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担心而跟踪白鹭千圣的松原花音,却意外撞破了朋友的秘密情事……
本来只是千圣租借男友的我却总被各种女孩子逆推?! · 饭煲 · 1 / 2
四月中旬的东京,空气里总是悬浮着一股绵长而潮湿的雨汽。
前一夜刚下过一场不小的春雨,将花咲川女子学院那古老的红砖教学楼洗刷得透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校园里那些种在花坛边缘的冬青树被雨水打得绿油油的,几片残存的樱花花瓣贴在柏油路面的水洼里,随着微风泛起细小的涟漪。
天空呈现出一种带着些许灰调的冷白色,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在木质的地板上投下几道黯淡的光斑。
松原花音抱着几本厚重的英语课本,低着头,步伐有些迟缓地走在通往二年级教室的走廊上。
花咲川的棕色连衣裙制服在这样微凉的阴天里,布料的触感显得有些发硬。
花音习惯性地将下巴微微往衣领里缩了缩,那头带着自然微卷的蓝色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边侧脸,也将她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怯懦与不安的紫色眼眸藏在了阴影里。
走廊里充斥着课间休息时特有的嘈杂声。
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鞋底摩擦木地板的轻响、翻动杂志的沙沙声、以及那些刻意压低却又不可避免地漏出来的窃窃私语,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花音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看了吗?昨天网上的那个视频……”
“当然看了,闹得那么大。那个Pastel*Palettes,真是不敢相信,居然是假唱呢。”
“就算事务所后来发了声明,说是什么‘设备故障导致误放了后台的人声确认带’,这种理由谁会信啊。明显就是把观众当傻子骗嘛。”
“就是说啊。里面那个弹贝斯的,不是我们隔壁班的白鹭千圣吗?她可是童星出道啊,平时在学校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什么都很完美的样子,没想到背地里也要靠假弹来骗人。”
“嘘,小声点,小心被听到……”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顺着潮湿的空气,直直地钻进花音的耳朵里。
花音的脚步猛地停顿了一下。她抱着课本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指尖在硬纸板的书脊上勒出了一道泛白的痕迹。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腔里那颗容易受惊的心脏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很想鼓起勇气转过头,对那几个正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的女生说一句“请不要这样说千圣同学,她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她做不到。
天生的胆小和怯懦像是一副沉重的脚镣,将她死死地钉在原地。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加快了脚步,像一只受惊的鸵鸟一样,匆匆逃离了那片充满恶意的低气压区域。
走进二年级的教室,花音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位置。
那是白鹭千圣的座位。
这几天,花音觉得自己的神经一直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几天前,当她在电视上看到Pastel*Palettes那场堪称灾难的出道Live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伴奏带突然停止,主唱崩溃大哭,台下的观众发出阵阵嘘声。
虽然镜头在千圣身上只停留了短短的几秒钟,但花音清楚地看到了千圣那一瞬间变得僵硬的肩膀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
对于一个心思细腻、甚至有些过分敏感的女孩来说,花音太能共情那种站在绝望边缘的感受了。
她自己就曾因为在管乐部里打鼓总是跟不上节奏、被学姐严厉训斥而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甚至产生过彻底放弃音乐的念头。
那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社团练习而已。
而千圣面对的,是成千上万人的目光,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是可能随时被毁掉的、经营了十几年的演艺生涯。
花音在心里暗自推演过无数次。
如果换作是她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肯定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所有的窗帘,不敢看手机,不敢出门,甚至连呼吸都会觉得是在浪费空气。
所以,这几天她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都做好了看到一个空座位的准备。她觉得千圣请假不来上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千圣来上学了。
不仅来了,而且……太反常了。
花音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偷偷地打量着那个坐在窗边的金发少女。
白鹭千圣正单手托着腮,视线落在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樱花树上。
她没有像花音预想的那样,眼眶红肿、神情憔悴;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澜而戴上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却隐隐透着距离感的“完美微笑面具”。
现在的千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松弛感。
那件棕色的制服连衣裙穿在她身上,不再像是一件束缚自我的铠甲。
她原本总是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的脊背,此刻微微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落在她金色的长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最让花音感到不解的,是千圣的神态。
教室的后排,还有几个女生正在压低声音谈论着事务所的声明,偶尔会把异样的目光投向千圣的方向。
这种充满了探究和嘲弄的氛围,哪怕是坐在一旁的花音都觉得如坐针毡。
但千圣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花音看到千圣微微低下头,将原本搭在桌面上的左手翻转过来。
千圣盯着自己白皙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地收拢了手指,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花音清清楚楚地看到,千圣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她在镜头前那种经过精确计算弧度的营业笑容,而是一个细微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甜蜜和羞涩的浅笑。
伴随着这个笑容,千圣眼尾的肌肤上,悄然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属于少女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然后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花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呼诶诶……好奇怪……”
花音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哀鸣。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事业重大危机、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人该有的反应啊。
如果是以前的千圣,在面对这些背后的闲言碎语时,她肯定会用一种冷淡而优雅的姿态直接无视,或者用几句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将那些试图看笑话的人堵回去。
她绝不会在教室这种公共场合,露出这种……这种仿佛沉浸在某种美好回忆里、连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的失神状态。
那种感觉,就像是千圣的身体虽然坐在这里,但她的灵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某种比“舆论”、“前途”、“流言”更加强大、更加温暖的东西给牢牢地牵引住了。
那是一种坚实的锚点。因为有了那个锚点,外界的狂风暴雨对她来说,就变成了一场连衣角都打不湿的毛毛雨。
花音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千圣变了。变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变得有了一种带着温热体温的……烟火气。
午休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开来。
教室里很快空了一大半,学生们拿着便当盒或者钱包,三三两两地结伴前往食堂或天台。
花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裹着淡蓝色布巾的双层便当盒,手指在布巾的结扣上摩挲了半天,视线再次飘向了窗边的位置。
千圣还没有走。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三明治餐盒,正准备打开。
花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站起身,连自己的便当都没拿,径直走出了教室。
几分钟后。
花音手里攥着两罐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还带着微微烫手温度的红茶,重新走回了教室。她来到千圣的课桌旁,脚步停了下来。
“那、那个……千圣……”
花音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微颤。
千圣停下了手里撕开三明治包装的动作,抬起头。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她看着花音,眼神平和而温润。
“是花音啊。怎么了?”千圣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种刚刚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出来的慵懒。
花音将其中一罐温热的红茶放在了千圣的桌面上。金属罐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闷的声响。
“这个……给你。”花音有些局促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目光在红茶罐和千圣的衣领之间游移,就是不敢直视千圣的眼睛,“今天有点冷,喝点热的会舒服一些。还有……就是……”
花音咽了一口唾沫,努力组织着语言。
“这几天的事情,我都在网上看到了。那些人说的话很难听……千圣你……你还好吗?如果……如果心里难受的话,可以说出来的。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听你说……”
越说到后面,花音的声音就越小,几乎变成了微弱的气音。她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明明是想来安慰人的,结果自己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她低着头,等待着千圣的回应。她以为千圣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成熟的口吻说“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公关部会处理好的”。
然而,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过后。
花音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顶。
那只手的掌心带着一种柔软的温热,隔着蓝色的发丝,传递到她的头皮上。
接着,那只手在她的头上,用一种轻柔、带着几分宠溺和安抚意味的节奏,揉了两下。
花音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错愕地抬起头。
千圣正看着她。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凌厉的紫色眼眸,此刻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没有戴上那副伪装的面具,她的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包容和平静。
“谢谢你,花音。”
千圣开口了。她的嗓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反而带着一种让花音感到陌生的浑厚底气。
“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不过,我已经没事了。”千圣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那罐热红茶,双手捧着罐身,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度。
她的视线越过花音的肩膀,看向了某种未知的远方,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在那天晚上……我已经把所有该流的眼泪都流干了。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必须去面对的东西。”
她转回视线,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花音,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所以,不用为我担心了。比起我,花音你是不是又因为害怕被别人盯着看,所以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去买午餐?这样下去可不行哦,会营养不良的。”
千圣的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甚至还有闲心反过来关心花音的日常小毛病。
花音的嘴巴微微张开,蓝色的眼瞳里写满了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遭遇了那么大的挫折,明明处在流言蜚语的中心,为什么千圣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像是在某个瞬间完成了一场蜕变?
她身上的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沉稳。
就好像……她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温暖的地方,彻底地休息过了一样。
“可是……可是……”花音还想说些什么。
“去拿便当吧,我们一起吃。”千圣打断了她的话,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
花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拿自己的便当。
在这顿午餐的过程中,花音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千圣甚至和她聊起了下周的英语小测验,语气轻松得没有一丝破绽。
如果不是千圣脖颈上那条用来遮挡紫外线(或者是其他什么痕迹)的丝巾偶尔会随着动作散开一条缝隙,如果不是她偶尔会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花音真的会以为,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时间在一种奇妙的违和感中缓慢流逝。
下午的课程开始了。
随着窗外光线一点点由冷白转为温暖的橘黄,花音发现,千圣的状态又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那种平静和松弛感依然存在,但在这种基底之上,开始逐渐浮现出一种……隐秘的躁动。
这种躁动非常微小,如果不是花音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千圣身上,根本无法察觉。
比如,千圣看挂钟的频率开始增加了。
在平时,千圣上课时的专注力是绝对的,她很少会在老师讲课时去看时间。
但今天下午的最后两节课,花音已经看到她至少看了五次黑板上方的那个老式挂钟。
比如,千圣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课本的边缘摩擦。那是一种带着某种期待和急迫的动作。
最让花音感到震惊的,是在最后一节课还剩下十分钟的时候。
千圣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化妆镜,藏在书本后面。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用指腹轻轻地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似乎在确认唇部的状态,然后,她微微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将那条丝巾系得更紧了一些。
花音坐在后排,呆呆地看着千圣的这一系列动作。
作为同龄的女孩,花音虽然内向,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千圣现在的这个样子,这种混合着期待、焦躁、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容貌状态的举动,用一个最通俗、最准确的词来形容,那就是——
思春。
花音的脑海里猛地蹦出这两个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思春?千圣同学?在经历了假唱事件、甚至连乐团前途都未卜的这个节骨眼上,她居然在……思春?!
这简直比假唱事件本身还要让花音感到匪夷所思。
到底是去见什么人,能让那个永远理智、永远将事业放在第一位的白鹭千圣,露出这种急不可耐的小女孩神态?
那个给了她巨大安全感,让她能在一夜之间抚平所有创伤的人,到底是谁?
“叮——咚——当——咚——”
下午放学的钟声,在这片略显沉闷的空气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了下课,学生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桌椅拖动的声音和欢快的交谈声。
就在老师走出教室的那一秒钟。
千圣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极快,没有了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课本,胡乱地塞进书包里,甚至连文具盒的拉链都没有拉好。
她将书包往肩上一挎,转身就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
她的脚步很轻快,甚至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花音刚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一抬头,就看到千圣已经快要走出教室了。
那种巨大的反差和好奇心,在那一瞬间战胜了花音的怯懦。
“千圣!”
花音脱口而出叫住了她。
千圣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身,手还搭在书包的背带上,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打断的错愕,以及……一丝极力隐藏的慌乱。
“你……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吗?你……还好吧?”花音看着千圣那张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结结巴巴地问道。
听到花音的问题,千圣似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表现有多么的“过头”。
她就像是一个偷吃糖果被抓住的小孩,眼底闪过一丝羞窘。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种几乎要溢出眼底的“思春”情绪压抑下去,重新换上了那种平时常用的、温和的表情。
“啊……没事。我没事的,花音。”
千圣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只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今天就先不和你一起走啦。明天见。”
说完,千圣没有再给花音继续追问的机会。她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花音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千圣消失的方向。
走廊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退去了潮水。
花音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书包的提手。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千圣刚才那个掩饰的眼神,还有那微微发红的侧脸。
不对劲。
真的太不对劲了。
那绝对不是去处理什么工作上的“重要事情”该有的表情。那种急切,那种试图掩盖却又欲盖弥彰的期待感,只属于一种情况。
她去见的那个人,绝对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花音咬着下唇,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按照她平时的性格,她绝对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老老实实地回家或者去管乐部练习。
多管闲事、探究别人的隐私,这对于胆小的花音来说,是绝对的禁区。
可是,千圣是她的朋友。是那个在她因为打鼓不顺而哭泣时,默默递给她纸巾的人。
这几天千圣身上发生的变化太巨大了,巨大到让花音感到害怕。
她不知道千圣是不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事情里,也不知道那个能让千圣露出那种表情的人,到底是好是坏。
某种名为“保护朋友”的责任感,在花音那颗怯懦的心脏里,艰难地破土而出。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变少了。
花音深吸了一大口略带潮湿的空气,闭了闭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紫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坚定。
她抱紧了怀里的书包,迈开因为紧张而有些发软的双腿。
犹豫片刻后,松原花音顺着白鹭千圣离开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
四月中旬的东京,天气的脾气总是像小孩子一样阴晴不定。
前一刻还在云层后勉强透着几缕有些发白的阳光,转眼间,大团大团铅灰色的雨云便从城市边缘低压压地翻涌过来,将那些高耸的玻璃幕墙吞没在了一片黯淡的光影里。
空气里那股原本只是微微发潮的泥土气味,此刻已经变得浓重起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顺着制服的缝隙往人骨头缝里钻。
白鹭千圣快步走在距离花咲川女子学院隔了两条街区的一条商业步行街上。
她身上那件醒目的棕色连衣裙制服外面,已经套上了一件质地轻薄的米色风衣。
宽大的帽檐被她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和大半张脸。
千圣的步伐频率比平时快了许多。高跟皮鞋的鞋跟踩在铺着青石板的路面上,发出连贯而急促的“笃笃”声。
她的心跳跳得有些快,掌心也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渗出了一层细汗。
那种从昨天晚上、甚至从更早之前就开始在胸腔里不断积蓄的、名为“想念”的隐秘情绪,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就已经攀升到了顶峰。
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十四岁少年温吞的笑脸,那头如初雪般柔软的白发,以及那间充满了薰衣草洗衣液味道、能让她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狭小公寓。
更要命的,是身体内部那些残留的记忆。
自从那天清晨,她用三枚五百円硬币强行买断了那场荒唐的初夜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像她最初设想的那样回到冰冷的“交易”状态,反而像是打破了某种禁忌的壳,滑向了一种更加黏稠、更加无法割舍的深渊。
这四五天的时间里,除了必须去事务所处理那些焦头烂额的公关危机,以及和Pastel*Palettes的成员们在排练室里持之以恒地练习那些对她来说甚至有些生疏的贝斯指法外,只要一有空隙,她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回那个少年的身边。
大腿根部和下腹深处那种因为过度索取而留下的隐秘酸胀感,似乎从未真正消退过。
那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她有一个专属的避难所。
这种急不可耐的思春情绪,让她在今天下午面对松原花音时,彻底露出了破绽。
想到花音那张写满了错愕和担忧的脸,千圣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懊恼地蜷缩了一下。
(真是太松懈了……白鹭千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得隐藏情绪了?)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任何减缓。
就在她即将拐入一个十字路口时,常年在聚光灯下培养出来的、对视线极度敏感的直觉,让她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
有人在跟着她。
那种亦步亦趋、带着犹豫却又执着不放的脚步声,虽然被周围的喧闹声掩盖了大半,但依然清晰地捕捉进了千圣的耳朵里。
千圣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街角一家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窗的反光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一个穿着花咲川棕色制服、有着一头蓝色微卷长发的身影,正躲在一个邮筒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
是花音。
千圣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深的无奈。
她太了解花音那个有些怯懦却又过分善良的性格了。
刚才在走廊上自己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肯定让这个心思细腻的女孩产生了某种糟糕的联想,以为她遭遇了什么危险的胁迫,或者陷入了什么不良的交际圈,这才鼓起勇气跟了上来。
(抱歉了,花音。有些秘密,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
千圣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恢复了那种属于职业演员的冷静与果断。
她没有加快脚步去制造明显的逃离假象,而是保持着原有的步调,穿过十字路口。
在进入下一条街道后,她突然转身,闪进了一家装潢复古、灯光昏暗的老式唱片店。
唱片店里正在播放着一首悠扬的爵士乐,一排排高大的木质CD架形成了天然的迷宫。
透过唱片店沾着些许灰尘的橱窗,千圣看到花音气喘吁吁地跑过街角。
那个蓝发的女孩在人群中茫然地四处张望,像是一只走失的兔子,眼神里充满了焦急与无助。
千圣躲在一排爵士乐唱片架后面,看着花音在街头徘徊了一会儿后,选择了一个与她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低着头匆匆找了过去。
确认花音已经彻底走远后,千圣才从唱片店里走了出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甩掉了尾巴,那种去赴约的期待感再次占据了上风。
在前往雪姬公寓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千圣非常喜欢的高级洋果子店。
她推开那扇挂着黄铜铃铛的玻璃门,在店员恭敬的注视下,精心挑选了几块造型精美、价格不菲的当季草莓慕斯和蒙布朗。
结账的时候,她看着包装盒上系着的粉色缎带,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雪姬咬着叉子、微微眯起那双绯红色眼眸吃甜食的样子。
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此时的千圣并不知道,那个被她巧妙甩掉的、有些路痴的同班同学,正因为这场阴差阳错的追踪,在一片逐渐昏暗的街区里,走向了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相遇。
……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夜幕降临的黑,而是一种被厚重的积雨云死死压住、透不过气来的阴沉。
一阵夹杂着水汽的冷风贴着地面刮过,卷起路边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呼诶诶……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松原花音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岔路口,手里紧紧地攥着书包的提手,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十分钟前,当她在那个街角彻底失去了千圣的踪迹后,她就不管不顾地顺着一条看似可能的街道追了下去。
然而,对于一个连在学校里有时候都会走错楼层的重度路痴来说,脱离了熟悉的日常路线,就等于进入了一片充满迷雾的原始森林。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那些熟悉的商业街、热闹的店铺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平民住宅区。
低矮的电线杆错综复杂地交织在半空中,灰扑扑的二层小楼紧挨在一起。
路灯还没有亮起,狭窄的巷道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晚饭油烟和陈旧下水道气味的市井气息。
更糟糕的是,天空中的那层厚重云层,终于承受不住水汽的重量。
“啪嗒。”
一滴冰凉的雨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花音的鼻尖上。
花音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
紧接着,“啪嗒”、“啪嗒”……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开始密集地砸落下来。
初春的雨水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在柏油路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斑点。
“下、下雨了……”
花音彻底慌了神。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天气预报还是晴天,根本没有带伞。
她慌乱地四处张望,试图找一个可以避雨的屋檐。
但这里的房子大多没有突出的房檐,唯一一家看起来像是便利店的铺子,在隔着一条长长的、正在被雨水快速浸湿的街道尽头。
雨势变大的速度远超她的想象。仅仅几十秒的功夫,原本稀疏的雨滴就连成了一片细密的雨幕。
冰凉的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顺着脸颊滑落。那件棕色的花咲川制服连衣裙很快就被洇湿了一大片,布料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她直打颤。
“怎么办……千圣没找到……自己还迷路了……”花音用手包挡在头顶,绝望地缩在一个电线杆的阴影里,眼眶里的泪水混合着雨水一起往下掉。
就在她感到无比孤立无援,觉得自己要在这个陌生的街角淋成落汤鸡的时候。
一阵轻微的、鞋底踩在积水路面上的“吧嗒、吧嗒”声,穿透了连绵的雨声,从巷子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花音抬起被雨水模糊的视线,看了过去。
在逐渐昏暗的光线和细密的雨丝中,一个撑着透明塑料伞的身影,正慢慢走近。
那是一个个子很娇小的人,目测身高甚至还不到一米五。
那人穿着一身规整的初中生制服——白色的长袖衬衫,深蓝色的领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几乎垂到腰肋的纯白色披肩。
在阴沉的雨幕中,那件白色的披肩显得格外扎眼。
一头如初雪般纯粹的白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风雨微微飘动。
那人的两只手里都提着东西。
左手提着一个印着附近便利店Logo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诸如鸡蛋、吐司面包、小盒牛奶这类的日常食材;而右手,则紧紧地攥着一个完全不透明的、黑色的便利店小袋子。
由于那把透明塑料伞压得很低,花音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通过那娇小的体型、及腰的白发以及那件温柔的白色披肩,在心里下意识地给对方贴上了一个“初中生学妹”的标签。
那个撑伞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缩在电线杆下的花音。
脚步声在距离花音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伞檐微微往上抬了抬,露出了一张让花音在瞬间忘记了寒冷的脸庞。
那是一张漂亮得有些雌雄难辨的脸。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雨幕的冷光下,透着一种脆弱的质感。
一双清澈的绯红色眼瞳,正带着一丝惊讶,安静地注视着她。
成家雪姬确实感到了一丝惊讶。
他刚刚从便利店采购完物资回来。
透明袋子里装的是今晚和明天的早饭食材,而右手那个被他捏得有些紧的不透明黑色袋子里,则装着几盒最新款的超薄避孕套和一瓶大容量的润滑液。
这四五天里,千圣对这具年仅十四岁、却有着二十二厘米骇人资本的身体,展现出了近乎痴迷的渴求。
为了确保两人的安全和体验,雪姬作为一个心思细腻、三观极正的孩子,觉得这些防护措施是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
虽然在便利店结账时,收银员大妈那种探究的眼神让他羞得差点把头埋进地缝里,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买了下来。
他本想赶紧回家,把这些私密物品藏好,然后准备一顿热腾腾的晚饭,等待那个在舞台和流言中疲惫不堪的少女归来。
但他没想到,会在自己家楼下的巷口,遇到一个穿着花咲川制服的女孩。
而且,这个女孩的长相……
雪姬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他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记忆。
前天晚上,当千圣筋疲力尽地趴在他的胸口,享受着事后的温存时,曾用一种略带愧疚的语气,向他提起过一个总是胆小怯懦、却会在关键时刻关心她的朋友。
“小雪,你知道吗?今天在学校,有个叫花音的笨蛋,居然跑来安慰我……她自己明明是个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结巴的孩子……”当时,千圣一边把玩着他的白发,一边将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照片里站在千圣身边那个有着一头蓝色微卷长发、眼神总是透着不安的女孩,与眼前这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眼眶通红的少女,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千圣的朋友……松原花音小姐。)
雪姬在心里默默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看着花音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冻得发白的嘴唇,雪姬骨子里的那份温柔与包容,让他无法对千圣在乎的朋友视而不见,即便对方根本不认识自己。
他微微跨前一步,将手里那把透明的塑料伞向前倾斜了一点,挡住了那些砸向花音的冷雨。
“那个……”
雪姬开口了。他的嗓音由于还没有经历变声期的变异,加上天生的温吞性格,听起来柔软而清冽,没有一丝攻击性。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花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抬起头,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学妹”。
伞下的空间很小,当雪姬将伞倾斜过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
花音闻到了一股干净的、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这股味道冲淡了周围雨水带来的泥土腥气,让她那颗一直处于惊慌状态的心脏,奇迹般地稍微安定了一些。
“呼诶……”花音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虽然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初中生搭话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但此刻的困境已经容不得她再继续社恐下去了。
她抿了抿有些发颤的嘴唇,紫色的眼眸里满是苦恼和求助的意味,看着眼前的雪姬。
“对不起……我……我好像迷路了。”花音的声音因为寒冷和委屈,带着一丝明显的颤音,“我本来是在找人的……但是走错了路。突然下雨了,我又没带伞……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或者……去车站的路怎么走啊?”
说到最后,花音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向一个素不相识的低年级学妹求助,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前辈”尊严碎了一地。
雪姬安静地听着。他看着花音被雨水贴在脸颊上的蓝色发丝,以及制服上越来越深的水痕。
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透明塑料伞的伞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一阵穿堂冷风吹过巷口,花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雪姬微微蹙起了眉头。
虽然他那张雌雄难辨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起伏,但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透出了真切的担忧。
如果告诉她去车站的路,以她现在的状态,走过去至少还要十几分钟。
而且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就这么让她淋着雨走回去,一定会生病感冒的。
如果千圣知道她的朋友在自己家附近淋出了病,一定会很自责的吧。
雪姬的心里很快做出了决定。
“现在的雨太大了,走到车站的话,衣服会全部湿透的。”
雪姬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语气里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他将右手那个黑色的不透明袋子悄悄地往自己身侧藏了藏,然后用腾出一点空隙的左手,将伞柄的下端握紧。
“我家……就在这附近。”雪姬微微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注视着花音,语气诚恳而温和,“我是一个人住的。如果不嫌弃的话……学姐要不要先去我家里躲一躲雨?等雨小一点了,或者把衣服烘干了,再回车站也不迟。”
“呼诶?”
花音猛地睁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去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两分钟的初中生家里避雨?这对于防备心极重、性格内向的花音来说,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
她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纤弱、套着纯白披肩的“女孩子”。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只有纯粹的善意和担忧。
而且,在这冰冷的雨幕中,那把倾斜过来的透明雨伞,就像是一座散发着微光的灯塔。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冷。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走了她体内仅存的热量。
花音的牙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了。
“那……那个……”花音绞着手指,内心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摆,“会不会……太打扰你了?你家里人……”
“我刚才说过了,我是一个人住。”雪姬温吞地打断了她的顾虑,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安抚性的微笑,“所以没关系的。而且……学姐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冷吧。”
那个微笑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魔力,彻底击溃了花音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那就打扰了。非常感谢你……”
花音涨红了脸,深深地鞠了一躬。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积水里,砸出一圈微小的涟漪。
“不用客气。请靠近一点,伞不太大。”
雪姬轻声说着,将伞柄又往花音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花音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两步,走进了那把透明塑料伞的保护伞下。
伞下的空间确实不大,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当花音靠近时,那股干净的薰衣草香味变得更加清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侧的这个“学妹”,发现对方的身高真的好娇小,只到自己的肩膀处。
“我叫松原花音……是花咲川女子学院高二的学生。”为了缓解尴尬,花音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花音学姐。”雪姬顺从地叫了一声,却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请跟我来吧,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雨幕中的老旧街区里。
透明的伞面上汇聚了无数水流,顺着伞骨滑落。周围是连绵不绝的雨声,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一层水汽之外。
花音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雪姬。
对方走得很稳,即便穿着有些老旧的制服鞋,也没有踩到任何一个水坑。那只握着伞柄的左手,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
目光下移,花音看到了雪姬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
左手那个装满食材的透明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而右手那个黑色的袋子被他攥得很紧。
对于一个好心收留自己避雨的学妹,花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年长的“前辈”,理应做点什么。
“那个……”花音鼓起勇气,伸出了手,“你拿这么多东西,一定很重吧?我……我来帮你提一个吧。”
说着,她的手就伸向了雪姬右手那个装着黑色袋子的位置。
雪姬的瞳孔在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能被看到!)
黑色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被千圣的朋友发现,一个看似纯洁的十四岁初中生,手里提着超薄避孕套和润滑液,那画面简直不堪设想。
更何况,这可能会牵扯出他和千圣之间那段隐秘的“租借关系”。
几乎是出于一种惊恐的本能反应。
雪姬的身体猛地向后侧身,右手像触电一样将那个黑色的袋子猛地藏到了身后。
由于动作太过突兀和剧烈,连带着他手里的伞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滴冰凉的雨水从伞边缘甩落,溅在了花音的脸上。
花音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反应激烈、仿佛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的“学妹”,紫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和一丝不知所措的受伤。
“对、对不起!”
雪姬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他看到花音眼底那抹受伤的神色,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他那张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绯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不敢看花音的眼睛,只能将头低下去,那头白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不是的……学姐。”雪姬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努力在脑海中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借口,“这个袋子里……装的是……是我个人的私人物品……有些……有些难为情……所以……”
他越说声音越小,那种属于十四岁后辈的羞涩和局促,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听到这个解释,花音心里的那一丝受伤瞬间烟消云散了。
(啊……原来是买那种女孩子的私密物品啊……)
花音在心里暗自责备自己的莽撞。
对于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初中女生来说,去便利店买卫生巾之类的私人物品,确实是一件很害羞的事情。
自己这样冒失地要去帮人家提,实在是太没有分寸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花音连忙摆手,脸也跟着红了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提着很辛苦……真是抱歉!”
“没关系的……是我反应太大了。”雪姬暗自松了一口气,将那个黑色的袋子重新提在身侧,但依然保持着一个不易被触碰的角度。
经历了这个小小的插曲,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变得有些微妙的缓和。
那种陌生人之间的戒备感,在两人因为尴尬而泛红的脸颊中,悄然融化了一些。
“马上就到了。”
雪姬为了转移话题,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公寓楼。
外墙的瓷砖有些剥落,楼梯是在室外的铁架子,被雨水冲刷得有些生锈。在昏暗的天色下,这栋公寓楼显得格外破旧和孤寂。
花音跟着雪姬走到楼下,踏上那生锈的铁制楼梯。每走一步,铁皮楼梯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雨中回荡。
来到二楼最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前。
门牌上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有些斑驳的数字“204”。
雪姬将右手那个装着“违禁品”的黑色袋子挂在左手的胳膊肘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有些许锈迹的钥匙。
“咔哒。”
老旧的门锁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雪姬推开门,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按下了玄关处的开关。
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吸顶灯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
“请进吧,花音学姐。”雪姬收起那把还在滴水的透明雨伞,放在门外的伞架上,然后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花音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看着这个即将进入的私密空间。
这是一间非常典型的、租金低廉的单身公寓。
进门就是一个狭窄的玄关,左手边是一个简易的开放式厨房和水槽,右手边是一扇通往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
往里走,就是兼具了卧室、客厅和餐厅功能的唯一一个房间。
面积不大,一眼就能看穿所有的摆设。
一张铺着深蓝色纯棉床单的单人床靠在墙角,旁边是一张掉漆的木质小书桌和一把椅子。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半米宽的小木桌。
所有的东西都显得有些老旧,但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最让花音感到放松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浓郁的薰衣草香气。
这股香气将外面那种冰冷、潮湿的泥土气味彻底隔绝在了门外,带来一种强烈的、属于“家”的安定感。
但不知为何,在这股纯粹的薰衣草香气中,花音那敏锐的嗅觉,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靡丽甜香。
那种味道很微弱,像是某种花粉,又像是某种体液挥发后残留的痕迹,被浓烈的薰衣草气味掩盖着,若有若无。
花音没有多想,她只当是某种室内香氛的味道。
“打扰了……”
花音脱下那双被雨水泡透的制服鞋,光着脚踩在了玄关有些冰凉的木地板上。
“先穿这双拖鞋吧,地上凉。”
一双灰色的软底棉拖鞋被轻轻放在了她的脚边。
那是千圣昨天早晨穿过的那双拖鞋。雪姬将其找了出来,递给了花音。
“谢谢……”花音感激地穿上拖鞋,脚底终于传来了一丝干燥和温暖。
雪姬将买来的两个袋子分别放在了厨房的流理台上。
他将那个黑色的不透明袋子塞进了最底下的一个橱柜里,动作迅速而隐秘,然后才转过身,解开了脖子上的那件纯白色披肩,挂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
失去了宽大披肩的遮掩,雪姬那纤细单薄的肩膀和被白色衬衫包裹的躯干彻底展现在了花音面前。
由于刚才在雨中有一半的身体露在伞外,雪姬的半边衬衫也被雨水打湿了,布料半透明地贴在肌肤上,隐约透出下面白皙的肤色。
花音看着这个为了给自己撑伞而淋湿了半边身体的“学妹”,心里的感激和歉意更深了。
“学姐,你先去浴室洗个热水澡吧。否则一定会感冒的。”雪姬走到那个磨砂玻璃门前,推开门,打开了里面的热水器开关,“里面有干净的毛巾,还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借你一套干净的衣服换洗。”
“诶?洗……洗澡?”
花音惊呼了一声,脸颊瞬间红透了。
在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家里洗澡,这对于她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可是……可是这样太麻烦你了……”花音摆着手,眼神四处乱飘。
“不麻烦的。”雪姬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花音,“学姐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如果生病的话,你的家人和朋友都会担心的。”
听到“朋友”这两个字,花音脑海里闪过了千圣的脸。
是啊,自己本来是为了跟踪千圣才迷路的,如果因为感冒倒下了,不仅帮不到千圣,反而会成为累赘。
“那……那就麻烦你了。”花音低下了头,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雪姬微微点了点头,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型号最大的、自己平时穿的、洗得发白的纯棉短袖和一条宽松的运动长裤,连同一条崭新的白毛巾,一起递给了花音。
“热水已经放好了。请放心使用。”
花音接过那些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衣物,抱着它们,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快步走进了浴室,锁上了磨砂玻璃门。
很快,浴室里传来了水流落地的“哗啦啦”声。
听着浴室里的水声,雪姬站在狭小的房间中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老式的挂钟。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
(千圣……应该快到了吧。)
雪姬走到小木桌旁,将之前放在椅子上的一件属于千圣的备用外套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然后拿起一块抹布,开始认真地擦拭起桌面。
他的动作很平稳,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握着抹布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这个不足十几平米的小公寓里,一个因为躲雨而正在浴室里洗澡的女孩,和一个怀揣着满满的渴望、随时可能拿着备用钥匙推门而入的当红偶像。
一场连绵的春雨,将这两个在这个世界上对千圣来说都极为重要的存在,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汇聚到了这个标价“五百円”的隐秘避风港里。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
阴冷的春雨在接近晚上七点半的时候,不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顺着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下得更加密集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旧公寓楼外的生锈铁皮楼梯上,发出连贯而嘈杂的“劈啪”声,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将这片平民住宅区里其他的市井声音尽数掩盖。
白鹭千圣站在二楼最尽头的那扇掉漆防盗门前。
她身上那件米色的风衣在肩膀和下摆处已经被雨水洇出了深色的水渍。
尽管撑着伞,但刚才在楼下躲避积水时,依然有不少雨滴随风飘落在了她金色的长发上。
几缕微湿的发丝贴在脸颊边,带来一丝初春特有的凉意。
左手里提着的那个印着高级洋果子店Logo的纸袋,是她这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的战利品。里面装着两块精致的当季草莓慕斯和蒙布朗。
千圣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汽的冷空气,将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
指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泛着一丝微凉,但掌心深处却又渗着一层细密的汗水。
她本可以直接掏出雪姬给她的那把备用钥匙自己开门,但此刻,她却莫名地想要享受那种“有人在门后等待自己”的仪式感。
她曲起食指和中指,指节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叩、叩、叩。”
敲门声在雨声的包裹下显得有些沉闷,但对于门后那个五感敏锐的少年来说,这声音清晰得如同敲击在耳膜上。
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门锁转动的“咔哒”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扇沉重的防盗门被从内向外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暖黄色灯光与浓郁薰衣草香气的温暖气流,瞬间冲破了门外的寒冷,扑面而来。
门缝开到了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宽度。
成家雪姬站在玄关那块有些发暗的木地板上,探出了小半个身子。
他依旧穿着那件初中的白色长袖衬衫,领带被解开随意地挂在脖子上,那头如初雪般的及腰白发在昏黄的吸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厘米的他,堪堪只到千圣的鼻尖位置。
“欢迎回来,千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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