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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日常篇·其三·终于看到正常的羽丘学生了??

本来只是千圣租借男友的我却总被各种女孩子逆推?! · 饭煲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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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的错愕一点点褪去,变成了彻底的面无表情。

青色的眼眸失去了焦距,直直地看着雪姬,脸上连一丝肌肉的牵动都没有。

在雪姬的眼里,摩卡这种没有任何波澜的“面无表情”,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漠视。

他看着这张毫无反应的脸,心里的委屈瞬间膨胀到了极点,化作了难以名状的气恼和悲哀。

这家伙,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难道在她的脑子里,除了做爱、除了肉体的快感,就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了吗?

这种肌肤相亲、肉体交融的事情,本来不应该是和自己最喜欢、最珍视的另一半去享受的吗?!

为什么自己要沦落到这个地步?

每天像个发泄工具一样,在不同的人身下喘息。

那所谓的五百日元,根本就不是什么交易的价格,那只是他在被剥夺了拒绝能力后,为了保住最后一点点可怜的尊严,随口扯出来的一块破布!

而眼前这个女孩,却把这枚硬币当成了理所当然的通行证,肆无忌惮地践踏他的人生。

雪姬的眼眶越来越红,眼底的水汽迅速积聚。他咬着牙,把心底的痛楚全都吼了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说出‘为什么你和别人在一起了’这种话?你有什么资格来责问我的行为我的人生!你这个家伙明明满脑子都是自己吧!青叶摩卡,你真恶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雪姬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猛地发力,一把将摩卡的右手重重地甩开。

就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刻,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溢出眼角,顺着他苍白发红的脸颊急速滑落,流过下巴,滴落下去。

“吧嗒。”

一滴眼泪砸在雪姬冰凉的手背上。

“啪。”

另一滴眼泪砸在了不锈钢洗手台的边缘,碎裂成极小的水花,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微小的水滴声,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摩卡的耳膜上。

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呆滞的青色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极度的慌乱和无措。

原本在她心里翻江倒海、被“炮友”两个字刺得鲜血淋漓的痛楚,在看到雪姬眼泪的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种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恐慌。

“小...小雪...”

摩卡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轻唤。

她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和从容,只剩下发颤的微弱气音。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走半步,想要伸出手去碰碰那个哭泣的男孩。

但雪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在彻底的失控和羞愤中,雪姬靠着洗手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握拳,唯独中间的那根手指笔直地竖了起来。

他对着摩卡,比出了一个失礼、粗俗的中指。

他红着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的颤音,将心底最恶毒的词语狠狠地砸向了眼前的女孩。

“走开啦!你这个只有满脑子都是面包和肉棒的婊子!”

洗手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画面死死地定格在这一秒。

雪姬单薄的后背靠在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断颤抖,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

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流过他的脸颊,滴在衣领上。

他竖着中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隐忍的哽咽声。

而在他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青叶摩卡僵硬地站着。

这个一直以来把控全局、游刃有余的从容猎手,被这一句尖锐到了极点的谩骂,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她那双青色的眼眸剧烈地颤动着,眼底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她呆呆地看着流泪的雪姬,听着他在空旷洗手间里回荡的沙哑颤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婊子”这个词的尾音在洗手间的白瓷砖上撞击着,来回震荡了几次,最后被天花板排气扇单调的嗡嗡声吞没。

青叶摩卡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退。

她和成家雪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但就在这半步的空间里,空气变得像凝固的胶水一样沉重。

她那双总是半眯着、透着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青色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瞳孔在刺眼的白炽灯下急速收缩,又瞬间放大,彻底失去了对眼前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庞的聚焦。

她脸颊上的肌肉发生了细微的痉挛,原本总是挂在嘴角的慵懒弧度被硬生生地扯平。

她的嘴唇分开了大约一毫米的缝隙,又闭合,接着再次分开。

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

胸膛的起伏变得毫无规律,短促的呼吸把外面那件宽大的浅色连帽衫顶起又落下。

那层从她踏入洗手间起就完美覆盖在脸上的、游刃有余的腹黑伪装,在雪姬脱口而出的咒骂声中,正一块块地剥落,砸在潮湿的瓷砖地面上。

这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让人窒息。

雪姬依然死死地靠着大理石洗手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等待着摩卡的反击或者嘲弄。

但摩卡的脖子微微向下低了半寸。她的下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声音终于挤出了喉咙。

没有拖得长长的尾音。没有黏糊糊的撒娇感。那是一种粗糙的、急促的、被恐慌彻底填满的沙哑声线。

“我...”摩卡开口,第一个字就在嘴唇间绊了一下,“我看到小雪被别的人抱着就感觉心里好难受...就算是绯酱也一样,一想到小雪在和别的女人做爱我的心里就感觉难受的要死...感觉像是面包噎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好难.....”

她的语速极快,字和字撞在一起。

摩卡往前迈了半步,脚尖几乎抵到了雪姬的鞋尖。

她一直插在连帽衫口袋里的双手抽了出来,悬在腰间的高度。

手指张开,又用力攥紧,再张开,完全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大口地喘着气,身上那种混合着少女体温的甜香在极度紧张的逼仄空间里变得有些发苦。

雪姬还来不及消化这些话,摩卡的告白就紧跟着砸了过来。她急需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我...我很喜欢小雪的!很喜欢很喜欢!”

音量拔高了,在镜面上震出回声。

摩卡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那颗总是能轻易看穿别人的大脑,此刻正在疯狂地搜刮着词汇,试图用自己世界里的那些逻辑,向眼前这个哭泣的男孩解释那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独占欲。

“乐队只有一直在一起才不会散......”摩卡的声音在句子末尾劈了叉,“面包只有吃进嘴里才能尝到比闻起来还要甜好多好多的味道......我...我不知道这样会伤害到小雪....”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手背砸在百褶裙的布料上。

肩膀垮塌,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这种笨拙的逻辑,剥去了所有心机,只剩下最原始的护食本能——重要的东西必须紧紧攥在手里,美味的东西必须彻底吞进肚子里。

她根本没有算计过这会对雪姬造成什么伤害,这种情感上的无知,此刻撞上雪姬的眼泪,撞得头破血流。

说话间,摩卡抬起了头。

因为身高差,她的视线是从上往下看着雪姬的。

白炽灯的光线打在她青色的瞳孔上,一层透明的液体迅速在眼眶里汇聚。

水膜让她的眼睛反光变得异常明亮,眼眶边缘的皮肤迅速泛起了一圈刺眼的微红。

那层泪水没有立刻掉下来,而是随着她的眨眼在眼眶里打着转。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狩猎感。

只剩下被彻底抽空的恐慌。

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自以为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被一句“炮友”彻底切断了联系,眼前的白发男孩马上就要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摩卡的膝盖发软,上半身微微前倾。

“小雪...”她的气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我该怎么办......”

雪姬的后背还贴着冰冷的大理石边缘。他原本竖起的中指慢慢蜷缩了回去,右手重重地垂落在洗手台上。

听到摩卡发颤的声音,看到她眼底积蓄的泪水,雪姬剧烈喘息的节奏乱了。

他抬起右手,衣袖摩擦着脸颊,手腕内侧的皮肤用力地蹭过通红的眼角。

粗糙的布料在脸上留下一道红痕,泪水把袖口洇湿了一小块。

摩卡的眼泪直接掐断了雪姬胸腔里的怒火。

那个总是把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永远不急不躁的青叶摩卡,现在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地流着眼泪道歉。

雪姬心脏深处那块因为长期缺乏亲情而极度渴望羁绊的软肉,被这副脆弱的姿态狠狠地捏了一把。

一句“婊子”的回音还在他脑子里转,雪姬突然觉得自己的话太重了。浓烈的后悔和心软涌了上来。

他放下手腕,露出那双还带着水光、眼角通红的绯红色眼睛。

雪姬吸了吸鼻子,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口发酸的唾沫。

他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防线,但开口时的声音已经全变成了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

“不...不管怎么样,”雪姬咬着下唇,声音发颤,没有了刚才那种决绝的冰冷,“作为炮友,是对另一边的人生没有任何要求的权利的!”

这句话飘在洗手间的空气里。

“...作为炮友,是对另一边的人生没有任何要求的权利的...”

这几个字钻进摩卡的耳朵。她那原本因为恐慌而停滞的大脑齿轮,被这句话里的逻辑硬生生地卡住,然后猛地重新转动起来。

如果因为是“炮友”所以没有权利,那只要改变这个身份不就行了吗?

摩卡脖子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猛地甩了一下脑袋。及肩的银灰色短发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发丝抽打在她自己的脸颊上。

这个剧烈的物理动作把她眼底的迷茫连同泪水一起甩开了。

当她再次盯着雪姬时,青色的眼眸里重新找回了焦距。

水光还在,但里面燃烧起了侵略性的光芒。

“...所以说,”摩卡的声音沉了下去,底气重新灌满了胸腔,“只要像绯酱那样,成为小雪的女朋友,我就可以保护小雪,不让那些我都不认识的女人接近小雪了吧!”

雪姬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这跳跃的逻辑,摩卡的身体就动了。

她右腿弯曲,膝盖重重地砸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百褶裙的下摆铺散开来。

与此同时,她的双手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抓住了雪姬刚才擦眼泪的那只右手。

摩卡的手指死死地扣住雪姬的手腕和手掌,力道大得捏痛了雪姬的骨节。巨大的力量差异让雪姬本能地往后一缩,但手腕被钳制得纹丝不动。

摩卡单膝跪在地上,仰起头,视线直逼雪姬的胸口。

“成家雪姬!”她大声吼了出来,声音在瓷砖间来回激荡,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个字的回音还没落下,摩卡的大腿猛地发力。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她松开雪姬的右手,双臂立刻抬起。

两只手掌张开,直接拍在雪姬的脸颊两侧,手指用力地插进他白色的长发里,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摩卡的脑袋往前一倾,直接压了上去。

两人的嘴唇重重地撞在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轻柔的触碰。

摩卡的嘴唇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死死地压在雪姬的嘴唇上,把雪姬喉咙里还没发出的惊呼全部堵了回去。

她的体温、急促的呼吸,还有那种强硬的肢体压制,把雪姬彻底钉在了大理石洗手台的边缘。

CiRCLE排练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成家雪姬站在门槛处,右手还死死地扣着金属门把手。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走廊苍白的灯光顺着门缝挤进来,打在他单薄的身体上。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常服衬衫在肩膀和胸口处皱巴巴的,布料上的褶皱凌乱不堪,明显是刚刚经历过某种剧烈拉扯的痕迹。

他那一头及腰的雪白长发不再柔顺,几缕发丝被冷水浸湿,黏在脸颊两侧。

那双平时清澈温和的绯红色眼眸,此刻布满了刺眼的红血丝,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根本无法掩饰的红晕。

睫毛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抖动,眼底蓄着一层尚未干涸的水光。

他张开嘴,短促地吸进一口排练室里的空气,胸腔的起伏杂乱无章。

他试图把嘴角往上牵扯,挤出一个平时的乖巧笑容,但脸颊的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最后只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异表情。

“小雪?!”

上原绯玛丽正低头调试着贝斯的肩带,听到开门声,满脸期待地抬起头。

然而,在目光触及雪姬那双红肿带泪的眼睛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了。

绯玛丽手一松,沉重的贝斯直接磕在旁边的音箱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她根本顾不上乐器,迈开穿着短袜的腿,几步就冲到了门口。

因为动作太猛,那对E罩杯的丰满胸部在夏季制服衬衫下剧烈地晃动。

“你怎么……”绯玛丽的声音直接劈了叉,原本充满活力的语调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恐慌。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温热的掌心直接捧住了雪姬冰凉的脸颊。

绿色的眼眸在雪姬的脸上疯狂扫视,大拇指的指腹急切地蹭过他眼角下方的湿润皮肤。

雪姬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的身体就像是绷紧的弹簧,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试图躲开绯玛丽的手。

“没事……”

雪姬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

他根本不敢去看绯玛丽满是担忧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往旁边闪躲,最后死死地盯住地板上的一道接缝。

“我……我刚刚洗手的时候,水呛到鼻子里了……”

他的声音沙哑、发颤,带着明显的鼻音。

这句借口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虚得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抓挠。

“怎么这么不小心……”绯玛丽完全没有察觉到雪姬的僵硬。

她恋爱脑的滤镜厚得惊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心疼上。

她松开捧着脸的手,拽起制服的袖口,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擦拭着雪姬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站在麦克风架旁边的美竹兰,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她看着绯玛丽那副母爱泛滥的模样,又看了看雪姬那躲躲闪闪的眼神和僵硬的站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洗手的时候水呛到鼻子里了?

兰在心里疯狂地翻了个白眼。

这算什么三岁小孩的借口?

骗鬼呢!

水槽里的水是怎么逆流而上呛进鼻子里的?

把头扎进洗手池里洗脸了吗?

而且,呛水能把眼眶憋得那么红,衣服揉得那么皱?

兰的下颌骨绷紧了,她张开嘴,刚准备出声毫不留情地吐槽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就在这时,排练室的门被推得更开了。

青叶摩卡走了进来。

没有平时那种拖拖拉拉、仿佛随时要睡着的轻快步态;没有把手插在浅色连帽衫口袋里的习惯性动作;更没有那句拖长了尾音的“摩卡酱回来啦~”。

摩卡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

她的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脚步沉重得像是在拖着两块铅锭。

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她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变得黏稠而滞重。

兰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往前走了一步。摩卡这副模样,是兰认识她这么多年来,见所未见的。

“摩卡?”

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少见的干涩和疑惑。

听到自己的名字,摩卡停下了脚步。她像个生锈的机械人一样,缓慢地抬起了头。

排练室顶部的灯光打在摩卡的脸上。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摩卡那双总是半眯着、透着慵懒和从容的青色眼眸,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

但最让兰感到心惊的,是摩卡眼眶周围那一圈明显的红晕,以及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痕。

和刚才走进来的成家雪姬,简直如出一辙。

“你又怎么了?”兰的语速变快了,眉头皱得更深,语气里夹杂着担忧和一种抓不到头绪的烦躁。

摩卡的视线在兰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木然地偏移,落在了正被绯玛丽擦着眼角的雪姬身上。

在看到雪姬的瞬间,摩卡脸上的肌肉明显地痉挛了一下。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底深处翻涌起一股浓稠的、混杂着痛苦、自责和强烈自我怀疑的苦涩。

洗手间里那句带着哭腔的“婊子”,那根竖起的中指,像是在她的脑子里按下了循环播放键。

她自以为能掌控一切、把美味面包攥在手里的从容,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她只顾着自己的食欲和占有欲,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甚至把心爱的人逼到了崩溃流泪的地步。

摩卡收回视线,眼皮无力地垂了下去。

“哦……”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依然带着那习惯性的拖长音,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声破碎的呻吟。

“小摩卡被最喜欢的面包……狠狠地拒绝了呢……”

摩卡的声音在排练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虚弱。

“小摩卡要好好学习一下……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食客呢……”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自己的心口上割肉。她在反省,在恐慌,在那种“他可能再也不会理我了”的绝望中挣扎。

说完这句除了雪姬谁也听不懂的暗语,摩卡没有理会兰满脸的错愕。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靠墙的那张深色布艺沙发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找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去,而是直接身体后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

摩卡的后背砸在沙发垫上。她的双臂摊开,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一样,陷入了柔软的布料里。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音海绵,眼神空洞。

成家雪姬背对着摩卡,但在听到“最喜欢的面包”和“狠狠地拒绝”这几个词时,他的脊椎骨猛地窜上一股电流,整个后背瞬间绷得笔直。

他的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洗手间里摩卡单膝下跪的告白,以及那个带着眼泪的强吻,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心虚、后怕,甚至还有一丝因为自己口出恶言而产生的隐秘报复快感和心软,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剧烈地翻腾。

但他现在根本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绯玛丽拿着纸巾在他脸上擦拭。

他的呼吸压得很轻,生怕自己急促的喘息会暴露内心的波澜。

架子鼓后面的宇田川巴和合成器前的羽泽鸫对视了一眼。

两人出去了一趟,回来都红着眼睛,像刚哭过一样。这气氛诡异得让人觉得连空气里都飘着冰碴子。

巴干咳了一声,拿起鼓槌在军鼓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咳,那个……既然大家都回来了,先喝口水休息一下吧。”巴的声音很大,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排练室里那股黏稠的压抑感。

鸫也赶紧附和着站了起来:“是啊,我带了麦茶,给大家倒一点吧。”

绯玛丽完全没有接收到周围那种紧绷的氛围。

她只觉得雪姬的脸颊冰凉得让人心疼。

她拉起雪姬的手腕,拽着他往旁边没有被摩卡占据的椅子走去。

“小雪,你坐这儿,我去给你拿纸巾好好擦擦,衣服都弄皱了……”绯玛丽的声音里满是恋爱少女的盲目关心。

美竹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麦克风的杆子。

她的视线在瘫在沙发上像具尸体一样的摩卡,和被绯玛丽牵着、身体僵硬的雪姬之间来回扫视。

直觉,那种属于野猫般的敏锐直觉,在兰的脑子里疯狂地拉响警报。

摩卡那个家伙,就算天塌下来也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彻底崩溃、甚至连伪装都维持不住的表情?

而雪姬那拙劣的借口,还有他和摩卡一样像哭过的眼睛。

这两个人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而且是某种深刻、剧烈,甚至到了撕破脸皮地步的摩擦。

兰咬紧了后槽牙,口腔内壁的软肉被她咬出了血丝。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吵架了,或者是发生了别的什么冲突。

但那种自己身边人起了冲突,自己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连安慰都做不到的烦躁感,像一把火在她的胃里烧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雪姬那头白色的长发,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雪姬站在门边,后背几乎要贴在隔音门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兰那仿佛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也能感受到身后沙发上摩卡那虽然空洞却依然带着某种压迫感的存在。

洗手间里那场歇斯底里的爆发,那些脱口而出的恶毒词汇,以及摩卡带着眼泪的强吻,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

不能再待下去了。

雪姬在心里拼命地对自己喊道。如果继续留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在这几道交织的视线下,他觉得自己会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在白皙纤细的脖颈上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地板的接缝处移开,迎上上原绯玛丽那双满是担忧和心疼的绿色眼睛,随后又快速地扫过兰和其他人。

“那个……”

雪姬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软,尾音里还带着刚才因为情绪激动而残留的微弱颤音。

他松开一直死死抓着裤缝的左手,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做出了一个明显的退让姿态。

“绯玛丽,还有前辈们,我……我还是出去吧。在大厅那边等你们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瑟缩着。

“我在这里,果然还是会打扰大家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极力想要把自己缩小、从这个压抑的气氛里剥离出去的急切。

为了让这个借口显得更加自然,也为了安抚眼前这个因为他眼角发红而满脸焦急的女孩,雪姬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指冰凉,指尖甚至还有些发抖。

他轻轻地握住了绯玛丽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腕。

绯玛丽的手腕温热,对比之下,雪姬的触碰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低下头。那一头及腰的雪白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他大半个侧脸。他将绯玛丽的手背拉到自己面前,嘴唇微微抿起。

那两片因为刚才的强吻而显得有些充血的柔软唇瓣,轻轻地贴在了绯玛丽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安抚性的吻。没有深入,没有情欲,只是一种试图平息事端、带着歉意的触碰。

吻完之后,雪姬没有任何停留。

他立刻松开了绯玛丽的手,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房间里的其他人一眼,转过身,双手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苍白的光线短暂地泻入房间,随后,门在液压杆的作用下迅速合上,将雪姬逃离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排练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上原绯玛丽呆呆地站在原地。她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雪姬嘴唇那种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一股电流顺着手背直接窜上了她的大脑。

绯玛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种恋爱中的甜蜜感像碳酸饮料的起泡一样在胸腔里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

但紧接着,当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时,一种强烈的自责感迅速涌上心头。

她咬住了下唇,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懊恼。

一定是自己自说自话,非要把小雪拉进这个他不熟悉的圈子里,才让他觉得这么不自在的。

小雪那么内向、那么怕生,被大家这样盯着看,肯定觉得很难受吧。

刚才洗手的时候连水都呛到鼻子里了,明明那么难受,临走前还要忍着委屈来安慰自己……

绯玛丽在心里疯狂地检讨着自己的行为。

哎,下次,还是和小雪两个人出去一起玩吧。去那些安静的、没有别人打扰的地方,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约会。

想到这里,绯玛丽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从这种愧疚和甜蜜交织的情绪中振作起来。

作为队长,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让整个排练停滞。

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E罩杯的丰满胸部在夏季制服衬衫下高高地挺起。她握紧双拳,用那种平时习惯性的、元气满满的声音大声喊道:

“啊……那大家,休息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继续练习了!大家快点动起来啊!”

她举起右手,摆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加油姿势。

“A!A!O!”

声音在贴满吸音海绵的墙壁间回荡。

然而,和往常无数次一样,回应她的只有排练室里空气流通的微弱嗡嗡声。

美竹兰冷着脸,用力地把麦克风的线往后甩了一下,转过身去调试设备,连个眼神都没给绯玛丽。

她的烦躁感不仅没有因为雪姬的离开而减少,反而因为那个临别时的吻而变得更加浓重。

那个画面在兰的脑子里挥之不去,让她觉得胸口闷得慌。

宇田川巴无奈地笑了笑,拿起鼓槌在镲片上轻轻敲了一下,算是给了个微弱的回应,然后坐回了鼓凳上。

羽泽鸫则赶紧低头去整理合成器上的线缆。

大家纷纷走到了自己对应的位置上,准备重新开始排练。

但在靠墙的那张深色布艺沙发上,情况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青叶摩卡依然保持着那个直挺挺倒在沙发上的姿势。

但她那双原本空洞、毫无焦距的青色眼睛,此刻却缓缓地转动着,视线穿过排练室昏暗的灯光,死死地钉在了正背起贝斯的绯玛丽身上。

刚才雪姬亲吻绯玛丽手背的画面,摩卡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原本应该让她嫉妒发狂、幽怨到想要把绯玛丽撕碎的情绪,在经历了洗手间里那场彻底的防线崩溃后,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执拗的、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认真。

摩卡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露出那种腹黑的、游刃有余的微笑。

她的脸颊肌肉紧绷着,眉头微微蹙起,青色的眼底闪烁着浓烈的好奇、疑惑,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意。

她在观察绯玛丽。

从绯玛丽扎着粉色双马尾的发型,到她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颊,再到她刚才举起手臂大喊“A!A!O!”的动作。

摩卡就像是一个正在研究绝密课题的学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在心里疯狂地盘算着。

要怎么才能像绯玛丽那样,讨小雪的喜欢呢……

摩卡的视线顺着绯玛丽的脖颈往下,落在了那对将衬衫撑得紧绷的E罩杯上。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被宽大的浅色连帽衫遮盖住的、只有B罩杯的胸部。

唔……胸部的话,恐怕不行。

摩卡在心里认真地得出了结论。

摩卡酱吃下去的热量,都被绯酱吸收干净了呢……这种硬件上的差距,就算现在开始每天多吃十个面包,也是补不回来的。

既然硬件不行,那就只能从软件上入手了。

摩卡的视线再次回到绯玛丽的脸上。

学绯酱的气质吗?那种永远充满活力、虽然笨拙但却很坦率的气质?

摩卡回想起自己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说话总是拖长尾音的习惯,以及那种总是喜欢在背后观察、用恶作剧来试探别人的腹黑性格。

小雪刚才骂她“恶心”,是不是就是因为讨厌她这种性格?

如果……如果我也像绯酱一样呢?

摩卡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极度荒谬的画面:她自己扎着双马尾,挺着胸膛,举起右手,大声地喊着那句她平时觉得蠢透了的口号。

也跟着喊那个“A!A!O”?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摩卡自己都觉得有些发毛。

但那种“只要能让小雪不再讨厌我”的执念,却硬生生地压过了这种违和感。

她平躺在沙发上,插在连帽衫口袋里的双手慢慢地攥紧了。

为了美味的面包,小摩卡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哦……

……

与此同时,CiRCLE的待客大厅里。

厚重的玻璃门将排练室区域的沉闷彻底隔绝。

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通风口的风叶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墙上贴满了各种乐队的演出海报,色彩斑斓。

虽然此刻大厅里没有刚才那么拥挤,但依然有几个零星的客人坐在远处的沙发上聊天。

成家雪姬从走廊里走出来,脚下的步子终于放缓了。

他那件白色的遮阳披肩在逃跑的过程中滑落到了手肘处。

他停下脚步,双手将披肩重新拉回肩膀上,整理了一下领口。

离开那个充满高压视线的房间后,他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

大厅里那种带着些许木质保养油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让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人类社会的松弛感。

他沿着大厅的边缘,走到了正对着大门的环形木质柜台前。

柜台后面,月岛麻里奈正坐在一张高脚吧台椅上。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蓝白条纹圆领T恤和黑色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正埋头在一张宽大的排班表上写写画画。

听到脚步声靠近,麻里奈抬起了头。

当看清来人是雪姬时,麻里奈握着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一个多小时前在沙发那边发生的闹剧,以及雪姬那句轻飘飘的“我是绯玛丽的男朋友”,给这位见多识广的Livehouse店长带来的心理创伤,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复。

麻里奈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她强行扯起嘴角,展现出一个努力维持大人体面、却依然掩饰不住一丝尴尬的微笑。

“啊,绯玛丽酱的……男朋友,你好啊。”

麻里奈在“男朋友”这三个字上,不由自主地停顿了半秒。

她看着雪姬那张精致柔和的脸、那头雪白的长发,怎么看这都是个应该在家里玩洋娃娃的小女孩,或者是哪个刚上初中的乖巧妹妹。

这种视觉与认知的巨大撕裂感,让麻里奈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雪姬听出了麻里奈语气里的那份尴尬。他并不想顶着“绯玛丽男朋友”这个显眼的标签在大厅里待着,这会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他双手扒在木质柜台的边缘,微微摇了摇头。

“店长小姐叫我雪姬就好了。”

他的声音软糯,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想要撇清多余标签的纯粹。

“啊,好的,雪姬……君。”

麻里奈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但在这个偏女性化的名字后面加上代表男性的“君”字时,她还是觉得一阵强烈的违和感。

雪姬没有在意麻里奈的纠结。他站在柜台外侧,视线被麻里奈面前那张铺开的、画满各种颜色方格的巨大排班表吸引了。

因为身高只有147厘米,而CiRCLE的待客柜台是按照成年人的标准设计的。雪姬的视线被柜台高出的挡板遮挡了一半。

他本能地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将身体的重心前倾,胸口贴在柜台边缘的木板上。

脚上的休闲鞋在地面上用力,双脚的脚后跟一点点抬起,脚尖点地。

他踮起脚,纤细的双臂用力伸直,双手扒住柜台内侧的边缘。

借着这个姿势,雪姬的脖子往前伸长,那张白皙的脸颊越过挡板,探到了麻里奈的视野正下方。

那头雪白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在柜台台面上,几缕发丝甚至蹭到了麻里奈的手腕。

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排班表上五颜六色的记号,眼神里充满了完全没有防备的好奇。

这个姿势,将他那副正太体型所带来的那种脆弱、娇小、以及毫无攻击性的乖巧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麻里奈低着头,看着这个几乎是趴在柜台上、踮着脚尖往里看的小脑袋,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这……这也太犯规了吧。

麻里奈在心里暗自惊呼。

作为一个成年女性,面对这种近乎于幼兽般纯天然的可爱暴击,她那点因为“男朋友”身份而产生的尴尬瞬间被融化了一大半。

“这是在写什么?”

雪姬眨了眨眼睛,视线没有离开那张复杂的表格,轻声问道。

麻里奈回过神来,她用笔尖轻轻敲了敲表格上的一排时间槽,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

“在安排每支乐队的行程呢……”

她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

“CiRCLE的乐队也太多了,大家都要抢排练室和演出的时间。可是老板也不多招点人,所有的排期都要我一个人来盯着……”

麻里奈一边抱怨着,视线再次落在了雪姬那张精致的脸上。

看着这双绯红色的眼睛和那头显眼的白发,麻里奈作为店长的直觉突然跳动了一下。

在Livehouse这种地方,视觉上的吸引力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客流量。

她放下手里的记号笔,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拉近了和雪姬的距离。

“说起来……”

麻里奈突然笑嘻嘻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半玩笑、一半认真。

“雪姬君,要不要考虑来我们CiRCLE兼职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点了点。

“你看,你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如果站在前台接待或者帮忙递个饮料什么的,一定会吸引更多人来的哦。说不定那些乐队的粉丝都会专门跑来看你呢。”

听到这个提议,雪姬踮着的脚尖猛地落回了地面。

他扒着柜台的双手松开了一点。

身体往后退了半寸,那张漂亮的脸颊上,刚才的好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纯良的疑惑。

他微微歪了歪头,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倾斜。

“……”

雪姬看着麻里奈,绯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解。

他并没有顺着麻里奈那种半开玩笑的职场寒暄接话,而是直接抛出了几个现实、甚至有些尖锐的问题。

“可是……我才14岁,才初三啊。”

雪姬的声音依然软糯,但吐字非常清晰。

“真来工作的话,是不是犯法了???雇佣童工这种事情,一旦被查到的话,Livehouse会被查封的吧?”

他认真地分析着法律风险,随后眉头微微蹙起,继续发出直击灵魂的疑问。

“还有,CiRCLE不是Livehouse吗?大家来这里应该是为了听音乐、看乐队演出的吧?”

雪姬的视线扫过大厅里那些乐器海报。

“为什么需要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站在这里?难道好看就能代替音乐吗?”

在雪姬的潜意识里,那个词汇已经呼之欲出。

出卖色相。

他太清楚这个词的含义了。

这一个月来,他在那些女孩们的床上、沙发上、甚至洗手间里,所做的每一件事,不就是最彻底的“出卖色相”吗?

用身体的价值去换取平静,用容貌去迎合她们的欲望。

但他看着眼前这位只是单纯觉得他好看、并没有恶意的大人。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把那四个带着浓重色情意味的字眼咽回了肚子里,只是用最纯良的疑惑,把麻里奈堵在了柜台后面。

“……”

麻里奈脸上的笑容,在听到“我才14岁”这几个字的时候,彻底僵死了。

那根名为常识的神经,在她的大脑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14岁。

初中三年级。

未成年。

这几个标签像是一排加粗放大的红色警告字体,在麻里奈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地和她讨论劳动法、讨论Livehouse核心竞争力的白发男孩。

那张脸上的稚气和纯真,在14岁这个年龄的加持下,变得更加确凿无疑。

麻里奈的手指僵硬地捏着那支红色的记号笔。

她的嘴巴张开,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该死的冷场,但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咆哮着。

不是吧?!真的假的?!14岁?!

麻里奈的视线穿过大厅,惊恐地望向了排练室走廊的方向。

她想起了刚才在沙发上,上原绯玛丽——那个才高一却发育得比成年人还要夸张的女孩——是如何像一只饥饿的母老虎一样,死死地把这个14岁的初中生压在身下,抱得那么紧。

绯玛丽酱!你居然真的对初中生下手了?!

麻里奈在心里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吐槽。

而且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理直气壮!

你难道不知道三年起步最高死刑这句话吗?!

现在的女高中生,道德底线都已经沦丧到这种地步了吗?!

麻里奈觉得自己的三观在今天这一天之内,已经被无情地砸得稀巴烂。

她看着雪姬那依然带着疑惑的纯良目光,只能咽下一口唾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剧烈抽搐着的笑容。

“哈……哈哈……雪姬君说得对呢,雇佣童工是犯法的哦……我、我只是开个玩笑啦……”

听了麻里奈的拒绝,雪姬却并没有退缩。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扒在木质柜台边缘的姿势。

那头雪白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垂落在台面上,几缕发丝甚至擦过了麻里奈的袖口。

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原本因为刚刚经历过排练室那场令人窒息的视线洗礼而残留的惊恐和水汽,此刻已经被一种异乎寻常的认真所取代。

在这个看似荒谬的兼职邀请里,雪姬看到了一根微弱的蜘蛛丝。

过去的一个月里,他的生活被彻底扭曲了。

每天放学后,他的时间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被分割成了一块块,填补进不同女孩的房间里。

他被迫承受着她们因为学业、乐队、甚至是单纯的雌竞而产生的压力,去迎合她们无穷无尽的索取。

他试图用“五百日元一次”的谎言来给自己披上一层遮羞布,试图用这种明码标价的廉价交易来维持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告诉自己这只是“服务”,不掺杂感情,也不用负责任。

可是,这个谎言在今天下午彻底破产了。

在洗手间里,青叶摩卡的眼泪和那句歇斯底里的告白,把这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她们不是在嫖娼,她们是真的想要占据他。

如果……如果能有一份正当的工作呢?

雪姬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如果他能在CiRCLE打工,靠搬运设备、打扫卫生来赚取干净的薪水,是不是就能慢慢摆脱那个“发泄工具”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作为工作人员站在这里,是不是就能用一种正常人的视角,去重新认识这些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在私下里却对他展露出最疯狂最依恋一面的乐队少女们?

“那么,Livehouse的工作人员具体都需要做些什么呢?”

雪姬没有理会麻里奈那种试图用“开个玩笑”来掩饰尴尬的退缩,他那软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执拗。

“时薪大概是多少?除了排班之外,还需要负责打扫卫生或者搬运设备吗?”

他连珠炮似的抛出问题,甚至因为问得太急,胸口起伏了一下,白色的常服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麻里奈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眼前这个认真讨教工作细节的初中生,脑子里的吐槽弹幕已经刷了满屏。

*喂喂喂!你是认真的吗?!*

*你一个初中生,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跑来这种全是女高中生和成年人的地方打工?你知不知道劳基法是怎么写的啊!而且……*

麻里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排练室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

*而且你还是上原绯玛丽那个发育过度的女高中生的男朋友!

她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啊!

难道她有正太控的癖好吗?!

让未成年男朋友出来打工......这是什么年下男友养成计划吗!

*

麻里奈叹了口气,松开捏着记号笔的手指,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好吧……”麻里奈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像是在哄小孩子,“如果真的是工作人员的话,平时主要是负责大厅和洗手间的清洁、演出结束后的垃圾清理。如果是男生的话,可能还要帮乐队搬运一些较重的音箱和乐器……”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雪姬那不到一米五的娇小身板,那纤细的胳膊看起来连一把实木电吉他都拎不动,更别说沉重的贝斯音箱了。

“时薪的话,按照东京都的最低标准,大概是一千日元左右一小时。排班就是根据店里的演出和排练计划来定。”麻里奈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双手交叉放在柜台上,“但是!雪姬君,我必须要说明一点。按照法律规定,未满十五岁的初中生是绝对不可以雇佣的。一旦被查到,CiRCLE不仅要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可能会被停业整顿哦。”

她故意把后果说得很严重,试图打消这个孩子天真的念头。

“一千日元……”

雪姬听到这个数字,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的手在裤子口袋外面隔着布料摸了摸。那里静静地躺着好几枚硬币……全都是五百日元。

在这里,仅仅是打扫一个小时的卫生,就能赚到一千日元。

这算什么啊。

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谬感涌上心头,让雪姬的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绷的弧度。

他松开了扒在柜台边缘的双手。踮起的脚尖落回地面,身体的重心重新稳住。

“我知道了。谢谢你,店长小姐。”

雪姬微微弯腰,向麻里奈鞠了一躬。

没有再多说什么,雪姬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CiRCLE的大门走去。

麻里奈看着他那略显单薄和落寞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在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记号笔,将注意力转移回那张复杂的排班表上。

只是,刚才那一幕带来的荒诞感,让她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雪姬走到那扇厚重的双开玻璃门前,抬起双手,用力推开了门。

“呼——”

门外的空气在缝隙打开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倒灌进来。

已经是黄昏时分,但五月初的东京依然残留着白天积累的闷热。

燥热、干燥的空气里,混杂着柏油马路被暴晒后的焦油味、远处汽车尾气的味道,以及街边小吃店飘来的隐约油炸香气。

雪姬跨出门槛,身后的玻璃门在液压杆的作用下缓缓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Livehouse里那股充斥着木质保养油、香水和冷气的封闭环境彻底隔绝。

温度的骤然升高,让雪姬的皮肤表面迅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件搭在肩膀上的白色针织遮阳披肩,此刻变得有些闷热。

但他没有把它拿下来,这层布料是他用来隔绝外界视线的一层薄弱铠甲。

因为黄昏的降临,天空中那轮刺眼的太阳已经坠落到了高楼大厦的背后。

紫外线的强度大幅度减弱,这让患有紫外线过敏的雪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站在室外。

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浓郁的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嵌着紫色的镶边。金红色的光线斜斜地打在街道上,将行人和路灯的影子拉得老长。

雪姬深吸了一口气。

灼热的空气灌进肺里,虽然闷热,但却意外地让他那颗因为排练室里的高压视线、因为洗手间里的歇斯底里而变得混沌不堪的大脑,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不想走远。如果走远了,等会儿绯玛丽她们排练结束出来找不到他,肯定又要闹出一场风波。

雪姬沿着CiRCLE外墙的红砖边缘,慢慢地踱着步子。

他的鞋底踩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墙角一处相对阴凉的避风处停了下来,后背轻轻地靠在温热的砖墙上。

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兼顾到CiRCLE的玻璃大门,只要里面有人出来,他能第一时间看到。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逐渐变暗的云彩,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自己认识的那些女孩子了,千圣、花音、心、香澄、摩卡、亚子、伊芙、绯玛丽、有咲.......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

“喵~”

一声微弱、带着些许甜腻的叫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雪姬愣了一下。他顺着声音抬起头。

在距离他头顶不到一米高的围墙边缘,一只毛色斑驳的三花流浪猫正蹲在那里。它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雪姬,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晃着。

还没等雪姬反应过来,那只三花猫后腿猛地一蹬,轻盈地从墙头跃下。

它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四爪稳稳地踩在柏油路面上。紧接着,它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雪姬走了过来。

它走到雪姬的脚边,身体一侧,将毛茸茸的脑袋直接贴在了雪姬那条浅灰色的及膝短裤上。

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震动声,用一种极度讨好的姿态,在雪姬的裤腿和白皙的小腿之间来回地蹭着。

雪姬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平时并不经常在外面溜达,这种流浪猫主动靠近并表现出如此亲昵姿态的情况,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看着三花猫那软乎乎的身体和讨好的动作,雪姬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柔软。

他本能地弯下腰,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想要去摸一摸猫咪的脑袋。

但当他的指尖距离猫耳朵还有几厘米的时候,他停住了。

流浪猫的身上不可避免地带着灰尘和细菌,他多少还是有一点洁癖的。

雪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只是用绯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脚边的三花猫。

然而,这只三花猫并没有因为雪姬的退缩而离开。它反而蹭得更起劲了,甚至用前爪抱住了雪姬的脚踝,脑袋在他的运动鞋面上使劲地拱着。

紧接着。

“喵呜——”

“咪——”

从CiRCLE旁边那个堆放着几个垃圾桶的昏暗巷口里,接连窜出了四五只体型各异的流浪猫。

有黑白相间的奶牛猫,有浑身漆黑的黑猫,还有一只橘色的大胖猫。

它们就像是听到了某种无声的集结号,从阴影里跑出来,迈着轻快的步子,全部朝着雪姬所在的墙角汇聚。

橘猫直接躺在了雪姬的鞋面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黑猫绕着雪姬的左腿打转,尾巴缠绕在他的小腿肚上;奶牛猫则直立起身体,前爪扒在雪姬的大腿上,伸出舌头去舔他短裤的边缘。

几只猫的呼噜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低频共振。

雪姬彻底僵住了。

他双手死死地贴在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微小的动作会踩到脚下这群突然陷入狂热的猫咪。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流浪猫通常警惕性极高,绝对不会如此反常地围着一个陌生人打转。

难道……自己现在的魅力已经不仅能吸引人还能吸引猫了吗?

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鞋跟敲击柏油路面的声音,在黄昏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雪姬循声望去。

在夕阳金红色的光晕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羽丘女子学园的高中制服,深棕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她的胸前系着属于二年级学生的蓝色领带。

一头长及腰际的银紫色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面容精致,五官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下颌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女王般孤高的气场。

凑友希那。这个穿着羽丘校服的学姐,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雪姬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身体更加用力地往红砖墙上靠去,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友希那的视线原本是平视着前方的。

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Roselia排练时的场景。

莉莎的贝斯节奏又乱了,纱夜的吉他虽然精准但缺乏感情,亚子的鼓点太过于急躁。

作为队长,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如果不能达到完美的境界,她们凭什么去登顶?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脚步没有停。

当她走到距离CiRCLE墙角还有不到三米远的时候,她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

友希那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那双原本冰冷、充满压迫感的金色眼眸,在看清墙角那一幕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墙角处,那个留着一头白色长发、看起来娇小柔弱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的男孩,正被五六只不同花色的流浪猫团团围住。

猫咪们在他脚边打滚、蹭腿、发出呼噜声,那画面和谐得简直像是一幅画。

友希那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她那张一直维持着高冷面具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的短促气音。

“猫……”

她的视线却像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那些猫的身上,怎么也拔不下来。那只翻着肚皮的橘猫,那只蹭着男孩小腿的黑猫……。

雪姬看着这个突然停下来、死死盯着这边的羽丘学姐。

他并没有察觉到友希那那隐藏在高冷外表下的狂热,他只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气场和压迫感。

作为一个社恐患者、又刚刚经历了修罗场的人,他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注视。

雪姬的双腿紧紧并拢,双手不安地揪着白色披肩的边缘。他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至少不能显得太没礼貌。

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友希那那双金色的眼睛,用一种乖巧、拘谨,甚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声音开口了。

“那……那个,羽丘的前辈,晚上好。”

雪姬的声音很轻,软糯糯的。他认出了那身和兰、摩卡她们一样的制服。

友希那听到声音,身体一震。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视线从那只奶牛猫的尾巴上移开,落在了雪姬的脸上。

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友希那刻意把下巴抬高了半寸。她那张精致的脸上重新覆盖上了那层冰冷的面具。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雪姬,克制、甚至显得有些高冷地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然而,她那刚刚收回的目光,在雪姬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重新黏在了那群猫的身上。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克制,有渴望,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慨。

夕阳的余晖打在她银紫色的长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但她开口时,声音却依然带着那种清冷、略带沙哑的特质。

“猫,真好啊。”

友希那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雪姬说。

她的视线跟随着那只在雪姬脚边打转的黑猫,金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需要一直操心,只要按照自己的本能活着就可以了。”

这句话,是她作为一个背负着父亲梦想、强行拉扯着四个性格各异的队友、在追求完美的道路上不断给自己施加高压的乐队队长的真实写照。

她太累了,有时候她真的羡慕这些无忧无虑的流浪猫。

听到这句话,站在墙角的雪姬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学姐。

那句“不需要一直操心”,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心里那块最柔软、最委屈的地方。

不需要一直操心?

雪姬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是啊,猫多好啊。

饿了就叫,困了就睡,想要人摸的时候就跑过来蹭蹭裤腿,不需要去揣摩别人的心思,不需要去迎合别人的欲望,更不需要为了几百日元的所谓“交易”去出卖自己的身体。

而他呢?

他必须时刻操心着千圣会不会发现他身上的其他香水味;操心着花音会不会因为占有欲而做出更疯狂的事情;操心着怎么去安抚香澄那扭曲的“星之鼓动”;操心着如何在摩卡那幽怨的注视下好好地维护好她的独占欲。

他活得比谁都累,比谁都小心翼翼,却依然被逼到了绝境。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从胃里翻涌上来。

在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学姐面前,在这个被夕阳和群猫包围的墙角,雪姬突然觉得,自己连伪装那种乖巧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脚边那只正在舔爪子的三花猫。

“哈哈……”

雪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毫无笑意的轻笑。这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和疲惫。

他松开了抓着披肩的手,任由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挡住了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猫和人,是不一样的嘛。”

雪姬的声音不再软糯,而是变得有些沙哑,尾音里拖着长长的叹息。

“猫只要撒撒娇,把肚皮露出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摩卡那张流着眼泪、单膝跪在洗手间地上强吻他的脸。

“但是人……人就得为自己想要的那些东西,操碎了心呢。”

他抬起头,那双绯红色的眼眸迎上了友希那金色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拘谨和怯懦,只有一种被生活狠狠蹂躏过的平静。

“为了留住别人,为了不被抛弃,为了那些荒谬的理由……哪怕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也要拼命地去迎合......”

这句话,在这个闷热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沉重。

凑友希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张精致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动容”的神情。

她看着雪姬。在这个狭窄的墙角,在这个金红色的夕阳下。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猫咪们的呼噜声依然在持续。

友希那微微抿起嘴唇。她没有反驳,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去教训这个满嘴丧气话的后辈。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隐隐的共鸣。

过了许久。

“是啊。”

友希那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是不一样呢。”

这句简单的认同,像是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轻轻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雪姬愣住了,绯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这份纯粹的共情莫名让他出现了一丝短暂的错乱。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从喉咙窜上鼻腔。过去这一个月里所有被迫咽下的委屈、恐慌和哀伤,在这一刻化作眼底滚烫的湿意,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慢慢抬起右手。

苍白纤细的手指在半空中带着微弱的颤抖。

他弯下食指和拇指,用力捏住了自己的鼻尖。

指腹挤压着那块泛酸的软骨,他试图用这种轻微的物理痛感,把那股即将决堤的泪意硬生生地憋回去。

雪姬低下头,任由那一头及腰的雪白长发顺着脸颊滑落,像是一道天然的帘幕,遮挡住他眼中逐渐汇聚的水光。

“啊……”

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的叹息,脸颊上那些因为长时间防备而僵硬的肌肉向上牵扯,挤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干涩的弧度。

“让前辈看笑话了呢,哈哈……”

他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发牢骚,生怕自己这种沉重的情绪会惹得这位气场强大的前辈生厌。

听到雪姬那声干巴巴的苦笑,凑友希那猛地回过神来。

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初中生后辈,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甚至脱口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关于“操心”的疲惫。

作为Roselia那要求完美、绝对严苛的队长,这种软弱的表露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晚风吹过,拂动了她银紫色的长发。友希那的脊背猛地挺直,制服外套下的肩膀绷得死紧。她将右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用力地干咳了一声。

“咳。”

这声干咳是她用来重新筑起高冷防线的信号。她强行将视线从雪姬那张被长发遮挡的脸上移开,试图恢复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姿态。

然而,她那试图转移注意力的视线,却在落向地面的瞬间,彻底被吸住了。

那只体型肥硕的橘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姬那双白色休闲鞋旁边。

它把四条腿蜷缩在半空中,将那圆滚滚、毛茸茸、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肚皮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它的喉咙里发出极度享受的“呼噜呼噜”声,那声音大得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地面的轻微震动。

友希那的呼吸停滞了。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死死地钉在那团橘黄色的毛球上。

手指在制服裙摆边缘无意识地收紧。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去继续思考乐队的排练;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想要把双手埋进那片柔软的毛发里。

终于,那股对毛茸茸生物的极度渴望,彻底压垮了她作为乐队队长的骄傲。

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启,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

声音干涩、紧绷,带着一种想要强装镇定却又欲盖弥彰的矛盾感。

“我能摸摸吗?”

这句话问得清冷,没有丝毫的起伏,听起来就像是她在排练室里对队友说“再来一遍”时一样严肃。

但如果仔细听,就能察觉到那尾音里带着一丝因为羞耻而产生的微弱颤抖。

她的眼神甚至不敢去看雪姬,只是飞快地扫过他的发顶,又迅速落回橘猫身上。

还在拼命平复情绪的雪姬,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懵了。

他眨了眨那双还带着点水汽的绯红色眼睛,缓缓放下捏着鼻尖的手。

原本因为倾诉心事而产生的沉重感,还有面对这位气场强大的前辈时的拘谨,在这一刻突然散了一大半。

他看着眼前这位站得笔挺、表情冷酷,却满眼渴望地盯着流浪猫肚皮的前辈。这种反差感让他觉得有一种荒谬的好笑。

雪姬微微歪了歪头,白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他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松弛下来,变成了一个带着些许尴尬和善意的浅笑。

“啊,这个……”

他伸出纤细的食指,指了指地上那只还在扭动身子的橘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糯。

“不应该问我呢……”

听到这个回答,友希那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有多么缺乏常识。

她拢了拢制服裙摆,双腿并拢,动作缓慢而克制地蹲了下去,接着伸出右手。

那几根平时用来紧握麦克风的修长手指,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颤,一点点地靠近橘猫的肚皮。

当指尖终于触碰到那片温热柔软的橘色毛发时,友希那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她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冷漠精致的脸,在这一刻彻底融化,露出了一种满足、甚至带着点痴迷的神情。

橘猫被摸得舒服,它不仅没有躲开,反而闭起眼睛,把肚皮往友希那的手掌里拱,同时身体扭动着,把后背更用力地贴在雪姬的小腿上。

这只橘猫的反应,就像是给其他流浪猫发出了某种信号。

那只一直蹭着雪姬大腿的奶牛猫,转过身,把毛茸茸的屁股对准了蹲着的友希那,尾巴高高竖起,示意她来挠背;同时,它的脑袋却死死地顶着雪姬的膝盖。

那只黑猫则在两人蹲下的空间里来回穿梭,一会儿用身体扫过友希那的手腕,一会儿又拿尾巴缠绕雪姬的脚踝。

在这个夕阳斜照的红砖墙角,一幅奇妙的画面定格了。

女孩和男孩蹲在地上,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站着五六只猫。

猫咪们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桥梁,一边向友希那索要着抚摸,一边又紧紧地依偎着雪姬。

太阳彻底沉入高楼背后,天空被染成了深邃的蓝紫色。风变得凉爽起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雪姬背靠着墙,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专心致志给猫顺毛的前辈。

脚踝处传来猫咪们温热的体温。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不用去迎合任何人的宁静。

而对于友希那来说,这十分钟同样是无价的治愈。

她不需要去想Roselia的未来,不需要去纠正队友的失误。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猫的女高中生,在这份毛茸茸的触感里,卸下了所有重担。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是短暂的。

“友希那——?你去哪儿了?”

CiRCLE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呼唤声。

“练习要开始了哦~”

今井莉莎的声音穿透了街道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墙角。

这个声音对友希那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声惊雷。

她那只正在给奶牛猫挠下巴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脑子里警铃大作。

如果被莉莎看到自己这副蹲在路边、毫无形象地沉迷于撸猫的样子,她作为队长那威严高冷的人设就彻底崩塌了!

友希那像触电一般把手缩了回来。那只奶牛猫因为突然失去抚摸,不满地“喵”了一声。

她迅速站起身,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双手用力地拍打着制服裙摆上的灰尘,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重新切换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

雪姬看着她这番如临大敌的反应,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

友希那对上雪姬的视线,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她抬起下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质感。

“啊……我的朋友在喊我,我得回去了。”

她解释了一句,便转过身,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但才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又停住了。

友希那转过头。她的视线在那些还在喵喵叫着挽留她的流浪猫,和靠在墙边的雪姬之间来回游移。

“对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

“这里的猫都很喜欢你呢……下次……”

“下次一起摸猫”这几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但她突然咬住了舌尖。

她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高二的前辈,主动对一个在街边偶遇的、看起来只有初中生年纪的陌生男孩发出邀约,实在是不符合她的身份,也太不矜持了。

友希那摇了摇头,把那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看雪姬,而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包纸巾。

一边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拭着刚才摸过猫的手指,一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CiRCLE大门的方向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雪姬没有出声挽留。他安静地站在墙角,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

地上的那几只猫因为失去了抚摸,正围着他焦躁地打转。特别是那只奶牛猫,正仰着头,用一种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雪姬看着这些猫。它们刚才被那位前辈抚摸过,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脏了。

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关于洁癖和自我防卫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雪姬缓缓地蹲下身。他伸出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气中停顿了半秒,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奶牛猫的脊背上。

猫毛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还带着一股属于动物的、鲜活的温热。奶牛猫立刻发出巨大的呼噜声,用力地顶着他的掌心。

雪姬顺着猫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在这片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在这个被猫咪包围的角落,一个微弱的念头,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在雪姬的心里悄悄扎了根。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的猫,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位前辈虽然高冷但却因为猫而露出破绽的脸。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去CiRCLE工作的话。

如果能在这个地方,靠着搬箱子和打扫卫生来赚取干净的薪水。是不是就能经常来这个墙角,肆无忌惮地摸这些流浪猫?

是不是……就能以一个普通的兼职员工的身份,而不是谁的“玩物”或者“秘密情人”的身份,经常看见那位虽然冷漠但却很真实的前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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