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长公主的驸马
糟糠 · · 1 / 2
沈平安中了。
状元。
放榜那日,京城的喜乐震天响,红绸从金榜一路铺到贡院门口。他的名字——“沈平安”三个字,被人用朱笔圈得又粗又大,贴在金榜第一位。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名字。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阿若。
她懂什么是状元吗?她知道会高兴吗?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被人潮簇拥着,推搡着,贺喜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切都变了。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
沈平安换了新袍服,戴着宫花,坐在新科进士堆里。
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酒杯递过来他就喝,有人来敬酒他就站起来。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嘴里说着客气的话。
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但他脑子里全是阿若的那双手。裂开的,缠着布条的,冰凉的,硬得像石头的手。
他把酒咽下去,辣得喉咙发紧。
“沈状元。”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刻意的高高在上。
沈平安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回廊上,身后跟着四个宫女。
她穿着朱红色的宫装,裙裾拖在地上三尺长,腰间束着金丝软带,把腰勒得盈盈一握。
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的脸极美。
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美,是浓烈的、逼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鼻梁高挺,嘴唇丰润,肤白如凝脂。
唇色是天生的红,没有点胭脂,就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石榴。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火。
沈平安跪了下去。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皇帝的长姐,先帝的长女,当朝最尊贵的女人。
沈平安在入京的路上就听说过她。
先帝驾崩时她才十几岁,当今圣上年幼,她以一介女子之身稳住朝堂,辅佐幼弟登基。
坊间说她是“女中尧舜”,也有人说她是“铁腕长公主”。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琼林宴上。
更没想到她会看自己。
“抬起头来。”长公主说。
沈平安抬起头。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审视一件器物。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冷而直接,像刀锋划过皮肤。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但就是这样一个笑,让周围几个新科进士的呼吸都轻了。
“状元郎生得倒好。”她说。
说完转身走了。朱红色的裙裾在汉白玉地面上拖过去,像一道流淌的血。
沈平安跪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觉得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不像一个女人在看一个男人。更像一个猎手在看猎物。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夜,长公主已经回去求了太后,要让皇帝给她赐婚。
赐给他。
赐婚的圣旨三天后就到了。
沈平安跪在驿馆的院子里,听太监宣读圣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骨头里。
“……新科状元沈平安,才学优长,品行端方,特尚长公主,择吉日完婚……”
不是娶。
是尚。
公主下嫁叫“尚”,臣子娶公主叫“尚”。一个“尚”字,把两个人的高低分得清清楚楚。
“沈状元,接旨吧。”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
沈平安伸手去接,手指发抖。不是激动,是恐惧。
“陛下问,”太监俯下身,声音压低了,“状元郎家中可有妻室?”
沈平安的脑子里闪过阿若的脸。
他张了张嘴。
“没有。”
两个字说出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那不是自己说的。那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像一个陌生人替他做的回答。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沈平安跪在原地,手里攥着圣旨,黄绸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在心里说:她是蛮夷。她不识字。她不会说中原话。她身上有奴隶烙印。她配不上状元夫人这个位置。
这些话他对自己说了一百遍。
但脑子里还是阿若的脸。
她把豆腐放在石桌上,绿眼睛看着他,说“赚钱,给相公去春闱”。
她说“你要中”。
他中了。
大婚前一夜。
沈平安坐在新房隔壁的偏厅里。
明天就是大婚,整个驸马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房梁上垂下来,灯笼挂了一院子。
下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坐在这里。
他在想阿若。
她已经收到消息了吧。新科状元尚了长公主。整个天下都会知道。清水村也会知道。
她会懂吗?
她那个脑子,可能不懂“尚公主”是什么意思。她可能还在等。每天做豆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闭上眼。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妇人走进来。满头银发,穿着绛紫色的褙子,面容慈祥,但眼神精明而锐利。她走路的姿态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地方。
沈平安站起来。他不认识她,但看她的穿着和气度,便知不是寻常人。
“老身是太妃。”老妇人说,“昭儿的母亲。”
昭儿是长公主的闺名。
沈平安跪下去。
“起来。”太妃说,“没有外人,不必跪。”
她在主位上坐下,挥了挥手,让跟随的侍女退出去。门关上,偏厅里只剩两个人。烛火跳了跳,把太妃的影子投在墙上,苍老而庞大。
“明日就是大婚了。”太妃说,“老身有些话,要先与你说清楚。”
沈平安垂手站着:“太妃请讲。”
太妃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沈平安以为她忘了要说什么。烛火在她苍老的脸上跳动,她的眼睛浑浊而深不见底。
“昭儿她……”太妃的嘴唇动了动,“不是女人。”
沈平安没听懂。
“什么?”
“她生下来是男儿身。”太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当年宫中争斗厉害,皇子养不活。生下她时,就把她当女孩报了上去。本想着换回来,可那时……后宫已经容不下男孩了。老身怕她死,就一直当女孩养了下去。”
沈平安的脑子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站在那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见太妃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没有……女儿家该有的东西。也问过我,我说她是有缺陷的女儿家,长大了就好了。可是长大了……还是没有。”
太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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