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碧落黄泉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圣尊,圣尊……”
洛芸茵撞开摇曳阁主屋大门,脚步踉跄,顺势就要跪地。被凤宿云衣袖一卷,将她与身后的柳霜绫一同卷起,轻轻放在椅子上。
凤栖烟不为所动,杏仁媚目一眨不眨地盯着盏微弱的灯火,偶尔转向桌面的卦象。
凤宿云一转眼波,道:“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啦,慢慢说。喏,你们好情郎的命灯。”
她多情悦耳的声音在开口那一刻有些沙哑,当是很久很久不发一言,喉间有些干涩。
“命灯?”洛芸茵与柳霜绫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灯火不灭,命尚不绝。
心,下一刻又揪了起来。昏黄的灯火,忽明忽暗,时不时灯焰无风而摇摆。每摇摆一下,都微弱几分,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桌面的卦象上,逢化吉三字都不及那幅图案醒目。此刻从山峰上淌下的溪流,有奔腾之势。画中溪流的尾端正在舒展着张开,似河流汇入大江。
“圣尊,齐郎他现在哪里?”柳霜绫顾不得旁枝末节,大着胆子问道。
“呼……”
凤栖烟抬起螓首时,额边发丝纷乱,面容竟然甚是疲倦,看得柳霜绫与洛芸茵均觉愕然。凤圣尊是何等修为?与天地同寿的圣人,怎会疲倦?
“很久很久以前,前代天庭不知何故发生了一场激战,从此三界尽毁,天道破碎,生灵断绝。直至六万年前天地复苏,重新孕育生命。当年那场激战的地方,像永不愈合的伤痕刻在昏莽山。”凤栖烟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喘不过气来,又像在给自己鼓劲,道:“天地复苏之后,早年不断有人想探寻当年的秘密。进入那道伤痕的修士不算少数,悟透天机的也有不下二三十位,其中有些不弱于我。”
“齐哥哥……去了……那里?”洛芸茵面色丕变,颤声问道。
“在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嘴里,这地方叫【道陨窟】,进去过的大都消失了。古往今来,只有一位进去之后,能安然脱身。”灯焰如此虚弱,像灯油将尽。
跳动的火苗又充满了生命力,让人有无限的希望。
凤栖烟凝视着灯焰,缓缓道:“小开阳进入【道陨窟】迄今已有两日,还有你的母亲。”
如天崩地裂,柳霜绫双手捂住香唇,眼泪不自禁地落了下来。洛芸茵干脆寒星目一闭,咕咚栽倒,幸有凤宿云在旁接住。
“不要这么脆弱,往后的难题会有更多。”唤醒洛芸茵,凤栖烟满面自责与悔恨,还是强咬着银牙道。
“齐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呜呜呜……他不在了……还有什么难题比他不在了难。还有我娘亲……”于少女而言,正是恋情最甜的年纪。
情郎生死未卜,母亲更不知如何,少女哪能接受这样的打击,洛芸茵放声大哭。
“他在,他……不会不在。”凤栖烟盯着命灯,一字一字地道。
“命灯?对了……”洛芸茵大喜着破涕为笑。
命灯不灭,生命不止,齐开阳明明还活着。
齐开阳若暂无生命危险,娘亲多半无忧。
少女的喜意片刻即过,就算活着有怎生从道陨窟里出来?
她樱唇张了张,颤了颤,又张了张,终于咬牙咽下了话。
凤宿云抚着她的秀发宽慰道:“傻孩子,有什么话不好说?想让我们去救他?”
洛芸茵摇了摇头,垂首不言。【道陨窟】里危机重重,想救情郎与母亲不假,央旁人去犯险,她说不出口。
“不是我们不去,而是我们选择相信你的齐哥哥。”凤宿云一摆手,房门关闭,符文亮起,她笑道:“你们俩少跟我耍心眼子,此刻起,就把你们关在这里。”
“可是……可是……”洛芸茵大急,本欲悄悄离去,【道陨窟】再危险都顾不得了,就算死也要和情郎,母亲死在一起。
“圣尊,这一盏是齐郎的命灯?不是魂灯?”柳霜绫压抑着内心的恐慌,尚留些许冷静,忽觉惊异问道。
魂灯引一缕神魂而成,主魂熄则魂灯灭。
修士们大都在宗门里留有魂灯,若遇不测,宗门便可知晓。
但魂灯并非万无一失,无论是遮蔽天机,或是以闭隔神魂之法等等,皆可让魂灯熄灭。
命灯则不同,不引神魂,而以生灵刚脱母胎时所显化的命机为引。
布置起来不仅远比魂灯复杂得多,命机更加玄奥。
常人难解命机是其一,且齐开阳降生时的命机,为何凤栖烟会知道?
“嗯,命灯,薄而不弱,衰而不败,时有生机不断。”凤栖烟轻声道:“我相信小开阳。”
“圣尊为何知道齐郎的命机?”
“我当然知道!”
“圣尊,恕晚辈直言,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柳霜绫越发冷静,坚声道:“晚辈想去求慕圣尊解救。”
“她救不了。”凤栖烟杏目轻抬,道:“我成大道以来,或借天机,或以神念,先后十余次窥探道陨窟,难观其貌。以我所见推断,道陨窟里,是另一方天地,与我们所处的大体相似。慕清梦虽有本事出来,但进去寻两个人,比大海捞针都难。”
“总比……”柳霜绫不敢再说。
凤栖烟既有齐开阳的命灯,慕清梦一定也有。
要救,她自会去救。
开口求人去【送死】,女郎与洛芸茵一样,说不出口。
“我说的相信,不是你理解的意思。”凤栖烟为自己鼓劲似地挺直了腰肢,威严道:“是因为我知道,小开阳不是被逼进去,是自己愿意跳进去的。”
“何出此言?”柳霜绫与洛芸茵大惊。柳霜绫更是急得顿足,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情郎还是做了傻事。
“当时的情况,小开阳有无数更好的选择。他自己可以凭借八九玄功不受混沌阴气的影响坚守待援,洛宗主可以保着他冲入南天池阵内,每一样都可以安然渡过危机。”凤栖烟敲着逢与吉二字的中央,道:“小开阳弃了稳妥之选跳进道陨窟,多半是有什么神奇的感应,有了相当的把握才会这么做。我所言的相信,是他的判断。”
分析得甚是有理,然而仍是玄而又玄,让人放不下心。
“哎呀,一个个的好奇得跟猫儿似的,话又不肯说清楚。慕姐姐要是把道陨窟里的东西告诉小开阳,哪有那么多事情?”凤宿云柔荑枕着后脑勺,对此事不以为然道。
柳霜绫与洛芸茵频频点头,连凤栖烟都点头赞同,恨道:“就是,都怪她!下回见了,你们俩要帮我一起骂她!”
二女张张嘴,骂是肯定不敢,又觉事情不太对。凤栖烟还能忍着不动身救人,和慕清梦有多少区别?真骂出来,岂不是连她一起骂了?
凤栖烟迅速回过了味,讷讷地撇了撇唇瓣,不再多言。
二女对视一眼,忧归忧,爱归爱,两位圣尊的选择相同,必然有她们的道理。
于是将目光转回命灯上,心中默默祈祝……
虚空风暴无穷无尽。时而是九天罡风,时而是地府阴气,时而是混沌之力。
没有日月,没有天穹与地面。偶尔在黑气变淡时,能看见巨大的雾轮高悬于头顶缓缓转动。
雾轮的光芒诸色杂陈,黯黯淡淡。其色分不清正,亦不见邪,只是一团混沌。边缘的雾霭漏下,像撕碎的蛛网掉落点点磷火。
天道在这里破碎,因果在这里崩坏。齐开阳与洛湘瑶携手抵抗着侵蚀,被永不停歇的诸般烈风不知已被吹去了多久,吹到了多远,吹往何处。
“我曾见凡人在冬季渡河,结果掉进冰窟窿里去。一下子就被冰面下湍急的河水冲得不见踪影,再找不到掉下的窟窿。”洛湘瑶悠悠叹了口气,道:“这里还真像。”
“你就是那个看见同伴掉进冰窟窿,勇敢地跳下去救人的大英雄了。”齐开阳回头咧嘴一笑。
“救出来才是大英雄,救不出,多半要被骂傻子,还有帮倒忙。”洛湘瑶白了他一眼。
“我倒觉得你跳进了冰窟窿,比在外头的心情还要好些。”
“这里可以靠自己,赢了挣条命,败了无怨尤,没有人会再束缚我。”洛湘瑶媚目垂落,嘴角勾起丝笑意,竟是说不出的松快。
自相识以来,齐开阳从未见她这般轻松过。
“还想不想回去了?”
两人坠入洞窟之后,难辨天地,难分时辰,料想至少已有一日。
从开始的担忧惧怕,到渐渐习惯。
深陷险境,自有彼此依靠的本能。
两人一路闲聊,越聊越是投机,越聊越是没了距离。
“不知呀,能回去再说。”洛湘瑶抿了抿唇,道:“我唱首曲子给你听。”
“洗耳恭听。”
“破晓雾,半亩云耕;蓑衣沾露,泥染袖深;种下星三粒,来日再取月痕;……甘露生百谷,良田漫过山棱……”
美妇人的声音甜美中带着些许低沉哑音,唱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齐开阳惊喜道:“你会这首歌?”
“听茵儿唱过一回,我很喜欢就记下了。唱得好不好?茵儿说楚姑娘是天籁之音,我没那天份……”
“不及大姐。在这地方,一样是天籁之音。”
“曲好词也好,多好的曲子。拾流光,拾乾坤,天地阔;筛取碎金,虹彩满篷……”洛湘瑶沉迷其中地低声哼唱,道:“若有一日我能挣脱束缚,但愿能这样无拘无束。”
“咦?那你会错了意,这首曲子可不是说无拘无束,唱的是劳动与奋斗之美。”
“我知道。不论是我们刻苦修行,还是凡人辛勤劳作,不都是为了跳出三界外,无拘无束么?”
“有理!哈哈。可惜完全的无拘无束并不存在。”
“我知道啦。”洛湘瑶媚目一瞪,道:“你这人好扫兴。”
烈风稍停,雾气转淡。下方一座块垒堆积的孤峰上坐着个游魂,游魂悬在半空,以一根肋骨在崖壁上刻画,蝇头小字写得密密麻麻。
“他在刻算?”齐开阳见小字全是计数,两人在游魂上方经过,他恍若不觉。
“他算的是天道修复的进程。”洛湘瑶眼力远胜齐开阳,道:“我看他算出的最后一个时间,是九万七千年。”
“不知道他生前是哪一位高人。”
“不重要了,这个魂魄撑不了多久就要溃散。”洛湘瑶唏嘘道。
两人随风飞舞,自目睹这一幕后,洛湘瑶陷入久久的沉默。
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除了呼呼的风声,就是永恒的孤寂。
美妇人虽沉默,周遭的一切仍在感应之中,更觉煎熬。
在未知的世界里,若独自面对未知的前路,该是多么可怖的事情。
“怎么不说话?”洛湘瑶轻吁一声,总算有个人陪在身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你在想事情,我也在想事情。”齐开阳回头道:“我们飘了多久?有你陪着还不觉怎地,你不说话,我就觉得恐惧。这风要是再刮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迟早要疯。当年师尊独自进来,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少年还是带着爽朗的笑容,洛湘瑶这才惊觉即使在隔绝天地的洞窟,身不由己,他都一直飞在自己之前,更觉暖意。
美妇人轻声道:“嗯……我在想刚才那个游魂。天道破碎,因果不彰。就算他从前是道祖佛首,一样免不了魂飞魄散。我们如果回不去,就会跟他一样的下场。”
“那都是好的了,他生前修为一定高得很,比你还要高才能魂魄不散。要是我们啊,多半魂魄一离躯壳就没了意识,变得痴痴呆呆,休想还做什么刻算。”
“你……你别吓我……”美妇人俏脸发白,相握的柔荑一紧,另一只小手跟着抓了上来。
“呃……”齐开阳一愣,心下大乐,道:“你居然会害怕?”
“为什么不会害怕?你干嘛吓人家。”洛湘瑶瓮声瓮气地埋怨道。
“原来你们天机高人也会害怕。”齐开阳还想逗逗她,心念甫动,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前方道:“我们会出去的。”
“想说什么就说,没有第三个人了。”
“我想说,你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跟来?”
“没有为什么,一时不及多想。”
“那多想想呢?”
“不知道,反正我不后悔。”
齐开阳紧了紧大手,掌心里美人害怕时的冷汗尚未干透,道:“你答应过的事,不及多想。我答应的事,同样不会反悔。我说过从今往后,水里水去,火里火去,相护之恩,永不相忘。我们不会被困死在这里,一定能回去。”
“你有把握?”
“有!”齐开阳回头注视着美妇人,眼睛里都是希冀的光芒,莞尔一笑道:“我恩师留下的真元气息,至今没有一刻断绝!”
“干嘛这个神情?”在此全无头绪,齐开阳的把握能略作宽慰。
洛湘瑶此刻虽患得患失,终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天机圣人,暂时摈弃生死之难,反计较起少年的神情来。
“在外面的洛湘瑶视死如归,强权之下势不屈服,可我觉得现在的洛湘瑶更加可爱些。”
“你笑话我?”
“有一点点。在外面你是悟透天机的圣人,高高在上。现在嘛,有血有肉,而且显得我不那么没用。对了,在安村临行前你跟满姑娘说了什么?我看她怕你得很。”
生死孤寂之地也有点好处,可以想什么说什么,齐开阳越发大胆。
洛湘瑶脸色一红,躲闪着目光道:“我警告她不许再叫你齐哥哥,只有茵儿才能叫。”
“好听!”
“你!”洛湘瑶一振娇躯赶上,在少年肩头来了一记。
“别打别打,你手太重了。”齐开阳不以为忤,仍是大笑不停。
这么一来,两人原本一前一后改做并肩而行。
齐开阳耀映金光于身侧,将美妇人包裹在内。
遗憾的是一前一后时,每每回望就能见洛湘瑶高举玉臂,极尽舒展之美就此收敛。
喜的是并肩而行,侧目时她一身优美的弧线起伏尽收眼底,心旷神怡。
洛湘瑶停手时,金光的暖意直沁心田。
身边的同伴虽本事不值一提,每逢危险之地总是先身在前,是个可以同舟共济的好男儿。
洛湘瑶心中暗思:若我们是凡人,天降大雨,他打着伞都会向我这里多些。
不起眼的细心,少年做来顺理成章,且一以贯之,那就绝不是刻意,而是从来如此,洛湘瑶怦然心动。
于困境之中相互依赖,相互慰藉时,本就容易动情。
洛湘瑶本有知音之感,一旦察觉了自己的情愫便一发不可收拾。
美妇人柔荑缩了缩,只觉又羞又臊。
“心情好些了?”齐开阳抬头上望道。
“我不是单纯怕死……你在看什么?”
“师尊留下的真元丝线。你可以想象成……嗯,两山之间的横着一条钢索,山风吹过看着摇摇晃晃的吓人,其实坚如磐石。这根【钢索】现在吊着我和你。”齐开阳笑道:“你感应不到,但我没说谎,我也怕死啊……谁能不怕?”
“嗯。我就是不想现在就死了,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想做,还舍不得死。你这样说,我就安心多了。”美妇俏脸上重带笑容,琼鼻里哼出声娇柔声息。
“对了,我看你口吐金丸,修为有进境了?”
“近一年多,进境比往年快得太多,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齐开阳道:“还是快些吧,我不想被那些人翻来覆去地欺负。我更讨厌每逢大事,都要靠旁人来保护我!”
“修行最忌心急,你才几岁?”洛湘瑶四下张望,在大风中沉浮间,九天罡风减弱,幽冥阴气又盛。
待阴气过去,又该是破碎的混沌之力。
美妇疑惑道:“天道破碎后的混沌我明白,为何九天罡风与幽冥阴气会同现于此?”
九天罡风起于碧落,幽冥阴气始于黄泉,一在高天,一在地府,可如今于地底相会,彼此排斥,彼此消融。
谁都奈何不了谁,好像消融之后又不明地再生,周而复始。
“不知道,我在想……”
齐开阳正揣度间,忽然一阵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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