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锤子
欲炼天下 · · 1 / 2
三月后辰时,万炼峰开鼎。
穿透云海的钟鸣声方歇,峰顶“九转乾坤鼎”通体斑驳的古篆自下而上逐层亮起赤金微光。
山腹深处传来地龙翻身般的低沉轰鸣,地下火脉沿凿空的青石阵轨奔涌直上,三十座地火重炉齐刷刷腾起丈许烈芒,滚滚热浪扑面而至,逼得前排观战的年轻弟子们喉头微缩,齐齐退了半步。
万谷宗五年一比。麟云自贯通阶结业后,还是头一回站在大比的决选台前。
初赛封存名号、师承与支脉,从数百件盲评器胚中只挑前三十。
到了决赛,炼器师便须当众起火、七日成器。
择材、引火、锻打、熔淬,乃至中途材料崩坏如何挽救,全被悬于百丈高空的光幕巨阵照得纤毫毕现,赤裸裸悬在诸峰长老与数万弟子的眼皮底下。
炉火渐稳,外围的议论声又重新浮了上来。前排一名青衣弟子踮着脚数器台,刚数到一半,肩头就被身后的火脉师兄拍了一掌。
“金脉占了八个,火脉六个,别数了。”
青衣弟子缩了缩脖子:“雷脉那位也进了吧?上回开炉把器房穹顶劈塌半边那位。”
“东边第三炉。不怕被雷火溅着就过去看,有玄光护阵。”
青衣弟子缩回目光,视线掠过场中,忽然迟疑地抬起手指向偏西角落的一处器台:“麟云在干什么?”
周围器台上的弟子早已掐诀引灵、查炉验火,她却蹲在器台前,正握着一柄小挫刀,专心致志地削木头。
青衣弟子揉了揉眼:“那是……极品灵木?”
火脉师兄神识扫过,嘴角抽了抽:“普通松木,柴房劈剩下的。”
“大比决赛拿普通木头干什么?”
这回连师兄也没答上来。前排几颗脑袋齐刷刷探过去,只见少女削平了一块,又换了另一块量了量,刨花轻飘飘落了一地。
麟云将两块削得平整厚实的木方并拢垫在脚下,站上去跺了跺,原本微耸的肩头终于自然地沉了下来。
器台高了三寸,踩上正合手。
场外人群中,江啸抱臂站着,宽阔的肩背微微舒展开来,嘴角不知不觉往上扬起。
一旁的迟渺黄绿色的猫瞳微微侧了侧,清冷道:“想笑就笑出声,憋着伤肝。”
江啸低咳一声,揉了揉满脸胡茬,嗓音低沉:“师弟此言差矣,我分明觉得她这法子聪慧务实得很。”
“你可以直接说她矮。”
江啸转过头,一双星目在碎发后眯了眯,神色恳切:“师弟,咱们师兄弟一场,你何苦总变着法儿在师妹面前害我?”
迟渺眼皮微掀,懒得再搭理这满嘴随性浑话的大师兄。
高处长老席上,赤炼真人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花白的长眉猛地一拧:“她脚底下踩的什么东西?”
身侧的执事小心应道:“回真人……是木头。”
“老夫没瞎!知道那是木头!”赤炼真人眼珠子一瞪,胡子直翘,“老夫是问她大比之上踩木头干什么!”
场中,麟云恰在此时站直了身子,手肘平搭在冰冷的玄铁器台边,极其顺畅地凌空虚挽了一记锤花。
聂无隐坐在赤炼真人旁边,身形高大结实,鬓角虽微染风霜,眉目间却始终带着温和厚重。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抬了抬下巴:“台子太高,欺负小辈。”
赤炼真人一滞,下意识垂眸瞥了瞥自己的短袍下摆。
坐在这一排高大魁梧的长老中间,他老人家的腿……确实也常年悬在半空,不怎么着地。
老人随即偏过头,恶狠狠招来身后的督造执事:“下届起,万炼峰所有器台,全给老夫刻一套千机升降阵!”
执事一愣:“啊?”
“啊什么啊!”赤炼真人眼珠子一瞪,朝场中一指,“万谷宗比的是手上功夫,又不是比谁的腿长!”
执事擦着冷汗飞快应下。聂无隐端起灵茶,借着腾腾热气掩去唇边一缕极淡的笑意,神色安然自若。
场中的麟云对高台上的争论一无所知。
她扫净木屑,将储物袋里的东西逐一取出: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暗沉的金火双属杂矿,四匣碎末辅料,一瓷瓶封印完好的液态精金,几片巴掌大的薄晶承载片,以及最后一张折痕深重、边缘起了毛边的图纸。
隔壁器台的弟子摆出的珍稀材料铺满了半边台案,见她这边冷清得寒碜,忍不住探头问:“麟师妹,你就用这些?打算炼什么奇门兵刃?”
“锤子。”
“锻锤?宗门不是年年配发玄铁制式的么?”
麟云握住腰间那柄磨损严重的旧锻锤,粗糙布条包裹的木柄上,拇指习惯性地摩挲了半寸,语气平淡:“这个不好用。”
那弟子低头瞧了瞧自己腰间刚领的亮锃锃制式重锤,一时被噎得不知该如何接茬。
偏偏麟云神色平常,已经咬着笔头,低头去压平图纸的褶皱了。
步入金丹三月,神识与灵力的凝练早已非昔日可比。
灵力运转时,旧锤里极其细微的阻滞与损耗,便像掌心里扎的一根软刺,愈发分明。
她能清晰感受到哪一道折角会无端散去半分灵劲,哪一次重击反震会暗暗伤及腕骨。
既然修补只会伤及器骨,那不如索性推倒重来,炼一把完完全全顺从自己的本命器。
“咚——”
第二遍钟声轰然荡开,大比正式启炉。
麟云托起那块金火矿石,阖眸凝神,神识如游丝般无声沉入矿脉深处。
双眸微睁的刹那,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金色火光,异目真火无声流转。
矿石内里盘根错节的杂质、脆弱的冷裂层,乃至天地造化留下的细微偏折,皆在心念中化作层层微观结构。
原本在图纸上规划的一道主灵路,恰好要撞在一处暗藏的气孔阻截处。
麟云放下矿材,提起朱笔,面无表情地在图纸右下方勾了一笔,抹去旧路。
“又改了。”场外的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她不是把自己关在洞府里画了整整三个月?”
同伴见怪不怪:“你几时见她依着第一版图纸炼到过最后的?”
那人语塞,仔细一想,竟真找不出一回,只得讪讪作罢。
朱笔落,炉火起。
比起周围师兄师姐掌下动辄赤浪滚滚、吼如怒兽的地火,麟云引出的那一缕火苗安静得近乎孱弱。
金红色的火舌像一条温驯的小蛇,贴着冰冷的矿材游走,行至某一处节理时,火势骤然聚拢,细如毫发,精准无比地扎进矿脉深处。
数息之后,一小粒豆大的灰黑色焦渣被火舌轻巧挑出,啪嗒一声落入废料槽。
高台上,赤炼真人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那缕游走的极细火线:“她能直接看穿里头的暗杂?”
聂无隐温声道:“她天生眼尖。”
赤炼真人喉头滚了滚,没再说话,视线却再也挪不开了。
未曾熔炼成汁,便能以明火探入生矿剔骨抽筋,剔出的全是顽固杂质,而包裹其外的矿石灵性分毫不损。
能看透暗瑕是天赋眼力,能将真火驭如绣花针、只烧该烧之处,这等心性与控火火候,放眼整个万谷宗年轻一辈,绝无第二人。
这一日,麟云几乎只做除杂。
前排的青衣弟子眼睛都看酸了:“师兄,照麟师妹这么个除杂法,我昨儿炼的那柄剑胚,是不是得回炉重新烧一遍?”
火脉师兄一把按住他掏纳戒的手:“你别学她。人家挑得干净,是因为知道该烧哪寸。你若跟着多烧半个时辰,暗杂没除掉,整块材料的灵机先被你一把火烧干了。”
青衣弟子讪讪停手,默默在玉简边角补上四个小字:先练控火。
黄昏斜照,那块主料已被剔得晶莹温润,麟云这才抬指一引,地火狂涌,将整块主料卷入炉腹。
第二日融材,她反手推开了两盒调和辅料,减去大半。两股熔流将合未合之际,火势骤收,待表面那点动荡平复,又猛然拔高!
接缝处原本微生的一道浑色,随着这一收一放,被平稳霸道地彻底碾碎吞没。
赤炼真人整个人都贴到了护阵边缘,看着玉简喃喃失笑:“好狡黠的丫头……除得彻底,省得干脆,好大的胆子!”
第三日,峰顶被密如雨点的敲打声彻底淹没。
器胚出炉,落于铁砧。
麟云错步沉腰,力量由足底贯穿腰胯,沿脊背稳稳送入臂弯。
她常年锻造炼体,一米六的身量匀称矫健,臂膀发力时线条流畅紧实,每一击皆落在线头骨点上,有时数锤挨得极近,有时手腕微振,隔着半尺落到另一侧。
外围有人看得满腹疑问:“她为什么不均匀锻打?”
身旁的老弟子目不转睛,随口道:“她不震匀,她只打该打的地方。”
话音未落,麟云掌中器胚已翻了个面,原本明暗交错的接合,在几记重锤之下彻底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午后,旧锤的木柄处咔嚓裂开了一道半寸长的细纹。
麟云眼皮微掀,握位向后挪了半指,落势分毫未乱。
待到锤头边缘也崩落出一小撮焦黑铁屑时,护场执事终于忍不住传音预警:“器胚未成,锻具将毁,可速换备用器!”
麟云盯着器胚上尚未压伏的暗纹,手臂青筋微鼓,声音沉稳:“还差十九锤,够用。”
高台上的聂无隐手指收紧了些,赤炼真人瞥了他一眼:“怎么,这副倔骨头,小时候没抽过戒尺?”
“抽过。”
“没抽老实?”
聂无隐看着场中那个满头大汗却脊背笔挺的身影,沉默片刻,极低地道:“没舍得下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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