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垃圾日的电梯
迟来的春天 · · 1 / 2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江迟是被楼道里的动静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
他在这间屋子里才睡了三个晚上,还没习惯这里的所有声音——水管在深夜里咕咚作响,楼上有人起夜,拖鞋底拍打着地板,以及此刻,隔壁房门开锁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咔哒。然后是门轴极缓的转动,像是开门的人刻意压着,怕吵醒谁。
他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
闹钟定的是七点四十。
他今天九点才有课,从这里骑车到学校二十分钟,本来尽可以再赖一个钟头。
可他鬼使神差地坐了起来——昨天下午物业贴在电梯口的那张通知在他脑子里浮上来:本栋生活垃圾投放时间为每周一、周四上午七点前,请住户提前打包,放置于楼下指定收集点。
他的行李是前天晚上才拆完的,纸箱子在墙角堆成一座小山,泡面盒子和饮料瓶塞满了两个塑料袋。
昨天他就看见了通知,想着今天反正要早起,不如一次解决。
他套了件 T 恤,把两袋垃圾和压扁的纸箱归拢到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又折回去,把脚上的拖鞋换成了运动鞋。
一个人过日子,得像个样子。
这是他妈送他上火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当时嫌唠叨,现在一个人在楼道里,倒把这句话执行得一丝不苟。
607 的房门在身后合上。他提着两大袋东西往电梯走,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九月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昨夜雨后的潮气。
608 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后来江迟很多次想过,如果那天他赖床了,如果他的闹钟没坏、纸箱没堆到非扔不可,如果物业晚一天贴那张通知——他和她之间,大概就是那种住对门三年、只在电梯里点过头的邻居。
但那天早上,608 的门开了,她提着一只小小的垃圾袋走出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子别着,有几缕没挽住的,垂在颈侧。
那身家居服是最普通不过的款式,宽宽大大,可布料裹不住的东西还是裹不住——她提着袋子抬手拢头发的时候,胸前的布料被撑出一道沉甸甸的弧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对,又沉又软地坠在棉布底下,一看就分量惊人。
江迟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撞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弹开,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她看见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
“早上好。”,“是新搬来的吧?607 的?”,“啊——是。前天搬来的。”江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早上好。”电梯从一楼升上来。
老式公寓的电梯慢,等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站在他斜前方半步的位置,江迟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刚洗过澡的、干净的皂味,混着一点点厨房里的米粥香。
她这个年纪,应该就是别人说的“太太”了。
不是阿姨——绝对不是阿姨。
她的侧脸很年轻,皮肤白,耳垂小小的,家居服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可那身衣服、那支木簪、那种不慌不忙站在那里的姿态,又明明白白是结了婚的人才有的样子。
人妻。
隔壁住着个这么正点的人妻。
电梯到了。她先走进去,回头帮他挡了一下门,让他那两座纸箱小山得以挤进来。
“谢谢。”,“不客气。”她按了一楼,又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
“搬家辛苦了。这栋楼的垃圾分类管得严,纸箱要拆开压平,你做得很好呢。”,“嗯……昨天研究了一下通知。”她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下去,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笑纹里。
“以后就是邻居了。”,“我姓苏。”,“我姓江,江迟。江水的江,迟到的迟。”,“江迟。”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试了试它的形状,然后点点头。
“好名字。”电梯到了一楼。
他坚持让她先出,又抢先两步推开楼道的玻璃门,回头等她。
她提着那只小袋子走出来,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两个人在垃圾收集点前分开。
她弯腰把小袋子规规矩矩放进“厨余”那一格——就是这个弯腰的动作,家居服的领口向前垂坠下去,领口深处,一片白得晃眼的奶子挤出一道深沟,又软又沉地坠着,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江迟正蹲着码纸箱,视线的高度不偏不倚,那一眼看得他脑子“嗡”的一声,手上的纸箱差点没拿住。
他猛地低下头,耳朵烧得厉害,把纸箱码了三遍才码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见她已经走回了楼道口,正推开那扇玻璃门。
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又朝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江迟在收集点前面站了很久。九月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得他后颈发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然后慢慢地往回走。
我姓苏。
以后就是邻居了。
好名字。
他那天上午的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悬着,满脑子都是电梯下降时那十几秒里,她颈侧那几缕没挽住的头发——还有那一道白得晃眼的深沟。
裤裆里那玩意儿,整个上午都不安分。
江迟很快摸清了自己这学期的生活半径。
学校在老城区西边,骑车二十分钟。
课不算满,一周十六节,大头集中在周二到周四。
他在学校南门外的“山丘咖啡”找了个兼职,周一和周四的晚班,时薪不高,但店长人好,允许他打烊后把卖剩的三明治带走。
住的地方叫“青松里”,八十年代末的六层公寓楼,有一部老电梯,慢得像在思考人生。
房租便宜,离学校近,墙薄,但邻居都安静。
他妈来看过一次,站在 607 的窗前往下望,望见楼下的小花园和不远处的菜市场,满意地点了头。
“像个过日子的地方。”日子过得很快,又很规律。规律到第三个周一到来之前,江迟就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在等周一。
第一个周一之后,第二个周一的早上,他在六点五十准时醒了。
不是闹钟,是身体自己醒的。
他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直到楼道里传来那声熟悉的、被刻意压轻的“咔哒”。
他数了三十秒,才起床,提上前一晚就打包好的垃圾,出门。
电梯果然已经下去了——他听着那部老电梯嗡嗡地往下走,一直走到一楼。
等它慢吞吞重新爬上来,他走进去,轿厢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皂香。
错过了。
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一周他做了些蠢事。
比如倒垃圾的时间从“早上”精确到了“六点五十五”;比如出门前会对着门后的镜子把睡翘的头发压平;比如周四——通知上明明写着周四也是垃圾日,他之前压根没往心里去,现在却六点五十就收拾停当,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可 608 的门安安静静,一直到七点半,都没响。
周四她不倒垃圾。
这个情报让他莫名有点沮丧,又有点庆幸,好像自己无意中窥见了她生活里的一小块拼图。
还有一些情报,是他没打算收集,却自己撞上来的。
搬进来的第五六个晚上,他就发现了这栋老楼最大的秘密:607 和 608 的浴室,共用着一面墙。
墙很薄,薄到每天晚上十点前后,他能听见隔壁的水声——先是花洒打开时“哗”的一声,然后是持续的水流,淅淅沥沥,偶尔夹着一两下盆子磕碰瓷砖的轻响。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玩手机,那阵水声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她在洗澡。
就在一堵墙外面。不到两米。
他试图不去想。
他真的试了——把手机音量调大,翻身面冲另一边,数呼吸。
可水声像长了脚,顺着墙缝往他耳朵里钻。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水从花洒里落下来,先落在她的头发上,顺着脖颈往下,流过锁骨,流过那对又沉又软的奶子,乳肉被水冲得微微晃,再往下,流过腰,流过小腹,流过两条腿之间——
想到“再往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耻透了,可身体不听——十九岁的身体根本不讲道理,被窝里那根东西一点一点硬起来,胀得发疼,隔着内裤蹭一下都麻。
那天晚上他最后是用冷水洗的脸,洗了三次。
阳台也是。
两家的阳台挨着,中间只隔一道齐腰的水泥隔墙。
她洗衣服很勤,内衣总是晾在最外侧的竹竿上——米色的、浅灰的,棉质为主,偶尔有一件带细细的蕾丝边。
他第一次收衣服时撞见,手里的衣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罩杯的尺寸明明白白挂在那里,大得和他以为的“端庄”两个字根本对不上号。
原来是藏起来的。
他盯着那只内衣看了很久,心脏跳得又急又沉。
那么满的奶子,全藏在那种宽宽大大的家居服底下。每天,藏给所有人看。
这些情报他谁也不会告诉。它们归他一个人,在夜里一遍一遍地过。
第三个周一,他成功了。
六点五十二分,608 的门响了。
他数到二十,提着垃圾出门,正好看见她走到电梯口。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了,黑亮地垂到肩下。
“早上好,江迟。”她先认出了他,眼睛弯起来。
“你也这么早。”,“早,苏……”他卡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苏姐?苏阿姨?苏太太?哪个都不对。
“叫我苏姐吧。”她替他解了围。
“楼里的小孩都这么叫。”电梯里还是那点皂香。这次他注意到她手里的袋子还是小小的一只,而他自己的,是扎扎实实一大包。
“你一个人住,垃圾倒比我们家的多。”她看了看,笑道。
“我们家”三个字,让江迟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我……不太会做饭,都是外卖盒子。”,“那可不行。”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总吃外卖对胃不好。菜市场就在楼下往西走两百米,早上的菜最新鲜。”,“我不太会挑菜。”,“挑菜不难的,看两次就会了。”电梯到了。
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一般上午九点多去买菜。要是碰上,我教你认。”她说完就推门走了,留下江迟站在原地,心跳得毫无道理。
要是碰上。
他那天在垃圾收集点前面,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七八遍。
她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他可以肯定,自己对这句话做的所有阅读理解都是自作多情。
一个温柔的人,对邻居小孩随口一句客气,仅此而已。
可他还是去了。
周三上午没课。
他九点十分出的门,在菜市场门口转了两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卖水果的,又在卖豆腐的摊前站了一会儿,把豆腐的价格牌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
没有她。
九点半,没有。
九点四十,他买了两个根本不知道怎么做的西红柿,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可疑人员。
九点五十,卖豆腐的阿姨开始用探究的眼神看他了。
他拎着两个西红柿往回走,觉得自己蠢透了。
人家说“要是碰上”,又没说今天。
走进楼道的时候,他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电梯门开了——
她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正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呀。”她先笑了。
“真碰上了。”,“你去过了?”她看见他手里的西红柿。
“嗯……去转了一圈。”江迟觉得耳朵在烧。
“就买了两个这个。”,“挺好的呀,西红柿炒鸡蛋,最简单了。”她把左手的袋子换到右手。
“我今天买得有点多。早市的鲫鱼很新鲜,没忍住。”袋子看起来确实沉。
透明的塑料袋里,他看见一把绿油油的小葱,一块豆腐,几个番茄——和他买的是同一个摊位的番茄——还有一只白色的泡沫盒,大概就是那条没忍住的鲫鱼。
“我帮你提吧。”这句话出口的速度,比他脑子转得快。
她眨了眨眼。
“那怎么好意思。”,“顺路。”,“反正我也回楼上。”她看了他两秒,笑了。
“那就麻烦你了。”袋子入手的那一刻,江迟才意识到这袋东西有多沉。
鲫鱼、豆腐、蔬菜,另外一袋里还有两瓶料酒和一袋米。
他暗地里调整了一下抓握的姿势,让手指不被勒得太疼,脸上还得维持着若无其事。
“不重吧?”,“不重。”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九月上午的太阳很好,从楼道窗户斜切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磨石子的地面上。
“你在这个菜市场买了很多年了吧?”,“六年了。”,“搬过来的时候,这个菜市场还没有现在大,只有临街那一排。后来慢慢扩的。”,“那你是看着我买的那个豆腐摊长大的。”她笑出了声。
“对,看着它从小推车变成固定摊位,老板的儿子都结婚了。”六年。
江迟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
她看着这个菜市场扩了六年,那就是说,她十九、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她那时候也就比他现在大两三岁。
她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发什么呆?”她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没什么。在想豆腐怎么做。”,“小葱拌豆腐,最简单。”她来了兴致。
“豆腐买回来先用淡盐水泡十分钟,去豆腥味,然后焯水,小葱切末,淋一点生抽和香油——你会烧热水吧?”,“会。”,“那就会做。”电梯到了六楼。
他跟在她身后走出轿厢,看着她走到 608 门口,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腾出手指去按指纹锁。
他把手里的两袋东西轻轻放在她脚边的地垫上,袋子蹭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门开了。屋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淌出来,他闻到了一点味道——不是早上那点粥香,是一种更居家的、被阳光晒过的织物的味道,干净,柔软。
“进来坐一会儿吧。”,“喝口水。你帮我提了这么重的东西。”江迟的心跳漏了半拍。
进去。进去就——
“不了不了。”他听见自己说。
“我回去还有个报告要写,明天要交。”谎话。
报告是周五交。
可他有种直觉:今天要是进了这扇门,有些东西就会不一样了,而他还没准备好。
或者说——有些东西,得慢慢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直觉从哪来的,就像钓鱼的人知道,鱼刚咬钩的时候不能急着收线。
“这样啊。”她点了点头,看不出失望还是不失望。
“那,谢谢你了,江迟。”,“苏姐客气了。”她弯腰去提地上的袋子。
针织衫的领口因为她弯腰的动作垂下去一点,江迟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对了。”她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
“你等一下。”她提着袋子进了屋。门没关,留了一条缝。他听见里面塑料袋放下的声音,冰箱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回来。
她递给他一只小小的玻璃罐。
“我自己腌的糖蒜。”,“配粥吃最好。你要是不吃蒜就放着,不碍事。”玻璃罐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意。
淡黄色的糖水里,蒜瓣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
“谢谢苏姐。”,“吃完把罐子还我就行。”她笑了笑。
“楼道里常能见到,不用特意送。”门在他眼前关上了。咔哒,还是那种很轻的、怕吵醒谁的声音。
江迟站在楼道里,捧着那罐糖蒜,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地垫上还留着购物袋压过的痕迹。
608 的门安静地关着,门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回到 607,把糖蒜放进自己空荡荡的冰箱。
冰箱里原本只有两罐可乐和三瓶矿泉水,现在多了一只玻璃罐,忽然就有了一点过日子的样子。
他关上门,靠在冰箱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楼道里常能见到。
她大概不知道,“常能见到”这四个字,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是需要一点努力的。
那两个西红柿的命运,是当天晚上就被处决了。
江迟站在 607 的小灶台前,把手机支在酱油瓶上,搜索“西红柿炒鸡蛋 新手”,严格按照播放量最高的那条视频执行:打蛋,加盐,热油,下锅。
油花溅起来的瞬间他往后跳了半步,锅铲差点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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