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潮以前吻我 · · 1 / 2
发表会的最后一盏灯暗下来时,唐知夏已经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初曦】系列的最后一件作品被收进展示柜,玻璃罩落下的声音很轻,像某种终于结束的仪式。
宾客还没有完全散去,香槟塔旁挤着几位珠宝收藏家,杂志总编正和品牌公关交换名片,闪光灯此起彼落。
她脸上的笑没有松过一秒。
【唐总监,今晚那条主项链真的太美了。】
【谢谢,是我父亲年轻时的一张草图,我们重新做了结构。】
【难怪,有序光的味道。】
她点头,举杯,说谢谢。同一句话今晚大概说了六十次,语气每一次都一样得体。
高跟鞋是新的,品牌合作方送的,细跟,漂亮,左脚后跟从第二个小时开始就磨破了皮。
她没有换。
发表会上的创意总监不能换鞋,就像不能在采访时说累、不能在媒体面前皱眉、不能在母亲说话的时候看手机。
这些规则没有人写下来过。她只是从小就知道。
后台休息室里,程婉秋正在看平板。
五十四岁的序光珠宝执行长穿着一套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连耳环都选得恰到好处……不是序光的主力款,是十年前的经典款,既提醒在场所有人品牌的历史,又不抢今晚新系列的风头。
唐知夏从小就很佩服母亲这一点。程婉秋做任何事,都有理由。
【坐。】母亲没有抬头,【我们把下一季排一下。】
唐知夏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终于让脚离开了地面一点点。
【下周一上午,融资方那边的品牌简报,我要你亲自讲设计理念。周二《VOGUE》专访,摄影棚在东城区。周三去港城,看新展柜位置,周四晚上回来。】
平板被滑到下一页。
【周五晚上七点,晴川饭店,贺砚舟约了吃饭。】
唐知夏抬眼。【贺砚舟?】
【他们集团下半年要做饭店精品联名,想先跟你私下聊聊。】程婉秋终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顺便,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吧。】
那个【顺便】说得太轻,轻得像是随口。但唐知夏很清楚,母亲的行程表里从来没有随口。
她和贺砚舟大学时交往过八个月,分手分得很和平。和平到两家长辈至今都觉得那只是年轻人一时没想清楚,迟早会回到正轨。
【妈,那是公事还是私事?】
【对你来说有差别吗?】程婉秋反问,【砚舟人不错,事业也稳。你二十九了,知夏。】
又是这一句。
唐知夏没有反驳。
她一向不在这种时候反驳,因为她知道母亲会怎么回答,也知道自己最后会怎么妥协。
与其吵一架再妥协,不如直接省下中间那段。
这是她二十九年来学会最有效率的事。
程婉秋继续往下说。
下个月的董事会、年底的巡回展、父亲想重启的高订工坊需要她去谈工匠、明年春天的接班公告要提前准备媒体说法。
一条一条,清楚、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唐知夏看着那块平板上排得密密麻麻的色块。蓝色是公司会议,绿色是媒体,紫色是客户,橘色是【私人】。
她忽然发现,橘色那一格,也是母亲替她填的。
【……所以这一季你会比较辛苦,撑过明年上半年就好。】程婉秋放下平板,【还有问题吗?】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外头隐约传来收拾场地的声音,有人在喊小心玻璃。
唐知夏听见自己开口。
【那我想做什么呢?】
程婉秋停住。
那不是一个问句该有的语气。没有抱怨,没有情绪,甚至很轻,轻得像她只是真的不知道答案,所以问问看。
母亲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颊边一缕乱掉的头发勾回耳后,动作温柔得几乎让人想哭。
【你累了。】程婉秋说,【今天站了一整晚,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睡饱就好了。】
唐知夏看着她。
好,她说。
她一向都说好。
司机把她送回云京市中心的公寓,已经快十二点了。
房子是二十五岁那年家里买给她的,三房两厅,落地窗外能看见整片城市夜景。
室内设计是母亲找的团队,色调是她喜欢的奶白和雾灰,每一件家具都很好看,也很像样品屋。
她踢掉高跟鞋,脚后跟的血已经黏在丝袜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浴室镜子里的女人妆容依然完整,口红只淡了一点点。漂亮,体面,无可挑剔。
唐知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陌生。
她卸妆,洗澡,换上睡衣,躺上床。
睡不着。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一下。
【许若宁:总监,下周行程表已同步到您的行事历,周一早上八点半车子会去接您。辛苦了,晚安!】
助理很尽责。
凌晨一点半,又亮了一下。
【贺砚舟:听伯母说你答应周五一起吃饭了?好久不见,期待。发表会很成功,恭喜。】
她没有答应过。但她也确实没有拒绝。
唐知夏把手机盖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小时候她很喜欢问问题。
为什么月亮会跟着车子走,为什么宝石要切那么多面,为什么爸爸画图的时候不准别人说话。
父亲总是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母亲则会在旁边说:好了,问题留到明天,现在该练琴了。
后来她就不太问了。
不是因为没有问题。是因为她发现,大部分的问题,大人早就替她想好答案了。
念哪间学校,选哪个科系,进哪间公司,跟哪种人交往,几岁该升到哪个位置。每一个答案都正确,每一个选择都让人称赞。
她是唐家大小姐。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所以今晚在休息室里,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我想做什么呢?
她翻身,打开床头灯,想找点什么让脑袋安静下来。
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叠旧东西,是上个月父亲整理工作室时交给她的。
几张她国小画的珠宝设计图,一枚已经氧化的银戒指,还有一张褪色的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一片很蓝的海。礁石,浅滩,远处一座被雾气半遮住的小岛。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雾屿。
背面是父亲的字迹,日期是二十年前。
【知夏,这里的海退潮时会露出一整片石头路,可以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下次带你来看。……爸爸】
她记得这张明信片。
那年暑假,父亲原本答应带她去雾屿。后来她被选进全国钢琴比赛,母亲说集训比较重要,旅行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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