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退潮以前吻我 · · 1 / 2
第二天早上,雾屿的天还是蓝的。
蓝得很干净,一点云都没有,海面平得像一整块被熨过的绸缎。
唐知夏坐在一楼靠窗的位子吃早餐,稀饭、荷包蛋、一小碟酱瓜,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脚上那双蓝色夹脚拖上,亮得有点刺眼。
她决定不去看它。
【今天潮间带取消喔。】宋予晴端着一壶冰红茶走过来,对着一桌大学生说,【外海的涌浪已经进来了,礁岩那边浪打得很高,不安全。改带你们去西边的港湾浮潜,那边有挡。】
大学生们哀号了一声,又很快开始讨论要带哪一副面镜。
唐知夏看向窗外。
海还是很平。
【看不出来对吧。】宋予晴顺手替她倒了一杯红茶,【台风前都这样,天气特别好,好到让人以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其实底下的浪早就不对了。】
【不是说周末以后才会来?】
【它走得比预报快。】宋予晴耸耸肩,【不过船还有开,中午会再看一次公告。】
唐知夏点点头,低头喝红茶。
甜得有点过分。
她没有说。
上午她在房间里待着。
她把书桌擦了一遍,把行李箱里的衣服重新折好,把那三双高跟鞋排在墙边,鞋尖对齐。
做完这些以后,她坐在床沿,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有会议。
没有待回复的信件。
没有人需要她在下午两点以前给出一个决定。
她以为自己会觉得轻松。可是真正空下来的时候,她只觉得手足无措,像一个被拿掉所有抽屉的柜子。
窗外传来机车发动的声音。
唐知夏走过去往下看。
宋听潮正跨在一台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大的机车上,车身是褪了色的红,挡泥板用黑色胶带缠了两圈,后照镜只剩一边。
她发动了三次才成功,引擎声大得像在咳嗽。
宋听潮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然后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唐知夏把窗帘拉上了。
下午三点,海开始变色。
那种变化很细微,一开始只是远方的海平线模糊了一点,像有人拿水彩在边缘晕了一笔灰。
接着风来了,先是一阵一阵的,后来就没有停过。
旅宿门口的防寒衣被吹得在晒衣绳上打转,招牌旁那条歪歪扭扭的鱼跟着晃。
唐知夏站在窗边,看着原本蓝得发亮的海,一点一点变成铅灰色。
五点,宋予晴从港口回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她从公告栏上拍下来、又去镇公所列印的船班通知。
【好消息跟坏消息。】宋予晴把纸放在柜台上,【坏消息是,从明天开始,所有船班全部停驶,恢复时间未定。】
几个大学生围过来看。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你们原本就订了一个礼拜。】宋予晴说,【顶多多住几天,我算你们半价。】
大学生们欢呼起来,好像被困在岛上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唐知夏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今天的船呢?】
宋予晴转过头,看见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抱歉。
【下午两点那班是最后一班。】她说,【已经开走了。】
唐知夏看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底下盖着镇公所的章,旁边还印着台风的路径图。一个红色的圆,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正对着雾屿的方向。
原来昨天下船的时候,码头那张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公告,写的就是这件事。
她没有停下来看。
【……大概要停多久?】
【看台风。】宋予晴说,【照这个路径,会在这附近绕一阵子,走得很慢。台风过了以后港口还要清,浪还要退。】她顿了一下,【顺利的话三、四天,海况差的话就不好说。】
三、四天。
唐知夏在心里算了一下。她请的假是三天。再加三、四天,就是整整一个礼拜……一个她从来没有缺席过的礼拜。
旁边冒出一个声音。
【不好说的话,姐姐就要在雾屿过中秋了。】
宋听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T恤上沾了一点沙。她靠在门框上,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坏消息。
唐知夏看了她一眼。
宋听潮立刻站直。
【我是说,】她很认真地补充,【岛上的中秋节也是很好玩的。】
唐知夏没理她,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长按电源键三秒,萤幕亮了起来。品牌标志跳出来,接着是桌布,接着是一连串震动,一声接一声,震得她手心发麻。
未接来电二十三通。
妈,十四通。
爸,三通。
许若宁,五通。
贺砚舟,一通。
讯息一百多则,她没有点开。只有最上面那则,是母亲在今天中午传来的,预览只显示了前半句。
【知夏,你现在立刻……】
唐知夏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
她知道后面写什么。不会是骂她,母亲从来不骂人。会是一条清楚的指令,告诉她现在立刻该怎么做,以及为什么那样做对她最好。
她没有点开。
她打开信箱,写了一封很短的信给许若宁。
【若宁,雾屿台风停航,恢复时间未定。我人很安全。后续行程请先全部延后,简报可请副总监代讲。麻烦你告诉我母亲,我很好。】
写到最后一句,她停了一下。
然后删掉【麻烦你告诉我母亲】,改成【我会自己跟我母亲说】。
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补。
寄出以后,她又长按了三秒。
萤幕暗下去。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晚餐时,宋予晴开始排台风前的工作。
【明天早上把气瓶全部搬进仓库,窗户贴胶带,外面的东西能收的都收。】她一边扒饭一边说,【听潮,你等一下骑车去镇上一趟,泡面、罐头、水、蜡烛、电池,还有瓦斯罐,能买多少就买多少。晚一点大家都去抢,就什么都没了。】
【好。】
【一个人载不了那么多。】宋予晴抬头看了一圈,【谁跟她去?】
大学生们忽然全部低头扒饭。
宋予晴的目光在桌上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唐知夏身上。
唐知夏放下筷子。
【我去。】
宋听潮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姐姐要去?】
【我也要买东西。】
【买什么?】
唐知夏没有回答。她总不能说,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一支关掉的手机,想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的岛。
【鞋子。】她说。
宋听潮的视线往下,落在她脚上那双蓝色夹脚拖上。
然后很努力、很努力地忍住笑。
【好喔。】
那台机车近看更破。
座垫裂了一道口,用透明胶带黏着;仪表板上的油表指针卡在中间,宋听潮说它从来没有动过,要靠感觉加油;车头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被风吹得一直转。
宋听潮从车厢里拿出一顶安全帽递给她。
白色的,上面贴满了贴纸。鲸鱼、海龟、一只比着YA的螃蟹,还有一张写着【我很会骑车】的字卡。
唐知夏拿着那顶安全帽,沉默了三秒。
【这是你的?】
【我的比较丑,这顶是给客人的。】
【这还不算丑?】
【姐姐。】宋听潮很受伤地说,【那只螃蟹是我自己贴的。】
唐知夏把安全帽戴上,扣带扣到一半,卡住了。
她低头弄了很久。
宋听潮看不下去,伸手过来。
【我来。】
她的手指碰到唐知夏下巴的时候很轻,指腹有一点粗。
靠得近了,身上带着淡淡的海水和防晒乳味。
扣带喀一声扣上,她顺手拉了拉,确定不会太紧。
【好了。】
她很快收回手,转身跨上机车,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唐知夏站在原地,下巴那一块皮肤有点热。
大概是安全帽太闷了。
她跨上后座。
座垫比她想像的窄,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往后挪了挪,双手抓住后方的铁架,背挺得笔直。
宋听潮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你这样坐,等一下会掉下去。】
【不会。】
【真的会。】
【骑你的车。】
宋听潮耸耸肩,转回去,发动引擎。
第一次没发动。
第二次也没有。
第三次,机车咳了两声,终于活过来,整台车都在震。
唐知夏抓着铁架的手紧了一点。
【你这台车,】她说,【多久没保养了?】
【它很健康。】
【它在咳嗽。】
【那是它的个性。】
机车冲出去的时候,唐知夏往后仰了一下,差点真的掉下去。
从潮生到镇上,要经过一段山路。
路是沿着山壁凿出来的,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护栏,护栏外面就是海。
风从海上灌上来,把路边的芒草吹得全部倒向同一个方向。
天色已经暗了一半,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海面上翻著白色的浪花。
唐知夏抓着铁架,一路都在挑剔。
【你骑慢一点。】
【我已经很慢了。】
【那个弯你没有减速。】
【我有,它只是感觉不出来。】
【刚才那个坑洞。】
【那个不算坑洞,那是岛上的地形。】
【宋听潮。】
【嗯?】
【你的后照镜只剩一边。】
【对啊,所以我转头看。】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
【可是我很熟这条路。】
唐知夏闭了闭眼。
她这辈子坐过很多车。
公司配的黑色轿车,母亲的司机开得平稳得像在滑行;贺砚舟以前开的跑车,引擎声很好听,座椅是真皮的;出差时接送的商务车,冷气永远开在二十四度。
她从来没有坐过一台会咳嗽的机车。
也从来没有被海风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姐姐。】
【什么?】
【前面那段路比较烂喔。】
【你刚才每一段都这样说。】
【这次是真的。】
唐知夏还没来得及回答,机车前轮压上一段碎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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