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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口念心言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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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哥哥?”

心丧如死的洛芸茵惊喜地欢呼,凤宿云挑了挑眉,面若寒霜,看不出情绪变化的柳霜绫则一瞬间被抽空了气力,掩面而泣。

“他福大命大,哪会出什么事。”凤栖烟说得云淡风轻,娇躯却在颤抖,似是心情激动得难以自已。

媚目更是紧盯着命灯不放,生恐容光焕发的灯火再度熄灭。

“卦象都重现啦,你再这么盯着,命灯都给你盯怕了。”

凤宿云挥手在卦象下方一划。卦象中的山峰云雾散去,溪水奔腾流向【逢】

字,吉字更是光芒大放。唯一的隐忧只有【吉】字的光亮里,居然夹杂着异光。

异光光明正大地闪烁,正而不邪,却显得怪异。

凤栖烟一眼就注意到异样,沉吟着道:“这又是何解?”

“这有什么?我要是心情不爽想捉弄人,或是寻人晦气给自己泄愤,不就是这样咯。”凤宿云不以为然地道:“我是坏人么?不是。我会起坏心思么?会!”

恍然大悟。凤栖烟摇头道:“小开阳,你这是惹上了什么人哟……”

凭空而现的府邸,匾额上横书【春在堂】三字。洛湘瑶挥开素面松木门,门口的府邸里仿佛藏着一片流动的春。

门开时卷起的风吹动檐角的风铃,声响沉朴,齐开阳抬头看时,铃舌是一枚晒干的桃核。铃声不似金玉清脆,却更显余味悠长隽永。

“茵儿第一回吃桃子,还没长牙,吸啊吸的慢慢把桃肉吃个干净,就剩这枚桃核。”洛湘瑶看着桃核微笑,笑意里全是母性的温柔与甜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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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这么香。”

洛湘瑶瞪了他一眼,女儿这颗嫩白菜就这么被他吃个干净,做母亲的多有不爽!

门口就是一处庭院。

庭院不设假山,鹅卵石一路延伸至一座榆木拱桥,将一弯溪水左右切分。

桥畔种的不是仙草,而是凡间垂柳,垂落的柳枝正拂过水面漂浮的花瓣信笺。

信笺上写满了小字,被施了永浮不沉的法咒,在溪水中循环流动不止。

水底沉着数十枚温玉卵石,平日吸足阳光,在昏沉沉的地府里便漾起暖黄光晕,将水流映成融融春溪。

院中仅主屋一座,厅中摆着只竹节摇椅,铺着蓝印花毯子。

白泥火炉上吊着只粗陶罐,犹能嗅到淡淡的莲子清香。

摇椅旁的柳木支架挂着只竹篮,内置五册书本,看着尚新。

齐开阳随手一翻,皆是凡间所制话本。

一本是仙凡间的男女情怨,一本是仙家情爱纠葛,皆是凡人所想象。

再待看时,被洛湘瑶一把拍落急急收起。

齐开阳莞尔一笑,目光向天只做不知。

随着齐开阳目光看去,洛湘瑶转动一只悬在天井上的机关。

屋顶开合之际,透入的光芒变幻,墙角显出一幅《花信风》图。

齐开阳嗅到泥土香与杏蕊甜,再看窗棱现景。

东窗是杏花疏影,西窗是烟雨渔舟。

杏花摇曳,烟雨蒙蒙,竟是活景,齐开阳啧啧称奇道:“你的法术?”

“我游历人间封存的春景。”洛湘瑶不经意地随口答,看了齐开阳一眼,朝闺阁一指道:“你要不要打坐运功?”

寝居简单的陈设如出一格,一张梨木床,被褥用彩染土布缝制,又是凡间之物。

一只湖绿色绣着春波的枕头传来淡雅的山茶花香。

床头的妆台上摆了三只罐子,并无脂粉之香。

洛湘瑶自顾自地打开妆台上的一只葫芦罐,拈出一撮茶叶置入白泥火炉上的粗陶罐里,生火煮茶,道:“我这里用度都是凡间之物,你莫嫌弃。要是打坐运功,我有冰莲三品,可以助你行功。”

横波媚目朝自己看来,齐开阳摇头道:“不用,肉身已无碍,真元和神念还壮实了许多。你刚才给我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神奇。”

横波媚目立刻转开,美妇嘟哝着小声道:“说了你又不懂。”

“你的丹药秘法我是不懂,但我懂自己啊。”齐开阳迫切道:“我自幼修行,从无灵材丹药之助。不是没有,是无效。八九玄功,什么外力进入都被自行排斥,连……我实话实说,连双修都一无所得。”

“那不是很好?自食其力,得来的修为最是可靠,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我要是呆在山里安心修行,比谁都踏实。”齐开阳苦着脸,道:“我说心里话,我现在真有些急了。三家天池的人都恨不得我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刚出山的时候,我想着死就死了,技不如人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我越发不想死,不敢死。你说的话,我深以为然,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许多恩情未还,中天池未立,我不能出事。我还有茵儿,霜绫,凝儿……”

洛湘瑶烹茶的手指一颤,翻手取出三只莲台,一张玉椅,道:“坐吧,你坐那边,运功试试看。”

登上莲台,只觉一股沁凉的锐意浮起,森寒逼人毛孔直竖。齐开阳静下心来,不过片刻就神归紫府,凝心静气地默运元功。

洛湘瑶看得轻轻点头,三品莲台是她修行之宝,内含执剑湖数万年温养的剑气。

换个寻常的道生修者,光是靠近都承受不住。

齐开阳能迅速静神,光这一份心性都非常人可比。

他运功之时,莲台泛起银光,莲台剑气顺吐纳入体。

洛湘瑶定睛观看,三炷香之后,剑气又原封不动地自吐纳而出。

齐开阳运功一周天,精神更显健旺,可外物不能存留,无奈地摊手道:“是吧?凤圣尊赐过万年醪,茵儿跟霜绫大有裨益,我就聊胜于无,所以我才惊奇你刚才给我吃的东西。这东西不凡,先前惠赐了些已是大恩,我不是想问你再要。只想知道是什么,他日若有机缘遇上,我不会错过。”

“找不到的,别费心思了。”洛湘瑶立刻偏头避开灼灼目光,默了一默,低声道:“我……罢了,别再说了。”

齐开阳看美妇鼻翼翕合,虽竭力掩饰,仍掩不去惊慌与羞意,只得挠挠头不好再问。跳下莲台,齐开阳舒展筋骨,真元一运,金光迸发。

这一趟运功虽未能取冰莲之益,先前那股茁壮丹田,滋养识海的甘甜浆汁随周天运转,被吸纳得干干净净,大有所得。

“又有进境?”洛湘瑶诧异道:“还有,你的神念远超道生境界。”

“还行。”齐开阳咧嘴一笑,道:“自幼每一回受罚,都受大道怒火之苦。从前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这么狠心,现下才明白啦。不是这些根基,方才我哪里撑得住。你们都觉得我修行快,可惜远远不够。”

“欲速不达。”

“我知道,放心。”齐开阳咂了咂嘴,甘甜犹有余香,实在是不尽遗憾。

晃晃头驱除杂念,道:“羡慕来羡慕去,最终还得靠自己扎实修行。得之我幸,不得无妨。”

“羡慕?”洛湘瑶掩口轻笑,道:“你有世间最好的恩师授业,还用羡慕?”

“羡慕啊,我除了一对拳头,什么术法都不会,什么法宝都没有。别说你这样的高人,就是灵启的小修士,我看了都羡慕得很。”

“你自己就是先天至宝,还用什么法宝?慕圣尊目光长远,早就计算在内。现下你还不明白?”

“明白,都明白。”齐开阳喃喃道:“我就是羡慕你们一个个法术五花八门,法宝跟珠串似的一件又一件。就算于我无用,还是会羡慕。”

洛湘瑶颇有触动,眼前的男子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喜欢花巧,喜欢威风,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

齐开阳比少年人成熟得多,无论他再怎么老到仍是个少年,他天生就背负了太多,才成了现在的模样。

还在感慨时,齐开阳已扫去阴霾,好奇地打量四周道:“你喜欢凡人的物件?”

“凡人没有神通,但是奇思妙想更甚我们修士,有些东西很有意思。凡人一生不过短短百年,更珍惜时光……很多东西,我们修士没有。”美妇说着时露出神往之色道。

“譬如,情感?”那两本凡人所写的情情爱爱,庸俗老套,异想天开,却得洛湘瑶青睐,齐开阳试探着问道。

“别瞎猜了。”洛湘瑶白了齐开阳一眼,终究幽幽叹息一声,道:“是人情味儿。他们生命太短,总想趁着百年时光多多抓住很多东西。亲情?学识?成家?立业?林林种种。他们常言只争朝夕,很多事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轮回之后前世皆忘,错过了就是永恒。不像我们,寿命绵长,什么都不在意,只顾着自己的修为和寿元。”

“只争朝夕,当然还有喜欢的人?”齐开阳被朴实而真挚的话语触动,片刻恍惚,旋即明悟,道。

“从前你们中天池执牛耳的时候,仙人之间还有许多人情,那时候的仙界,比现在要温暖得多。”洛湘瑶避而不答,说起旧事来。

候了片刻,齐开阳全无反应,她奇道:“你不想知道从前的模样?”

“不用知道,我长大的地方就是你说的模样。霜绫第一回去,就说很喜欢,很温暖,除了大姐刚开始对她凶一点。”

“怕你被坏女人骗了去是吧?”洛湘瑶揶揄微笑。

“嘿嘿。”齐开阳跳上摇椅,蓝印花毯子上仍有幽香余味习习,甜中带腻,略有几分熟悉之感。

想是这一路与洛湘瑶同行,她身上的幽香随风散溢,已嗅得惯了。

齐开阳道:“我在大宋国的时候,偶有见到些痴男怨女,有情人难成眷属,永别之时哭得撕心裂肺,连殉情的都有。当时不曾在意,被你一说,是这么回事。咱们修士之间难道不是这样?”

“偶有,大多不是。”洛湘瑶目光一黯,黯然道。

“想起个事情,那个用绿火,被你拦下来的是什么人?我看他对你礼数周全得很,长得模样虽讨厌,有点彬彬有礼的样子。”

“锁魂宗主钱田实,修为在我之上,我不是他的对手。”洛湘瑶怔怔望着齐开阳,欲言又止,面容一肃道:“我提醒你一件正事。往后再遇见锁魂宗人,你一定,一定,一定要一万个小心。世间惧你,恨你,仇你的不在少数,但论谁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绝不会有人超过锁魂宗!”

“多谢提醒。这么说来,没有你那招【剑断神霄】立威,我已经身消道陨来着?”随手比划了几下洛湘瑶当时仙姿舞动的剑光,齐开阳暗思内中或有什么宿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又想锁魂宗这种宗门的功法,自家最是不惧,遂不再多想。

坐直了身,正色道:“我也跟你说个正事。如若我们重见天日,你要何去何从?”

“当然是回剑湖宗。”

“你回得去吗?我真心诚意,你敷衍我就没意思了。”见洛湘瑶沉默不语,齐开阳索性挑明道:“你公然违抗他的旨意,还得罪了钟神秀。不要说他,就是凡间人皇都绝无轻饶的道理,否则威信何在?”

“他暂时不会杀我。”

齐开阳心尖一颤,似被刺痛了一般,声沉如擂鼓道:“他会留你的命,仅此而已对吧。”

洛湘瑶默然无言。

“我猜对了?你深知他的为人,却要把命运交在他的手上?”齐开阳痛心道:

“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然后下一个就是茵儿!茵儿还是剑湖宗的弟子!凤圣尊曾言要收茵儿做弟子,早几日的话,可以顺理成章。出了这档子事,褚宗主还能做得了主么?你居然还要回剑湖宗?”

“你明知道我的过往。”

“所以你就屈服了?任他予取予求?一道神魂印记,把你的脊梁骨都打断了么?”

“我没有,我从没屈服,否则不会公然抗旨。”

“要反抗,就反抗到底,抗一会,屈服一会,这算什么事情?”齐开阳越说越是大声,激动道:“往日你还要顾忌茵儿,他用茵儿为饵,迫你不得不就范。今时不同往日,我齐开阳没本事,但我师尊会护着茵儿。假以时日,茵儿神功大成不在任何人之下,你却还要重走老路?”

“我无其他路可走,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忍辱偷生,也要活下去。”

淡淡而浑不在意的语调,却让齐开阳心痛不已。情感的萌发无从探究,但他深知自己现下的心意,咬牙切齿道:“你要忍辱,我受不了。”

“你将来要做多少大事,一点小小的情感就把你绊住了?让旁人知道,又多一条对付你的办法。”洛湘瑶面上发烧,扭头闪躲着嗡声道:“你刻苦修行难道就为了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

“呵,今日他用茵儿迫你,改日就能用你迫茵儿,你心知肚明,何必装傻?我能受得了?”齐开阳冷冷道:“我修行为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人,护不住是一回事,想不想护是另一回事。连你们都不管不理,不心疼,将来拿什么重振中天池?待中天池同宗同道也搞这一套随时舍弃?笑话。什么狗屁做大事不惜一切,那是盗匪的道理。做大事更要拘小节!”

洛湘瑶沉默不语,齐开阳得理不饶人,道:“出去以后,我不但还要牵你的手……”

“你当自己是什么?都要喜欢你?”洛湘瑶恼羞成怒,娇叱道:“我不喜欢你。”

“怎么可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点。”齐开阳转怒为喜,哈哈大笑道:

“你我是同一类人,你那么喜欢中天池昔日的做派,那么喜欢中天池的文明,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喜欢我。”

看美妇气得胸脯起起伏伏,诱人无比,齐开阳凑近了道:“你该不会像凡人一样,忌惮什么年龄之差,还是什么禁忌伦理?据我所知,咱们修士可从没这套说法。”

洛湘瑶一缩身站起,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竟又退了两步。正待驳斥,忽听空中一声闷雷。

“我自去应付,你等我回来。”大道怒火又至。此刻齐开阳神完气足,识海更加壮实,胸有成竹,反身跃出春在堂。

洛湘瑶看他身形消失在门口,怅然若失,担忧不已。

发自心底的情感让她无法自欺,终究熬不过担忧。

再想什么等他回来,哪肯如此乖巧?

恨恨地跺了跺脚,飘身尾随而去。

美妇人见齐开阳足踏金光升在半空,昂首挺胸,直视着大道的怒火正在凝结成型。

奈何桥头破碎的六道轮回远远地闪过各色光芒,照在齐开阳身上,与他的金光汇聚如暗夜里的萤火之光。

洛湘瑶隐觉心抽了一下。趋吉避凶,生灵本能,已有太久没有人关心过自己。

这个朝不保夕的少年,说出的话虽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那些不舒服的话,是戳破了泡泡般的一层幻想与逃避。

直面的事实,让她无比地恶心与难过。

不舒服的不是他,而是已记不清的岁月里所经历的事实。

“所谓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齐开阳声音朗朗,滚滚传向大道:“我师尊当年逆天而行,触怒了你不错。可我师尊未曾作恶,当年许诺你的事情,她会做,她在做。我齐开阳身为弟子,一样会做。你只知发怒,还像大道之理么?你……”

话音未完,天罚降下,齐开阳与洛湘瑶一同皱了皱眉。

齐开阳足底一蹬,刺斜电射而出,天罚如影随形,兜了个折角眨眼间赶上,将他罩在黑柱之中。

洛湘瑶心一揪。

这道天罚不仅冲着齐开阳,还冲着自己,三点一线。

齐开阳身在其中,反应神速地折开。

洛湘瑶怕的是,天罚只一道,威力却不知如何。

若是合二为一,齐开阳危矣。

她更不敢贸然冲上,先前险些将齐开阳送入绝地还历历在目。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罚将齐开阳吞没。

“咳咳……呸呸呸……你要泄愤,尽管冲我来,与他人何干……”

金光大放,齐开阳骂骂咧咧地驱散黑柱,洛湘瑶心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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