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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垃圾日的电梯

迟来的春天 ·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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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品端上桌的时候,卖相只能说初具菜形。

西红柿出了太多水,蛋有点老,盐大概放多了——他尝了一口,咸得皱眉,又尝了一口,居然觉得还行。

这就是我自己炒的菜。

他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谁看,翻了一遍通讯录,又默默锁了屏。

他妈会回一长串语音,从火候教育到营养搭配;同学会回一串“哈哈哈”和外卖红包。

都不是他想看的那种反应。

他想看的那个人,就住在一堵墙之外,不知道正在做什么。

那天晚上他吃着那盘咸了的西红柿炒蛋,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话——“豆腐买回来先用淡盐水泡十分钟”——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踏实的东西,像一个手艺人在讲自己的手艺。

他想象她做饭的样子:围着围裙,头发挽起来,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响,她拿勺子撇去浮沫,尝一口,点点头。

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他的心口发闷。

那锅汤,是两个人喝的。可另一个人九点才回来。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他把碗洗了三遍,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干净。

那罐糖蒜,江迟吃了两个星期。

不是舍不得——好吧,有一点舍不得。

更多是他妈说的那种“过日子”的笨拙:早上煮一锅白粥,配一颗糖蒜,站在小小的灶台前,拿筷子把蒜瓣从糖水里捞出来,咬一口,酸甜脆,带着很淡的蒜香。

他会想起她说“配粥吃最好”时的语气,那种笃定,像是这道菜她做过几百次,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吃完最后一颗的那个晚上,他把玻璃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看着水珠一点点沥干。

她说,吃完把罐子还她就行。

她说,不用特意送。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他在家里磨蹭了很久,把玻璃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十一点,他终于下了决心,把罐子装进一只纸袋,出了门。

不是去 608。

他下楼,往西,走过菜市场,走过花店——花店门口摆着大桶大桶的洋桔梗,浅紫的、白的、粉边的,茎秆浸在清水里,花瓣上还带着早上喷的水雾。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店主是个烫着卷发的大姐,隔着花问他。

“小伙子,买花送女朋友?”,“不是。就看看。”,“看看好呀。”大姐也不恼。

“这个叫洋桔梗,看着娇气,其实好养,插瓶里能开十来天。你要是哪天想买了,来我这儿,给你挑好的。”他点点头,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

浅紫色的那种最好看,花瓣边缘颜色深,往里渐淡,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笔。

他没买——一个男人平白无故抱一束花回单身公寓,算怎么回事。

但他记住了价钱,记住了花期,记住了“看着娇气其实好养”。

她喜欢这种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可他就是知道。

后来他第一次在 608 的茶几上看见那只白瓷瓶,瓶里插着浅紫色的洋桔梗时,心里有一种拼图归位的、小小的战栗。

看完花,他拐进了街角那家他观察了两周的瓷器店。

他在店里转了二十分钟,最后挑了一只玻璃密封罐,和那只差不多的大小,但罐身上有一圈很浅的浮雕,是缠枝的花纹。

不贵,八十块,但比他平时给自己买的任何东西都讲究。

“送人的?”店员问他要不要包装。

“……要的。”抱着那只包装好的罐子走出店门,他自嘲地笑了。

江迟啊江迟,人家一个罐子,你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罐子的事。

这是他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想给一个女人——一个结了婚的、住在隔壁的、比他大九岁的女人——留下一点比“邻居小孩”更深的痕迹。

哪怕深一点点也好。

还罐子是周日的上午。

他选在十点半,一个不早不晚、她肯定起得来、又不会赶上做饭的时间。

站在 608 门口,他按门铃之前,先深呼吸了一次。

门开了。她今天穿着家居服,头发刚洗过,半干,蓬松地披着,身上有洗发水的味道。

“江迟?”,“苏姐,还你罐子。”他把纸袋递过去。

“糖蒜特别好吃,我全吃完了。”,“呀,这么快。”她接过纸袋,摸到里面的形状,愣了一下。

“这是……”,“你的罐子我没拿稳,盖子磕坏了一点,实在不好意思,就赔了一只新的。”他面不改色地撒了这辈子第一个精心准备的谎。

她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江迟几乎要维持不住表情。

“进来坐吧。”这次不是“喝口水”,是“进来坐”。

江迟坐在 608 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麦茶,觉得这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屋子不大,和他那间差不多的格局,但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的 607 是个睡觉的地方;而这里是个家。

沙发上有手工钩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小瓶插花——正是他在花店门口见过的那种洋桔梗,浅紫色,开得不盛,但配着白瓷瓶子,很素净。

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她的,也有男人的衬衫。

书架上摆着书,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有园艺的,有菜谱,有一排推理小说,还有几本厚厚的、像是企业年鉴一样的东西,大概是男主人的。

“你丈夫……不在?”他问出口才觉得唐突。

“他啊,周日也出去的。公司的事,忙。”她在对面坐下,捧着杯子。

她说“忙”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抱怨,也听不出别的什么。可江迟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子里浮着的麦粒,没有看他。

“苏姐你平时……就一直一个人在家?”,“白天基本都是。”她笑了笑。

“做做家务,看看书,下午有时候去花市转转。你们年轻人会觉得无聊吧?”,“不会。挺好的。”他是真觉得挺好的。

他想象她在这个屋子里的样子:早上倒垃圾,回来做两个人的早饭,一个人收拾,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去花市,回来把花插进白瓷瓶,然后做晚饭,等一个“忙”的人回家。

六年来,每一天?

“你看推理小说?”他换了个话题,指了指书架。

“看啊。”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那种终于找到了接头暗号的亮。

“你也看?”,“看一点。阿婆的看得多。”,“阿加莎的我全套都有!”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抽出两本。

“《无人生还》你肯定看过吧?还有这本——这本比较冷门,《长夜》,我个人最喜欢的一本,借你?”江迟看着她把书递过来的样子。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涂颜色。

书很旧了,书脊磨损,显然翻过许多遍。

“谢谢苏姐,我看完就还。”,“不急。”她坐回去,忽然叹了口气,笑意淡了一点。

“好久没跟人聊书了。”那句话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可江迟听见了。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麦茶。茶是温的,温度刚刚好。

那天他在 608 坐了四十分钟。

聊书,聊菜市场,聊他学校里的琐事——他发现她是个很好的听众,他说什么她都认真听,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眼角那颗小痣一闪一闪。

四十分钟里,没人回来,没有电话,这个家里仿佛只有她,和她为客人倒的一杯麦茶。

告辞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

“书看完随时来换。书架上的,随便看。”,“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了。”她倚着门框,忽然说。

“罐子的事,谢谢你。其实旧的那个,盖子本来就有点松了。”江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捏了一下。

她知道。

她一开始就知道。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胡乱点了点头,转身走向 607,钥匙在手里攥出了汗。开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 608 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咔哒。

还是那种怕吵醒谁的声音。

那天晚上,江迟破功了。

白天在 608 坐过的四十分钟,到他关灯躺下的时候开始变本加厉地回放:她递书时细白的手指,她听他说话时专注的眼睛,她倚着门框说“罐子的事,谢谢你”时唇边那点笑意——然后是那些不该回放的:她弯腰给茶几上的花换水时家居服后摆绷紧的臀线,又圆又沉,走一步晃一下;她抬手拢头发时袖口滑下去露出的小臂;还有阳台上那排男人的衬衫——那些衬衫的主人,晚上可以名正言顺地碰她。

可以脱她的衣服,可以揉那对奶子,可以压在她身上。

这个念头一冒头,嫉妒和欲望就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十点整,隔壁的水声准时响起来了。

哗——

他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水声持续着,他想象水线走过的每一寸路线,想象那对藏在端庄布料底下的奶子此刻湿透的样子,又白又沉,水珠挂在乳尖上,一颗一颗滚下来。

想象她闭着眼睛仰起头,头发湿透了贴在颈侧——想象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滑下去——

手比理智先动了。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骂自己:江迟,她把你当邻居小孩,给你糖蒜吃,借你书看,你他妈在干什么?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大得理直气壮:就这一次。

他握住自己鸡巴的时候,已经硬得发疼,青筋都绷起来了。

隔着内裤磨蹭了两下不过瘾,干脆剥了出来,滚烫的一根跳在手心里,马眼已经湿了。

手心裹着,慢慢动。

咕啾……咕啾……?黑暗里全是她的样子——弯腰时领口里的深沟,晾衣绳上那只大得离谱的米色内衣,水声,皂香,还有她念他名字时的语气:“江迟。”他动得越来越快,手心又烫又滑,汁液咕啾作响。

喘息压得很低很低——墙那么薄,他连喘气都不敢出声,这个认知反而让快感更尖锐,像有什么东西从尾椎一路烧上来。

唔……苏姐……?他想象那只握着自己鸡巴的手不是他的,是她的,是那双给他递过糖蒜罐子、翻过《长夜》书页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想象她跪在他面前,仰着脸,用那对奶子夹着他——

咕啾咕啾咕啾——?唔……!苏姐……不行了……要射了……?射出来的时候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腕,把声音全堵在了喉咙里。

噗……噗嗤……??一股一股,烫得惊人,全浇在手心里,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地拉出丝来。

鸡巴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每跳一下就再挤出一股,射得他眼前发白。

快感退潮之后,羞耻像冷水一样兜头浇下来。

他躺在床上,举着那只狼狈的手,对着黑暗喘了很久。

隔壁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墙那边安安静静的,她大概正擦着头发,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另一个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清楚得可怕:明天还要早起倒垃圾呢。

五十月来得很快。

江迟的日程表上,不知不觉多出了一些不成文的条目:周一六点五十二分,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周三上午九点,菜市场;周四下午没课,绕路从花市那条街走——她说过下午有时候去花市转转,虽然他一次都没碰上;看完的书,隔一周去还,换下一本。

还有一条,是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扔垃圾的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他犯了个错误。那晚他打游戏打到一点,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按掉了。再睁眼,七点二十。

他从床上弹起来,垃圾袋都没来得及系紧就冲出门——楼道里空空荡荡,608 的门紧闭着。

他跑到楼下,收运车已经来了,环卫工正在把最后一格垃圾箱往车上挂。

他提着垃圾站在晨光里,看着那辆车慢吞吞地开走,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晚了一天而已。垃圾而已。

可他拎着那袋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心里那个结结实实的失落骗不了人。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垃圾,是周一六点五十二分的那声“咔哒”,是电梯里那点皂香,是她说“早上好,江迟”时弯下去的眼睛。

一周七天,他有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其中只有电梯里那十几秒,是确定能见到她的。

回到 607,他把垃圾袋塞进冰箱旁边的角落,坐在床沿,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他做了那个周一之后最郑重的一个决定: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是“垃圾日”,内容只有一行——

周一、周四,六点五十。闹钟设两个。

他去还《长夜》那天,她正在做饭。门一开,油烟和葱花的香味涌出来,她系着围裙,头发挽着,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得正好。”,“帮我尝尝汤。”他就这样第一次在她家吃了饭。

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麻婆豆腐、冬瓜排骨汤。

手艺好得不像话。

他闷头吃了两碗饭,她在对面看着,自己吃得很少,一直给他夹菜。

“你慢点。没人抢。”她起身去厨房给他添汤,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结,把她那件旧毛衣的腰身勒了出来——平时藏在宽松家居服底下的曲线,被一条围裙带子全出卖了:腰是腰,胯是胯,从背后看过去,臀的形状圆滚滚地绷在裙子上,随着她走路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

那两片臀肉又厚又弹,裹着裙子一扭一扭,江迟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赶紧低头扒饭,拿饭碗挡住自己发烫的脸。

那是苏姐。

他骂自己。

是给你盛汤的人。

可眼睛不听。她端着汤回来,俯身把碗放在他面前,毛衣领口垂下来,锁骨下面那片白一闪而过,带着厨房里蒸出来的、薄薄的汗意。

“太好吃了。”他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

“苏姐,你这个手艺,开馆子都够了。”,“就会说好听的。”她嘴上这么说,眼角那颗小痣却一直在笑纹里。她又给他盛了碗汤,忽然问。

“你老家是南方的吧?听你口音。”,“嗯,南边一个小城,说了你也不知道。”,“说说看。”,“桐县。出杨梅的那个。”,“知道呀。”,“我大学有个室友就是那边的人,每年六月给我们带杨梅,用盐水泡着吃。”江迟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报出老家名字之后收获一脸茫然,第一次有人说“知道呀”,还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心里莫名其妙地一热。

“你大学……在哪儿念的?”,“就在本市。”她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慢慢地嚼。

“念完就没走。毕业第二年,就结婚了。”她说得轻描淡写,江迟却在心里飞快地算:毕业第二年结婚,婚龄六年——那她结婚的时候,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他低头扒饭。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不,他今年十九,二十二岁还没到。

他想象不出自己三年后会结婚,更想象不出她二十二岁那年,穿着婚纱走进一段“忙”的婚姻是什么样子。

“你头上那个簪子,挺好看的。总见你戴。”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脑后的木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我妈给的。她年轻时候的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念想。”,“阿姨……不在本市?”,“走了。前年的事。”她说得很平静。

江迟捏着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人从小嘴笨,安慰人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汤真好喝。”她怔了怔,忽然笑出了声。

这次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江迟,你这人,真有意思。”他不知道哪里有意思。

但他看着她笑,看着她眼角的小痣一颤一颤,看着她笑着抬手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他也跟着笑了。

饭桌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那一刻他忘了这间屋子属于“别人”,忘了九点会有一个男人开门回来,忘了自己只是个来还书的邻居。

“你丈夫几点回来?”吃到一半,他想起来问。

“九点。平时都九点。”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来得及。

“周五晚一点。”她像是顺口补充。

“周五他有应酬,没个准点。”江迟把这句话记住了。

后来他无数次庆幸自己记住了这句话,也无数次希望自己从没听懂过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句话。

那天晚上八点二十,他告辞出来。她送他到门口,楼道的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一小片。

“江迟。”他走到 607 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叫他。

“嗯?”她站在自家门口,逆着光,围裙还没解,手里捏着那支木簪子——头发散下来了一半,她大概是想重新挽一下,又停住了。

“下礼拜,菜市场的糖炒栗子就该上市了。秋天第一锅的,最好吃。”,“那我陪苏姐去买?”,“好呀。”她笑了,眼睛弯下去。

“说定了。”门关了。咔哒。

江迟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半天没转。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

她记得。

她记得他说过,秋天最爱吃糖炒栗子。

那是某一次还书的时候,聊起来秋天,他随口说的。他自己都忘了。

他轻轻转动钥匙,推开 607 的门。

屋里没开灯,黑暗、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

他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有一格里,有人在厨房忙碌,影子在磨砂玻璃后面晃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摸到床头,拿起手机,把闹钟从七点四十,调到了六点五十。

——离下一个周一,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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