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山流水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黑漆漆的洞口远远望去不见丁点光线,不知是深不见底,还是连光芒都被吞没。
“不要靠近!”齐开阳有着无限的好奇,缓步前进,洛湘瑶一把将他拉住,道:“越近吸力越强,会被吸进去!”
在二十里外停下,只两步,齐开阳已感到身体摇晃。洛湘瑶又道:“我至多能深入十五里,护不住你!”
齐开阳点点头,忽然蹲下身,抚摸着光秃秃的地面,片刻后赞叹道:“真是妙想天开!”
“怎么了?”
“曲圣女的法阵,一直延伸到这里。除了刚才的洞穴,她还有几缕残魂藏在各处,凭借洞口里的混沌之力维持,难怪东天池被她耍得团团转。搞那么大阵仗出来,要惹笑话了。”齐开阳凌空绘制了一幅阵法图,向洛湘瑶道:“怪,怎地这些法纹不会被吸走?”
“那你要自己问她,问我做什么?”洛湘瑶原本观察法阵纹路,闻言微微回首闷声道。
“你都只能深入十五里,这些法纹却能牢牢钉在这里。”齐开阳对洛湘瑶的怪异反应觉得异常之怪异,道:“你不想弄明白?”
“想。”洛湘瑶又是淡淡道:“来不及了。你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齐开阳恋恋不舍,熟悉的真元气息一直延伸到洞穴口……是恩师当年留下的吗?
洞穴里又是什么样?
恩师当年跳入洞穴之后,遇见了什么?
如何得脱?
不仅仅是好奇心,洞穴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慕清梦留下的真元气息,召唤着自己。
是幻境?
鬼魅之徒最擅制造幻境以蒙蔽世人。
可这缕气息是慕清梦所留,除非幽冥之主复生,区区鬼仙哪里动得了手脚。
已是洞穴喷出黑气弥散开的边缘。
奇的是,这般庞然伟力,居然到了这里就自行溃散,并未对天地世间产生什么影响。
好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笼罩在这层黑气上方,将黑气消弭于无形。
“这里面还会镇压修为?”齐开阳伸出一脚探进黑气中,真元仍在体内,却迟滞难行。若是全身进入,怕不是要被生生压下一两个境界去。
“否则为何没人愿意进去?这昏莽山,修道中人非万不得已都不愿来。”洛湘瑶言毕,唇瓣张了张又抿起,片刻后幽幽道:“你若现了身形,我护不住你。南天池诸圣都不在身边,鞭长莫及,你真的不害怕?”
“有点怕,有点彷徨。”齐开阳指了指心口,苦着脸道:“这里七上八下的,想走又想留,什么都想要,你有没有过?”
“哼哼。”洛湘瑶扁嘴嫣然一笑,这一句说中心坎。人生谁没有彷徨的时候?
谁没有放不下的时候?齐开阳说得洒脱,又苦着脸的模样把她逗得笑了:“慢慢看吧,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南天池诸圣能护得住我么?”洛湘瑶这一笑,如红花点缀冰雪,春风吹绿枝头。
她并非冷冰冰的性子,只是刻意和每个人保持距离。
这一笑不仅看得齐开阳心旷神怡,还觉亲近不少。
“能,凤圣尊遣他们来,就一定有把握。”洛湘瑶道:“不过,我看他们不想护你。”
“同感,不踩我一脚,我都阿弥陀佛咯。”齐开阳索性踏进黑气范围之内,道:“依我看,最安全的反倒是这里。洛宗主的眼光帮着判定一下,我这个身价值不值得他们进来赌一把?”
洛湘瑶又是嫣然一笑,这一回嘴角咧得更开,半途美妇人想要板下脸,生生地憋不住,索性眉开眼笑,嗔道:“你值个十两黄金!诸天仙圣都要来抢十两金子。”
“啧,跟满婆婆一家人差不多,真是糟糕至极。”齐开阳又向前踏了一步,道:“我只看到师尊在洛城威风凛凛,从没想过她曾被逼到这一步。”
“中天池不该被一笔抹去,我懂事起是世间最最黑暗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在学中天池的处世之道。”洛湘瑶撤去剑光,随齐开阳步入黑气之中,道:“怎么忽然之间,什么都变了……还变得这么自然而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就因为弱肉强食?因为我弱,你强,所以你要我死我就要死,哪怕仅仅因为你心情不太好?”
齐开阳收起法阵,睁大了眼睛听着,心里的情感荡起阵阵涟漪。这份情感他懂!
出山以来遇见许多人和事,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最亲密的柳霜绫,阴素凝与洛芸茵,他们彼此相互吸引。因人格,因相貌等等等等。
但没有一位像洛湘瑶,她不仅对这份世间被人为抹去,“不复存在”的文明极之认可。
且这种认可不因道听途说,而是熟知这份文明传承的来龙去脉与优劣之后,发自心里最深处的认可!
这是认同感!
齐开阳出山以来初次有的,极纯粹至真,知己般的认同感!
在世间看了这么久,世人行事之格格不入之下,洛湘瑶这份芙蓉出污泥般的认同难能可贵。
齐开阳忽然明白为何洛湘瑶会在洛城拒自己于千里之外,因为她知道中天池一脉的重新出现,会引来巨大的漩涡。
趋吉避凶之本能,她不愿自己与爱女乃至剑湖宗陷进去。
忽然明白为什么洛芸茵得到一柄绝世神剑,洛湘瑶会纠结,会迟疑,她目睹过灰飞烟灭的后果,她真的害怕。
本能的畏惧,与日常的行事出现巨大的差别。
她教导出来的洛芸茵,明辨是非,不因强权而漠视公理。
【碎玉璇玑】当前,她迟疑不定,最终还是让爱女握住了宝剑,还想方设法地遮掩隐瞒。
她拒齐开阳于千里之外,但两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交集时,一次又一次地抵抗无力抗拒的庞然伟力。
“改日师尊如果与你见个面,坐下来喝个茶聊个天,一定相谈甚欢。”齐开阳左眉一抬略作思索,道:“不对,师尊当很了解洛宗主。师尊当年被逼迫到此,一定看清了每一个人的嘴脸。不然,她不会想都不想就赠功法给茵儿。”
“能不能悄悄告诉我是什么功法?”洛湘瑶期期艾艾道:“茵儿不敢说。”
慕清梦亲手所赠,必是绝世神功无疑。做母亲的不知具体,与个黄毛丫头不知道玩伴姐妹得了什么新玩具一样,好奇心怎么都耐不住。
“《紫微星经》。”
“啊~”又惊又喜之音,洛湘瑶又在齐开阳面前露出个新的神情,道:“六御神功?”
大道通途之法,做母亲的心下甚慰,感叹片刻道:“将来茵儿要在我之上。”
“我再往前走走,你在这里帮我掠阵?”齐开阳并未忘记临行前柳霜绫殷殷嘱咐他莫要冲动,熟悉的气息一直延向无边无际,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低语着召唤。
他展开八九玄功,金光缭绕之下,诸邪辟易,神智为之一清。
可那个声音依然在耳边缭绕,捉不着,听不清。
是声音吗?齐开阳不确定,仅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太过亲切,太过亲近,吸引他靠近。
恍神之际,洛湘瑶不声不响跟着上来,见齐开阳偏头,道:“我答应过凤圣尊,要带你回去。”
“好吧。”齐开阳咧嘴一笑,心意互明,不需多言,有些人做事就是这样的,就是一样的。
齐开阳踏前一步挡在洛湘瑶身前,金光扩张数尺,将美妇人笼罩其中。
这点真元在洛湘瑶眼里无异于一缕清风,拂面不查。
可真元里暖融融的,直透人心。
“你说,他们还有多久会找来?”法阵已撤,两人行藏已漏,这一路磕磕绊绊多番延误,最终还是犯了险。
“哦?你有所感应?”
“不像你们天机圣人,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就知大概。我这个小小道生,凡人见了还是得称呼一声大仙,感应还是有那么些。”
“走不了,所以想留在这里啊?”
“当机立断的话,好像能走,我就是不想走。”齐开阳深入数步,越想一探究竟,道:“你说,来的会是些什么人啊?”
“那些人,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弄不好哟,围剿曲纤疏变成围抢十两黄金,有你好看的。”
“嘿嘿,那就让他们下来,跟我齐大仙比划比划。”齐开阳啧啧连声,道:
“在我师门里有些寻常的道理,大家体面人,逢人说话留一线,他们好像就听不懂……非得直直白白,像我师尊那样骂回去,打回去,一个个都明白了,什么话都听懂了。好不好笑?”
当日洛城上空慕清梦呵斥诸圣,齐开阳被东天池的仙蔼所笼罩,只知一小段。
但洛芸茵随在母亲身边,可是从头到尾看得明明白白。少女钦慕不已,不知道跟齐开阳说过多少回。
“不好笑,这有什么好笑?”
“不好笑?”齐开阳回身,手掌虚抓成爪在脑侧晃啊晃地画着圈,道:“就是,怎么说呢,按你说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大体就是我师门里常说的,有一类人,无法理解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只能称之为贱!你懂不懂?”
“噗嗤~”越聊越是投机,洛湘瑶一抿唇挡住喷饭般的笑意,片刻后忍不得,唇瓣裂分露出两排玉贝般的白齿,笑得前仰后合,道:“对,就是贱!不但爱作贱人,还爱自己犯贱!”
两人笑了一阵,洛湘瑶轻哼一声,翻了翻媚目,齐开阳回以一个嗤笑。说到贱之一事,两人共同所知的人里,至贱者莫过于范无心。
言谈间已深入黑气三里有余,齐开阳忽道:“洛宗主,他们冲我来的,此事与你无关,我自有脱身之法。还请先回南天池,告知茵儿不必为我担心。”
“回去了你自己和她说。”洛湘瑶淡淡道:“我孤身一人回转南天池,女儿要记恨我了。”
“说不动你。”齐开阳后退一步,仍是挡在洛湘瑶身前。
“你莫和我耍花招!对付你,我一根手指头都有多。”
齐开阳不答,抬头望天。该来的终究会来,该会的终究要会一会。在这个地方面对四天池的诸天神佛,像是一种宿命?
当年的慕清梦站在这里环顾四周强敌,是彷徨?
是惊慌?
是准备慷慨赴义的激昂?
还是智珠在握?
齐开阳想了一圈,觉得都不是。
慕清梦会来到这里,一切都是计划之内,且做足了准备。
强敌眼里的死地,却是她绝地逢生的蹊径。
少年战意大增,大喝一声如惊雷般滚滚炸出:“都出来!”
易门摇曳阁之内,一盏灯火忽明忽暗。凤栖烟与凤宿云围坐在灯火旁,蓍草精们杂乱地争论不休。
“卦象千变万化,既然不明,就有问题!凭什么非说是逢凶化吉?”矮胖的那株嗓门极大,严谨无比地指着卦象道:“逢什么化吉就是逢什么化吉,不要妄加揣测!”
“除了逢凶化吉还有什么?你告诉我逢吉化吉吗?天大笑话!”瘦高的那株摆着枝干道:“你也说千变万化,偏生你自己不知变通!卦象没有写明逢凶化吉,你就不知道去想想逢什么化吉?”
“好啦,别吵啦!都给我闭嘴!”凤宿云一声喝斥,回身道:“姐姐,孩子的命灯在闪烁,你还要坐在这里?”
“我……”凤栖烟正点在逢与化二字之间的手指颤了颤,道:“灯火只是闪烁,再……再等等……”
神奇的卦象,逢与化二字之间是一副水墨山水画,绘的是溪水蜿蜒的岸边,云雾缭绕的山峰。难明的天机,连凤圣尊都无法参透。
“硬是忍得!要我就忍不得。”凤宿云撇撇丹唇,道:“天机天机,都不如掌握自己手中来得稳当。”
“我何尝不知?”凤栖烟长长地呵了口香风,道:“我就是想小开阳能靠自己去应对危机,他本来就有这个底子和姿质在!他不仅修为不赖,脑子都灵光得很。”
“一力破十会,这一回的事情远超他之能。我说你怎么变得跟慕姐姐一样,一个个都喜欢揠苗助长?”
“谁跟她一样?胡说!我是有……”凤栖烟白了妹妹一眼,低声嘟哝道:
“有点把握。”
“自己都心虚。”
“不是心虚,小开阳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开玩笑。你来看。”凤栖烟指着卦象道:“卦象的机关是山水,光看山水歧义多了去了,吵到孩子回来了都吵不完。我倒是有点不同的想法,你看,水往哪儿留?”
溪流自山峰蜿蜒而下,似能听见轻快的叮咚声,源头隐于山峰背后,从左至右,流向于右。
“往右嘛。”
“你正经点!”
“好啦好啦,水往化字流。”
“对嘛!”凤栖烟瞄了点越发闪烁,开始飘忽不定的命灯,道:“小开阳逢一关键而化吉,是什么,不知道。这里本该有的字,或许充满变数,又或许不知该是什么字,而是某样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在像化字靠拢。还是主动靠拢!你说对不对?这幅卦象一开始,这个缺失字不是这样。”
“你怎么,越来越信卦象了?”凤宿云不再与姐姐讨论卦象,问道。
“你怎么,越来越不信卦象了?推演天机,你一向比我高明得多。”
“我慢慢觉得,很多事情还是靠自己的双手来掌控更好些。”凤宿云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慢慢不喜欢提早知道事情的结局,知道是坏,难道放弃不管啊?知道是好,难道不要做足准备啊?我更喜欢自己去编织所有的结局,无论是好还是坏。”
“你在说我?”
“姐姐,南天池的事情,你放任不管足足三千年。下面的人敬仰你,尊重你,畏惧你,但这世上,不是只有你叫人畏惧。你呀,你现在除了修为之外,其他地方还真不如人家小开阳。”凤宿云起身道:“你想的好,付青龙持你至宝护他平安,至不济我们马上赶去收拾残局。可事情弄成这样,一定是孩子刚出门就自己跑了出去,付青龙一定不在他身边!否则有宝旗在侧命灯纹丝不会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孩子有心,没直接跑回来找你告状,还想着帮你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情。”
“你教训的是,我心中有数,南天池,确实荒废了太久。”
“那今天的事情,到底去还是不去?给我句话。”
“不去!”凤栖烟粉拳一握,捏得指节发白,道:“慕清梦能让他闯荡天地,不是她有多狠心,是她信任小开阳。她能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小开阳更做得到!”
话音刚落,命灯飘摇,灯火像被一阵狂风吹过,数度几欲熄灭,又顽强地熬过,重新燃起。
阴云密布,瑞霭飘飘,祥光笼罩,狂风呼啸。云端现出五十余人来,让齐开阳张大了嘴。
个别认识,大都不认识,全都看不清修为。有些法轮常转,有些足踏异宝,有些腰佩奇珍。
齐开阳抹抹鼻子,道:“完了,真的诸天仙圣都眼红十两金子。”
洛湘瑶媚目低垂,不言不语,仿佛入了定一般。
齐开阳知道又让她陷入了两难,云端之中,立于北方的钟神秀遥遥在望。
莫说众目睽睽,齐开阳是众矢之的,谁靠近了他就是与四天池诸圣作对。
就是钟神秀传法旨,她都不能抗拒。
“你先走,我没事,让茵儿不用担心。”齐开阳低声嘱咐,见洛湘瑶不理不睬,只垂首沉思。
料想劝她不动,遂高昂起头道:“诸位来此何意?”
“齐开阳,你在魔界与魔女勾结,致百余同道惨死。你,认不认罪!”喝斥之人满面虬须,半黑半白,虎威凛凛。
“荡魔宗魏开山。”洛湘瑶轻声道。
“殷其雷,这些话是你说出来的?”齐开阳不搭理魏开山,向殷其雷道。
“大胆!卑贱小民,竟敢直呼公子名讳!”
齐开阳目光冷冷一转,道:“家师慕圣尊,你最好自己把嘴缝起来。我跟殷其雷说,轮得到你插话?”
“你……”魏开山大怒,还待叱骂,不知想起了什么居然生生掐止,呼吸粗重骂不出来,片刻间竟有冷汗冒出。
“魔界之难,诸同道众目昭昭,齐开阳,你还要抵赖不成?”
“无欲仙宫潘天成。”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面上光风霁月,无欲无求。
不需洛湘瑶多言,齐开阳已知来人宗门,嗤笑一声道:“潘宫主,我听闻仙宫女弟子妙处多多,还未曾见识过。潘宫主可否方便一二?”
潘天成面色不变,只悲天悯人地哀叹一声道:“自求死,不可活。”
“诸位,诸位。”一名老者出阵团团作揖,道:“魔界一事同道死伤,故是仙界惨事。诸位兴师问罪,当给人说话的机会。齐小哥正在南天池作客,是圣尊座上宾。还请诸位看圣尊面上,容老朽一言。”
“刘先生。”齐开阳拱手躬身行礼,心下稍宽。几番相遇刘仲明,得他仗义执言,甚是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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