盖,银盖上嵌着几颗豆大的宝石,在渐浓的暮色里一闪一闪。

即使是洛兰迪亚的公主,也没见过几件如此华贵、精致的东西。

"这就是自由。"446说。

她掀开了那银盖。

盘子里没有珠宝。

只有两枚铜片并排躺在金盘的正中央,薄薄的,泛着冷光,每一枚的两端,都是尖锐的、向下弯的脚,像两枚被放大了的订书针。

一枚上,錾着:568。

另一枚:569。

"你们二人,"446说,"往后,便有了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主人赐你们——自己来选。"

自己来选。

菲娜听着这几个字,身子晃了一下。

她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却一时接不住。

"名字"。

这两个字,从446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可落进她耳朵里,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往后缩了一下。

眼前,那两枚铜片,忽然糊成了一片。金盘的边,银盖的沿,还有那两颗数字,全在她眼里,打着转。她的耳朵里,也起了一阵细细的嗡鸣。

菲娜·冯·洛兰迪亚。

这个名字,是她的父亲,在她出生那日,抱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定下来的。是她的故国,用满城的花、满殿的灯,一遍一遍喊过的。

上午,在护城河边,她被按在地上,被人叫成"鸡巴套子"的时候,她曾经把这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灰里捡了起来,像捡自己的骨头。

她以为,只要她还念得出这个名字,她就还剩一口不肯交出去的气。

可现在,皇帝要她,自己从这两枚铜片里挑一个,来换掉它。

自己选。

这三个字,她越想越冷。

皇帝没有抢,他连抢都不肯亲自动手。

他把两枚铜片放在金盘上,摆到她面前,说自己来选。

他把刀柄塞进她手里,让她自己把"菲娜·冯·洛兰迪亚"这个名,从自己身上,一刀一剜下来。

她选了568,就是她亲手杀了菲娜。

她要不选,这两枚铜片,也照样会有一枚落到她耳朵上。菲娜这个名字,今天横竖都要死。

选还是不选,她都保不住它。

她看着那两枚铜片,忽然觉得,那上面錾着的,不是数字。

是两副小小的棺材。

一副,装着菲娜。

一副,装着莉泽。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莉泽一眼。莉泽还是和之前一样,一张脸,哭得又红又肿,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怕她下一瞬,就会倒下去。

她还有莉泽。她还得,替她撑着。她转回头,盯着那两枚铜片。

他要她选。

那她偏偏,不要选。选,就是认了这条规矩。不选,才是她,最后剩下的一点自由。

她闭上了眼。

然后,她伸出手,朝着那个金盘,胡乱地抓了下去。

铜片入手。凉的,硬的,尖脚硌着掌心。

她睁开眼。

是568。

她把那枚铜片,攥进掌心,攥得发烫。

"怎么戴?"她问,"插进之前打好的耳洞,就行了吧?"

"不行。"446摇了摇头,"主人不许。"

"必须用这针,扎穿你的耳朵,让针穿过你的血肉。"

"等你的肉,和它长到了一起,"她说,"这铜片就嵌在你的耳垂上了,再也摘不下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除非,把耳朵切掉。"

菲娜捏着那枚铜片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这只左耳,就不再是耳朵了,是一块挂着编号的肉。

她没有再说话。

她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扯住了自己的左耳,把那别针的尖头,对准了自己的耳垂。

尖头抵上皮肉,冰凉的,尖利的一触。

菲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咬牙、闭眼,把那尖头往自己的耳垂上,压了又压。

可她的手,却像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那最后一点、要刺穿自己皮肉的气力。那尖头,抵得耳垂陷下去一个白点,却终究,怎么也扎不进去。

她的自尊,拽着她的手腕。

她的人格,拽着她的手腕。

她的灵魂,拽着她的手腕。

还有她的名字,那个还没死透的、菲娜·冯·洛兰迪亚的名字,也在她身体里,死死地拽着她的手腕。

一万只手,都在拦她。

她按不下去。

她浑身都在抗拒。她的手,她的身体,她的每一条神经,都在声嘶力竭地拒绝着这件事。

那枚铜片,就那样,停在她的耳垂上。进不去,也退不回来。

这最后一下,她下不去手。

她只能抬起头,看向446,眼里浮着一层水汽,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你……帮帮我。"

446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了一点什么。

然后,446伸出手,一把扯住了菲娜的左耳。

那力气很大,像扯一只待宰的牲口。

菲娜的头,被扯得猛地一歪,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两枚尖脚,从耳垂正面,扎了进去。

钝钝的、热的疼,像两根烧红了的针,从她的肉里穿了过去。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耳垂往下淌。

菲娜咬紧了牙,一声没出。

446绕到她耳后,捏住那两根穿出来的尖脚,往中间,一折。

"咔"的一声。

很轻。

可菲娜听见了。

那一声,像一道梁,断了;又像一块冰,裂了;她也碎了。

也就是在这时,她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更轻的、却更决绝的响动。

她转过头。

莉泽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跟前。

她扬起手,一巴掌打掉了446还停在菲娜耳后的那只手。

那一下又重又响,446手指上那些菲娜的血,这一下全印在了莉泽的手上。

但莉泽看也不看,她只是不想再让446碰殿下了,紧接着,她一把从金盘里抄起铜片,就对准了自己的耳朵——

然后,狠狠地一把扎了下去。

"莉泽!"菲娜惊叫。

那侍女身子猛地一抖,疼得脸都白了,可她却死死地、死死地忍着,没有叫。

她喘着气,反手把别针弯折,扣死,咔咔的两声轻响,埋没在喘息里,几乎听不出来。

但那一折,压出几滴血,就顺着耳廓,滴进了莉泽的掌心,与那里刚沾染的,菲娜的血,融在了一起。

这侍女捂着那只流血的耳朵,慢慢地抬起头,看向菲娜。

她笑了。

那笑里,还挂着泪,还带着疼,却透着一股子,菲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坚决。

"莉泽……"她小声地说,声音抖着,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永远,和殿下在一起。"

菲娜猛地把她抱住了。

她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她把脸埋进莉泽的肩窝,鼻尖,蹭着那根旧缎带。

皂角的味儿,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莉泽也反手抱住了她。

她们谁也没有哭出声。

只把眼泪,糊在对方的肩头,糊成一片,谁也分不清,是谁的。

446静静地看着。

她看见,有一滴血,从菲娜的左耳上,滑了下来,落了下去,滴在那件白嫁衣的衣襟上。

晕开一小朵。

像雪地里,开了一朵鲜红的,不该开的花。

两个人抱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446也没有说话。

直到——

晚钟,响了。

那钟声沉而远,一下一下,从宫殿的最深处敲上来,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时候到了。"446说。

菲娜挣开了莉泽的怀抱。

时候到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她不能再抱了。

于是她站起身。

446却拦住了她。

"妆花了。"446说道:"这是其一。"

菲娜皱了下眉头,她的眼线被泪泡开了,从眼角往外,晕出两道灰黑的痕。

莉泽慌忙上前替菲娜补妆。

这一回,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响,和两个人,都压得极低的呼吸。

莉泽重新蘸了一点胭脂,点在菲娜唇上。那点红,落上去,像把刚才那滴血的颜色重新还给了她。

她又用帕子角,把菲娜哭花的眼尾,一下,一下按掉。

再沾了水,把菲娜耳垂上、下巴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最后,她抬起手,把菲娜鬓边,那一缕乱了的碎发,仔细地别到了耳后。

很慢。

慢得,像要把这一辈子,都补进这一场妆里。

补完了,莉泽退开一步。

"好了。"

这期间,菲娜一直在冷冷的盯着446,那女奴平淡的承受着冰刀般的目光。

莉泽话音刚落,菲娜便开口了。

"所以,其二,是什么?"

446这才又开了口:

"主人,尊重女奴的意志。"

"他赐下自由。那你,就是自由的。"

"所以........."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根树枝。

光秃秃的,灰褐色,像从哪道石缝里随手折下来的。她站在那里,站的笔直,举起那根树枝,朝地上,敲了下去。

"笃。"

一声。

"笃。"

又一声。

然后这女奴开始念诵,她诵道:

"七日之前,你们曾与主人有约。"

"约定,七日之后你们之中会有一个,将自己献给主人。"

"是不是?"

"是。"菲娜回答道。

"笃。"

一声。

"笃。"

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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