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渌波芙蕖
毫末生 · 蛋伤 · 2 / 2
齐开阳一头雾水,两人消失在夜色中时,狐疑问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
“呃……”齐开阳撇撇嘴道:“你身上还带金元宝这种东西?”
“不关你的事。”
讨个没趣,两人向北而行,齐开阳道:“是曲圣女无疑了。传闻她为了救个凡人露了行藏,这才被卢方兴发觉,居然不是谣传。那么她不敌卢方兴,也不是谣传了……洛宗主,卢方兴应该不是你的对手?”
“你从魔界回来,对魔界的事情知道的看来不多。”洛湘瑶目光流转,道:
“不是说好你我相称么?”
“一时忘了……茵儿难耐魔界的气息,我们一路都在逃命,对魔界……无非就是去过一趟,大体不知。”
“曲纤疏是魔界七境之一弥情天的主人,魔尊之下,身份最高的七人之一。卢方兴悟道天机之后止步不前,远远不及她。”洛湘瑶目光再度流转,躲闪开去,道:“曲纤疏一定伤得很重。你往这里走干什么?”
“魔尊?曲纤疏曾对我说过,魔尊与焚血一战失了手,魔界无尊都千年啦。”
齐开阳道:“那里有邪魔留下的法阵。曲圣女是魔族,或许被法阵残余的魔气吸引,才会在安村附近出现。她要疗伤,莫过于魔气充沛的地方,有没有道理?”
洛湘瑶轻轻点头,齐开阳得了肯定,跨前一步道:“那地方邪性得很,你别大意。”
洛湘瑶微微一怔,跟在少年身后向前走去。
行经三十余里,赶到当日力战邪魔的【寺院】,果然有一团魔气聚而不散。
齐开阳大惊,莫不是那邪魔去而复返,又在这里重建法阵?查探之下又觉不对。
“好高明的法纹,不对……”
齐开阳隐隐觉得并非当日在安村遇见的邪魔去而复返,洛湘瑶目光一亮,矮身抚摸着法纹由衷赞叹。
她伸玉指顺着法纹一路摸去,道:“有高人来此,破坏了原先的法阵,这个法阵搭建不易。就这么寥寥数笔能直破法阵核心,再也恢复不得……真是高明。”
齐开阳虽对法阵有特殊的感应能力,无论见识还是学识都远不能与洛湘瑶相提并论,闻言一同蹲下。
这一蹲,立见矮身俯腰的洛湘瑶胸口处两团雪丘悬荡着将胸襟压塌,如山峰倒悬。
系紧的胸兜根本难以承受其重,生生露出胸口的一抹雪痕。
在营帐里曾见其貌,彼时一团大乱,竟不及眼下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惊鸿一瞥时更加的触目惊心。
齐开阳不敢多看,忙低下头,洛湘瑶似有所感,正秀眉一皱。低头与皱眉几乎同时,两人只得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种绘制之法好些日子没见了,有……三千年了吧?”洛湘瑶摇指凌空作画,指尖到处,一枚寥寥十余笔的小小法阵灵光泛起,再打入她的眉心消失不见。
齐开阳大开眼界,知道这是她将法阵绘制之法印入识海,留待今后参悟。
少年见她留下样本,将手按在法阵中央,真元透入。
绘制法纹的气息,正是自幼长大无数次被她责罚,训斥,关怀,还有躺在她的怀里,熟悉无比。
少年咧嘴道:
“是我恩师的技法。”
“尊师特地来毁了邪魔的法阵。”洛湘瑶由衷赞叹,抬眼看向少年,道:
“不愧是慕圣尊。”
“嘿嘿。”齐开阳得意一笑,发觉又有蹊跷。
真元透入法阵,本该戛然而止之处,另有一道淡淡的法纹将真元引向远方,却不是恩师手笔。他目光随之而去,道:“另有一道法阵。”
齐开阳展开【八九玄功】迈步当先,一身金芒隐隐闪烁,挡在洛湘瑶身前走去。
“还是我走前吧。”
“我不惧魔气邪祟,你帮我押阵。”齐开阳回头纯真一笑。
洛湘瑶微微蹙眉摇头。
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八九玄功虽强横,毕竟修为尚浅,不是什么邪祟魔气都能挡得住。
但看齐开阳做得自然而然,好像一切本该如此,习以为常,又暗思:或许他都是如此?
是了,中天池一贯如此,中天池没了三千年,他们的传人还能传承下这些?
这道法纹延绵前伸十余里。其间洛湘瑶几次探查,一无所得,丝毫感应不到,只能猜想八九玄功另有什么奥妙,对魔气有特殊的感应。
又行三里,前方隐约可见一处悬崖,洛湘瑶止步道:“且慢。法阵在减弱,我们未必还能藏住身形。”
齐开阳偏头,见八枚瓜壳的灵光弱了几分,效用减弱。或许是凤宿云当日随手而为,今日使用良久,真元有枯竭之兆。
“不要再走了,被人发觉你在这里要闹出祸端来,我送你回南天池。”
洛湘瑶渐感不安,她是天机修为,对危险与不祥自有心血来潮。
齐开阳知道她不是空口胡言,还是倔强道:“前面不远,而且,我觉得还有一股奇怪的真元气息与我有关,好像一直在召唤我。”
“可以下次再来!”洛湘瑶的不安越来越盛,向前一步,齐开阳再不答应,她就要动手摄人。
“齐郎?是你,真的是你啊?”
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齐开阳眉心红光一闪。即使隔着法阵,阵外的人感应到了齐开阳,齐开阳亦回头看去。
一头绛红长发及腰,泛着光华如星砂流动,眉心处一颗血痣艳红,正是曲纤疏。
不同的是,这个【曲纤疏】闪着忽明忽暗的光芒虚影。
让齐开阳差点没认出来的是,她一席长袍,将脖颈以下,足踝以上包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学子上学堂的装扮,哪有从前半点的浪荡轻浮。
“曲圣女。”
“是缕残魂,不是本人。”
齐开阳又惊又喜,与洛湘瑶趋身向前,将【曲纤疏】罩进法阵。
“你是特地来找我的?真的找来这里,我就知道你要是来找我,一定会来这里……不是叮嘱过你,千万不要来找我嘛。唉,知道你放心不下一定会来寻……”
曲纤疏喜不自胜地滔滔不绝,洛湘瑶见这缕残魂几无生气,亦无死气,就像一阵平常的风。——魔功果有独到之处。
“曲圣女,你已经脱困了?”
“当然啦,这里不是说话处,人家特地为你备了个好地方,随我来。”曲纤疏说几个字,偷偷瞧一眼齐开阳,齐开阳刚与她目光相对,她立刻转过眼波,羞不可抑到满脸红晕。
“你看……”齐开阳自是想去,回头征询洛湘瑶的意见。
“去吧,【圣情魔种】都在你身上,她不会骗你。”
洛湘瑶举步便行,随着曲纤疏行至崖边,顺山崖而下,在半壁一处鹰巢停下。
曲纤疏搬开巢穴,钻入洞内,挥手驱散一片山壁幻影,现出一个大洞穴来。三人进入之后,幻影重现,如山壁无二,连真元气息一同遮蔽。
“曲圣女,佩服,佩服。”
“没什么的,你自便。”曲纤疏随口应付洛湘瑶,眼中压根没有旁人,拉着齐开阳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坐在身侧道:“你从那个村子里找来的?我在昏莽山跑来跑去,偶然发觉那里有你留下的真元气息……”
原来曲纤疏与惊云王一战元气大伤,魔功大损。
来到人间后殷其雷衔尾追至,曲纤疏不敌只得逃遁。
仗着魔功的独到之处几番得脱,但东天池得殷其雷之召,早将昏莽山围得风雨不透。
曲纤疏无奈之下,又不知该往何处去,暂时在昏莽山东躲西藏。
她简言跑来跑去,实则数次险死还生。
她将圣情魔种种在齐开阳体内,对齐开阳的真元气息如数家珍。
被残留的魔气吸引至安村时,惊喜地发现还有齐开阳的气息。
曲纤疏隐藏在安村两月,日夜偷听村民言谈,从中得知齐开阳曾于此处驱赶邪魔,不由留恋,在安村附近住了下来。
可惜那座法阵被慕清梦亲手封印彻底毁去,她不敢另布新阵,强敌环伺,时不时就要换地方躲藏,难以静养,伤势恢复甚慢。
其后就因满朵依遇险,小姑娘和齐开阳有些渊源,曲纤疏本是以己为先的魔族,当时不明所以就出手救援,因此露了行藏。
卢方兴追至,大打出手一场,凭秘术再度逃脱。
“当时不明白,现下我想明白啦。你不是魔族,我得这么做才能讨你的欢心,让你喜欢我。你看,我这样穿着,不让别人看见身体,是不是让你很欢喜?”曲纤疏越说越是甜蜜,偎依在齐开阳肩头迷离自语。
“曲圣女……”齐开阳甚是尴尬,又急于知晓她身在何处,出言打断。
“让我靠一会儿,好想一直抱着你……我只是一缕残魂,凭执念留守在此,见了你之后,不久就要消散,让我多靠着你一会儿……”曲纤疏梦呓般道:“我已藏了起来,你千万不要再来找我,我现在只会连累你,给你惹无穷的麻烦。等我伤好啦,自会来寻你。卢方兴想拿我,哼,哪有那么容易,我拼得元气再度大伤用血遁之法……”
曲纤疏在安村附近藏了数月,于邪魔法阵处留下气机牵引,非圣情魔种不可察觉,又早早留下一缕残魂,布置好了一切。
她原本可用血遁大法逃离,此法极损元气,曲纤疏犹豫不决。
在安村看人间行止,习人族举动,揣摩人族的心思,发觉与魔族有极大不同。
初时仅为了讨齐开阳欢心,越学越是沉迷。安村遍布齐开阳残留的气息,曲纤疏思念情郎,安村可聊以慰藉,竟不舍离去。
与卢方兴一场激战,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奈之下只能忍痛决断离开,施展血遁大法逃出昏莽山。
“齐郎,我在这里学到很多,再见面的时候,你一定会喜欢我。”曲纤疏自娱自乐,幻想无限地道:“等你喜欢了我,我们一起修习大法,我助你杀尽仇敌,再回弥情天去报仇……”
“曲圣女,你现下身在何处?”
“在很远很远,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嘻嘻。”曲纤疏道:“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你又要来找我。我喜欢了你,就不能给你添半点麻烦。万一惹你厌恶,我只好死了……”
残魂灵光一闪,身形发虚,她喜悦道:“你念着人家,冒险来找人家,人家很欣喜。但是,我绝不能害你。”
“那你保重,早日养好伤。”齐开阳尴尬一笑,实不知是高兴还是发懵,道:
“到时候,和我说说圣情魔种。”
“我的圣情魔种,是开天辟地时的先天至宝。给了你,就是钟情你一人。人家跟你说实话,你不是第一人,但从前没人承受得住。万幸还有你……对了,百里之外的那个地方,我察觉跟齐郎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很神奇,很危险,齐郎万万小心……”残魂遥遥一指,身形越来越虚,终于溃散。
齐开阳想起在无垢宫那场激战,曲纤疏身周粉雾中伸出的百只手臂,其中有一只掌心里就是自己的眼睛。
还记得是叫【相思劫】?
还有那位以死拖住惊云王的女天魔残魂曾言:“娘娘修的是【钟情诀】。”
越发懵了,齐开阳挠挠头,干笑道:“白担心一场。”
洛湘瑶曾责他拈花惹草,风流太过,曲纤疏又唱了一出大戏,着实尴尬。
更要命的是自己至今莫名其妙,要说干系,可大义凛然地说一句和自己半点都无。
偏生曲纤疏对自己亲昵得和夫妻一般,百口莫辩。看洛湘瑶目光不善,只好躲躲闪闪。
“我们回南天池。这一趟真谢谢你啦。”齐开阳诚心一礼。
曲纤疏既已脱险,四天池注定无功而返,他再无牵挂。
此地不可久留,自己就罢了,万一牵连洛湘瑶,心里难安。
“走吧。”洛湘瑶架开法阵颇见落寞地回身钻出洞口。
齐开阳跟在身后,见美妇人弯腰躬身,丰臀翘起在玉腿交错间颤出波涛,心中大颤,不敢再看,不好跟的太紧,冒了身大汗落在后头。
“快出来啊,在干什么?”
“哦……”心惊胆战地出了洞口。他对曲纤疏虽谈不上什么爱意,可两人别后两番遇见她留下的残魂,屡屡深情款款,齐开阳难免不感动。
怀着诸般旖旎心思在洞口见洛湘瑶凌风俏立。
月白软烟罗裁成的广袖长裙,在腰际倏然收拢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复又向下散作流云垂瀑,裙裾如月华漫过山峦。
衣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如白玉双钩,肌肤裹得紧实,饱满的弧度却半分难以遮掩,恰似雪岭藏春。
半绾的青丝斜插一支素银簪。
簪头并无繁饰,只嵌着泪滴状的月光石,与她睫尖将坠未坠的湿润相映。
一双媚目眼尾天然微垂,看人时眼波横流,此刻她不知为何伤感,仿佛在说未尽之语前先已心碎。
两瓣胭脂色的丰满双唇微启着,呵着染了丁香味的呼吸。
唇角一张,似想说些什么,终究未能舒展,化作若有若无的叹息而消散,勾魂而无奈。
齐开阳知她过往,却不知如何宽慰,只这一刻心像被扎了一下般刺痛。
疼痛过后,又觉怦然心动。
明知绮念越了界,齐开阳强收遐思。
——美妇人圣洁处引人顶礼,妖娆处惹人折腰,齐开阳尚可自制。
绝色之姿自己见得多矣,不纯为美色而心动。
可她美丽得像一件青瓷,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加上这份怜惜之意,齐开阳越觉像危险的诱惑,正勾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今夜情丝弥漫,齐开阳起身飞在洛湘瑶身边,示意回程。
“曲纤疏说的地方,你不想去看看?”洛湘瑶先前催得甚急,此刻忽然改了口,让齐开阳很是诧异。
她缓缓道:“有些事命中注定,我不该阻拦你,是我的错。”
“正好顺路,看一眼就走。”曲纤疏所指的方位,正与自己奇妙的感应相同。
齐开阳见法阵的灵光越来越弱,不敢再耽搁,道:“快走。”
两人御风而行,越飞齐开阳感应越是奇异,好像正在接近一处深不可测的洞穴。这处洞穴却让自己安心,温暖,天塌地陷都不会伤害到自己。
可前方越是接近,越是阴气冲天。那并非幽冥鬼界的纯阴之气,而是像一根棒槌插进了幽冥奋力搅拌,将幽冥搅得七零八落。
乌黑的洞口,仅容一人,阴气与混沌之力交织,像天道伟力的破碎之后,混沌的虚空正张开黑洞洞的深渊之口,吞噬所有接近的一切。
“这里是……”齐开阳愕然看着洞口,方圆十里,一切生灵皆无。他还在二十里之外,就觉一股力道正拉扯着自己向洞口吸去。
“慕圣尊从南天池脱身之后,被重重围困于昏莽山,最后她就跳了进去……”
洛湘瑶落下珠泪,遥遥一指道:“我十六岁,就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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