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山流水
毫末生 · 蛋伤 · 2 / 2
刘仲明在此身份不高,偏生名声又极大极好,仙圣们皆以默许,唯独南天池阵里人人看面色颇不以为然。
再看东西北三家天池,对南天池的态度冷冷淡淡,爱理不理。
诸多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刘仲明与南天池阵里,颇多幸灾乐祸。
“齐小哥。”刘仲明飞身而下,停在黑气之外一里余,遥遥道:“久未谋面,别来无恙。”
“让他出来说话,藏头露尾,定是心中有鬼!”刘仲明话音刚落,西天池阵中一名妖艳女仙斥道。
女仙齐开阳不识,洛湘瑶不发话,可知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
齐开阳懒得搭理,向刘仲明一拱手,环顾四面天空的诸圣哂笑着道:“刘先生,小子天不容,地不收的,侥幸苟活至今日,幸亏无恙。”
“让你出来说话!”
妖艳女仙再度喝斥,骄横得目中无人。
齐开阳怪异地看她一眼,蠢到这种地步着实不多见。
在大宋朝堂里,这种蠢货大都是达官贵人的家丁,门房一类。
看这位姿色不错,又是谁养的宠妾?
平日无法无天惯了,简直跳梁小丑一般。
小丑跳梁,诸圣一言不发,最是尴尬的莫过于刘仲明。
齐开阳暗思当年恩师被困于此地,唯独南天池袖手旁观,想是得罪了三家天池。
这些年来南天池多受排挤,齐开阳都听得些风闻。
今日见他们待刘仲明的态度,多有几分端倪。
——若不是搬出了凤栖烟,恐怕都会被直接喝退。
于是这不开眼的女仙出来撒泼,三家天池都乐见其成。
“你为何不下来说话?害怕吗?”齐开阳回视南天池诸圣,见他们熟视无睹,暗叹一声。
算了,这摊子浑水,再让南天池搅进来,何苦强人所难?
他与付青龙对视一眼,缓缓摇摇头,示意不必管。
凤圣尊与凤姨待自己的恩惠已然够多,还要把家底垫进来不成?
女仙跃跃欲试,一名纶巾男子向楚山孤一礼,取出件异宝交予女仙。
“逍遥宗主林世茽,不要杀人。”洛湘瑶低声道。
齐开阳向前数步,女仙接过异宝大喇喇地按落云光,直入黑气之内。
甫一进入便觉不妥,面色白了白。她怯生生地回望林世茽,主人微笑颔首。
握了握手中异宝,女仙胆气又壮,指着齐开阳的鼻子叫道:“小子,诸位公子在此,诸圣在此,还不快快出去认罪!”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连凡间的村妇都不如。
齐开阳拍拍额头,道:“他们不想进来,让你来探路。路途凶险,一个不慎妄自送命,快走吧,我不打你。”
“受死!”女仙横眉怒目,抬手放出一丛飞镖。镖身火焰熊熊,飞出半尺化作三只火鸦。她身上冒出层粉雾,掩在火鸦身后冲来。
齐开阳反应神速,偏头让过火鸦,伸二指拈着一只火鸦尾羽,火鸦挣扎着呱呱直叫。
敌手欺身而进,齐开阳反手将火鸦朝她脸上甩去。
女仙吓得惊声尖叫,忙不迭地低头,唯恐火焰烧坏了脸。
齐开阳只一个踏步,那丛粉雾遇见护体金光,自然溃散。少年伸手按在她头顶,真元引而不发,抬头道:“要不,换个像样点的来?”
女仙惊惧之下,念动咒言,手中异宝祭起,光芒晃目看不清是何物。
齐开阳身体一紧,竟被条筋绦五花大绑。
女仙着地一滚,见状大喜,翻手取出柄宝剑朝齐开阳脖颈砍去。
齐开阳挣了挣,剑光晃眼已到肩侧,不及挣脱,头一偏!
如金铁交鸣,宝剑被他死死夹在肩上不能寸进。
女仙见他悍勇非常,怯意大生,又见齐开阳身不能动,目光中居然还敢怒焰涛涛,登时恶从胆边生,撒开宝剑,翻手取出柄飞锤。
这些法宝都是逍遥宗炼制,威力不俗。
可这女仙争斗经验几无,只一味发泄怒气。
至今都未发觉到了黑气之中,不仅是修为,连法宝都大受限制。
全无法宝的灵动就罢了,威能亦大打折扣。
飞锤未发,齐开阳大喝一声,口中吐出一枚金丸,正中女仙印堂。
那女仙如断了线的风筝飞起时已然殒命,尸体飘在空中片刻,黑气张牙舞爪。
先吸出个惨叫连连的魂魄,嗖地一声就没入洞口消失不见,片刻后连尸体亦被黑洞吸走。
齐开阳运起玄功,绑缚的筋绦声声哀鸣,应声被崩断一根。筋绦颇有灵性,受创之下松开齐开阳,忙不迭地逃出黑气。
“畜生,竟敢当众行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大义凛然地喝斥,空中忽现漫天绿火。
齐开阳刚脱束缚,抬头见绿火荧荧幽幽,不知何物。
即使身在黑气之内,仍觉庞然伟力,无可阻挡。
刚眨了眨眼,只见一道剑光升起,如冰映冬阳。
剑升莲开,莲心处亮起一枚小星,星光熠熠生辉,每一道光芒尽是锐利无匹的剑气。
星光所照之处,绿火尽灭。
洛湘瑶不知何时身在黑气之外,身蒙一层白色的圣辉。绿火消失,圣辉收敛,洛湘瑶撤去剑光,再回到黑气之内。
南天池阵中付青龙双拳紧握,掌心里都是汗水。
左掌心捏着枚小旗,右掌心空无一物,只记得南樛木的密信:不可抗旨,可……可什么?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此刻犹豫不定,究竟该如何是好。
“好一招【剑断神霄】,佩服,佩服。”阴恻恻的声音出阵,朝洛湘瑶拱手躬身,折腰近半,礼数极周全,谦恭谨让地道:“未敢请教洛宗主是何意?”
洛湘瑶半垂螓首,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洛湘瑶!公子有令。”北天池阵内有仙家朗朗而言。
“妾身在。请恕妾身法旨在身,不能全礼。”洛湘瑶不敢不答,仍是半垂螓首。
“洛宗主,归位。”钟神秀童音稚嫩,却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美妇人声音淡得几无情感与声调起伏,仿佛在诉说件平平无奇的事。
“本公子奉圣尊旨意,统领北天池于昏莽山一切事务,命你归位。”
“圣尊旨意可曾单独提及妾身?”
“不曾。”
“如此……”洛湘瑶缓缓抬头,直视钟神秀道:“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公子恕罪。”
钟神秀面容上扭曲之色一闪而过,伸手递过一枚铜钥,缓缓道:“拿下。”
北天池阵中一名道士接过铜钥道:“遵令。”真元发动,铜钥亮起澄澄黄光!
洛湘瑶哇地吐出一注鲜血,纤纤玉指猛地揪住心口,月白色的软烟罗被抓出绝望的褶皱。
捧心的指节泛起青白,飞溅的鲜血如同她瞬间破碎的从容。
“哼……” 一声极压抑的,带着血气与颤音的痛哼从她齿缝间溢出。
美妇人仰起头,线条优美的颈项绷紧,宛如引颈就戮的天鹅。
秋娘眉痛苦地颦蹙,眉宇间那道惯常的轻愁,此刻化作了凄风苦雨。
额际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鬓边几缕乌发,黏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脆弱得如同被暴雨打湿的玉兰。
那双横波目即便在剧痛的冲刷下,依旧不肯蒙尘。水光在眼眶里盈盈欲坠,却始终不曾滑落。波光似倒映着星空,正淬炼出寒星般不屈的光芒。
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很快一缕鲜红的血丝便从饱满的唇瓣间渗出,在凄艳的苍白下颌处点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朱砂。
美妇人缓缓瘫坐在地,月华裙裾如破碎的云朵铺散开,仿佛一件正在皲裂的稀世瓷器,每道裂痕都透着令人心碎的美丽。
齐开阳踏上两步。洛湘瑶惊觉偏头,咬着银牙,勉力一笑低声道:“别动,我来应付。”
少年见她汗湿的青丝贴着脸颊,唇上血迹涓落,那勉力一笑凄然,痛楚,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凄厉的美艳震撼着齐开阳的心湖。
“洛宗主,心意领了。往后但有所需,开阳水里水去,火里火去,今日相护之恩,永不相忘!”齐开阳莫名地咧嘴一笑,道:“帮我带话给茵儿,让她安心修行等我回来。”
洛湘瑶一怔时,齐开阳已一个倒纵,瞬间纵至洞穴上方。混乱的天道之力像一阵无可抵挡的旋风,将他朝洞穴吸去。
“不要!”洛湘瑶大惊,她忍着剧痛,一手捧心,足下钉死在地面,一手洒出道剑光,将齐开阳拦腰捆住。
齐开阳身形只一滞,便被嗖地一声吸入洞口,身形不见。
剑光如丝连,并未断去。
洛湘瑶踉跄挣扎起身,飞至洞口旁。
她修为高绝,混沌的天道之力一时奈何她不得。
洞穴里黑漆漆的,洛湘瑶眼帘连眨,媚目中泛起盈盈清波。
只见齐开阳腰际被剑光缠住,正在混沌不明的诸界风暴中张牙舞爪。
洞内吐出的黑气将他抛起,无明的吸力又将他向深渊吸去。
像一片无所凭依的枯叶,虽是在空中起起伏伏,终究要落入无底深渊。
少年张口大叫,却一丝声息都传不出。只见他忙乱地伸手去解剑气,以他的修为哪里解得开?
洛湘瑶竭力收拢剑光,任她拼尽全力,被吞入洞穴的一截纹丝不动。仿佛这一个洞口就把世界化作了两边,互相隔绝着独立存在着。
心口又是一震几欲昏厥的剧痛。天大地大,洛湘瑶只觉自己孤孤单单,失魂落魄。她一挫银牙,在诸圣惊呼声中,向着洞穴倒头栽入。
齐开阳被缠在空中,哇哇大叫声刚一出口就被阵九天罡风吹散,连自己都只听得支离破碎的声音。
运转的八九玄功护持着肉身,但金光若有若无,这里正在吞没着光芒。
在他几乎昏死的瞬间,身体一轻,剧痛褪去,终于喘上一口大气。
一个香香软软的丰满娇躯,带着银色的圣辉游鱼般劈波斩浪靠近身边,将他一把拉住。
银辉与金光融于一处,罡风稍定,带泣的娇声又恨又喜地骂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断了……断了……”齐开阳叫苦不迭,叫得惊天动地。
“鬼叫什么?什么断了?”美妇人饮泣之下,被他的鬼吼鬼叫声气得笑了。
“解开,解开……腰断了……”齐开阳连连指腰。
“唔……”洛湘瑶忙撤去剑光,见齐开阳衣衫裂开,腰上一层紫黑的瘀痕。
先前她在外面扯,混沌之力在里边拉,齐开阳被夹在当中,两股力道都不是他所能抵抗。
洛湘瑶一阵后怕,若是再晚些许,齐开阳真会在两股力道之下,被生生撕作两段……
“你发的什么疯?”见齐开阳腰上的瘀痕迅速褪去,洛湘瑶余怨不息,气得恨不得给他两拳。
“怎么……不是……”齐开阳慌慌张张地左右一探头,黑漆漆的目不能视物,正飘飘荡荡往不知何方,这才惊觉怎么洛湘瑶在身边?
立刻暴跳如雷道:“你发什么疯?你来干什么?”
被凶巴巴地吼了一嗓子,洛湘瑶气势顿失,委屈地怯声道:“说好了带你回去……”
“所以你就跟着跳进来?”齐开阳双手抱头,喃喃道:“完了完了,没人报信,回去要被茵儿和霜绫骂死了……”
“你还知道惦记茵儿,不由分说就跳进来,你还惦记茵儿?就知道逞英雄……”
气势全无,娇声怯怯,越说声音越低,连数落都不如。
“不跳进来怎么脱身?”齐开阳火冒三丈,道:“我在外面难道继续看着你被人为难?被人欺负?早跟你说了都冲我来的,不干你的事情,你安安心心去跟茵儿报个信,让她放心不就得了!”
“我自有办法……”洛湘瑶倔强着低声解释,声如猫叫般委屈。美妇人张口一吐,吐出口金风,指尖又逼出一缕淡粉的雾气。
“穿心锁解了?”
“都到这里了,还管什么法旨不法旨。穿心锁算得什么!”洛湘瑶恨声道。
“粉色的是什么东西?”齐开阳满心好奇。
“不关你事……”美妇人俏脸一红,躲闪着目光道:“别管这些了,现在怎么办?”
“好问题!”齐开阳竖起个鄙视的大拇指,道:“你跳进来就为了问我怎么办是吧?”
“不要那么凶嘛……”洛湘瑶不觉有错,但不知怎地又觉理亏,委屈道:
“我又没有要害你。”
“呃……对不住。”齐开阳挠挠头。一只小手温软,幼嫩,自她跃入洞穴来到身边后,始终与自己相握。
左右都是剧烈的罡风,不知要吹多久。
身无凭依,能将罡风抵在身外已甚不易,更别提什么稳住身形,不知要被吹到哪里。
绝望的绝地,美妇人竟觉胸臆间一阵畅快。
在这与世隔绝的混沌之力,天象虽险恶,再没有人心能束缚她。
就连神魂中的烙印,此刻都失去了威能,若不是深深的烙痕,就像不存在。
十余年来,竟无一刻像此时轻松无拘。
“我们还能出去吗?”
齐开阳原本信心十足,身边多了一人后,顿觉压力倍增。美妇人轻柔好听的声音,悠悠地问着,让他豪情顿生。
“一定可以!回去之前,我还要找一个地方。”
“哪里?”
“幽冥地府,鬼门关前。”
“去那里干什么?”
“地府有一面孽镜台,听说身死之后可以照人一世之善恶。”齐开阳轻叹一声道:“我想看看我从哪里来……希望地府没有毁坏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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