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佛光普照
毫末生 · 蛋伤 · 2 / 2
棚前悬着一面布幡,上书“慈航普渡”四字。
僧众正在施粥,排队领粥者有些虽衣衫简朴,有些却是锦绣华贵,更有些排在最后的衣不蔽体。
佛祖面前,人人不争不抢,井然有序。
齐开阳停步回身,看着最后的穷困者,暗皱眉头。
原来繁华如盛景的莲华关里,一样有些穷苦百姓?
再看施粥的僧众,来者都是一碗,不多,不少。
锦绣华贵者想必是来沾沾佛气,求一个富贵满门,福泽绵长?
衣衫简朴者当是普通百姓,喝一碗僧粥,求一个阖家安康?
至于那些穷苦百姓,则在佛荫庇佑之下,稍加果腹。
四人进入佛寺,雕梁画栋,满目琳琅,辉煌得几不似人间。
尤其是寺中那座五丈高的巨佛,富贵人家正献纳金子,寺中大和尚收了,当场在火炉中化作金水,在佛像上涂抹。
洛湘瑶身份尊贵,巅峰时地位修为直比佛界的菩萨。
齐开阳等三人都已入清心境,已是大仙一属,当然不会去跪拜佛像。
四人在寺中逛了一圈,花了有一个时辰。
出寺门时已近午,领粥的人群散了许多,布施的僧众正在清理空了的大锅。
先前在人群最后的穷苦百姓仍排着两列长龙,在仅剩的两口粥锅前等待。
布施的僧众大致清点人数,舀起一小勺分给最先的百姓。
齐开阳见他手中的大碗里盛了不足一半,那人千恩万谢,连连鞠躬谢恩。
想是饿得狠了,捧着见不着多少米粒的粥汤浅食一口,舍不得多吃,将大碗拢在破烂的袖口里低头离去。
“佛光普照,犹有晦暗之地?”齐开阳回头看看金光闪闪的佛像,示意三女尾随那贫苦百姓而去。
城池西北角,又宽又阔的道路逐渐变得狭窄,整齐洁净的城池慢慢看见脏污,一排破破烂烂,四面漏风的棚屋出现时,齐开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富庶的城池里,竟然藏着这么一片又脏又破,形似牢窟之地。
“世间若无疾苦,谁又来崇佛礼佛呢?”洛湘瑶意味深长道。
齐开阳摇摇头。
莲华关中若没有这片地方固然是好,若有这片地方……就会更多家境殷实者将银钱供于佛像前。
那些涂抹在佛像上的金水,只消有一滴,都能让这里的所有人吃上一天。
“我从前读佛家经典,多有济世之言。可惜落到凡间,总少不了蝇营狗苟,利己之私。”齐开阳感叹道:“私心谁没有呢?我也有。”
洛湘瑶施法隐匿四人身形,飞跃至棚屋顶。
大佛的金光分明照耀此地,沐浴在佛光之下,听他们有气无力的谈论,大都是求得些许果腹之物,仅此而已。
其中间杂些诵经之声,其意甚诚,诵到最后就是悔过之言,乞求佛祖慈悲,能宽恕他们的罪过,救他们脱苦海。
“没有救世主,只能靠自己。”齐开阳低声自言自语。
相比起这些穷苦百姓,自己又如何不是在苦海之中,挣扎求存?
就算去求当今圣尊,哪个能轻易解救得了?
边走边看,颇多感悟。正行间,忽听一个妇人凶巴巴地喝骂道:“你们两个再不听话,晚上黑白无常来勾了你们魂去!”
原先吵闹着的孩童登时噤声,四人自窗边看去,只见孩童噤若寒蝉地缩在墙角,向妇人道:“娘……街边小李子,是不是,被勾了魂……”
“你们知道就好!他就是不听话,家中不干好事,才遭了报应。”妇人怨气颇大,说到这里口气转软,道:“好了好了,都不许再提这件事。”
“可是……可是前些日子……小李子不是第一个……”
“叫你们不许再提!他们都是报应,佛祖庇佑好人家,你们做好人家,哪会遭报应,都给我闭嘴!”
妇人喝骂之下,孩童不敢再说,一个个老老实实端正地坐在墙角,只是目中惧意未去。四人对看一眼,相互点点头离去。
寻一处客栈住下,齐开阳嗤笑道:“黑白无常?大道破损,地府已空,哪来的黑白无常?”
“既然遇见了,要不管上一管?”
“当然。”齐开阳应下,从轩窗望向莲华寺,大佛熠熠生辉,金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来。
忽想若阴素凝在此,对西天池的那些佛陀还不知会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候到傍晚,齐开阳眉头一挑,跳起道:“大哥来了?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寻大哥。”
柳霜绫抿唇暗笑,此事正和她意。无为僧人虽亲善,可是问起话来没完没了,着实让她吃不消。
齐开阳奔到城门,只见一行僧众正入城门,无为僧被簇拥在中央,眉目低垂,双手合十。
齐开阳见僧众中不少身负修为者,不欲露出真容给大哥添麻烦,只在人群中驻足。
“无为大师,真是无为大师!”
百姓欢呼雀跃,虔诚者跪下磕头。
仅此一项,足见无为僧在大梁国入世之后,名声之隆。
百姓顶礼膜拜,无为僧却停步不前,不愿受百姓大礼。
他盘膝坐定,诵经一篇。
经文深奥,大多人听不懂,他声音更不响亮,却如雷声滚滚,远远地送去,直如雷霆震天。
百姓们无不合十跪地,默听经文。
经文念罢,百姓仍不肯起,无为僧无可奈何,于是双掌捧出一座小佛像高举头顶,自百姓间走过,以示百姓礼的是佛祖,而不是他。
“太受崇拜,看来不是什么好事。”齐开阳暗笑时,无为僧自他身旁经过,偏头示意。兄弟俩目光一对,各自明了。
齐开阳自回客栈,入夜时无为僧披着件斗篷,寻息而来。
齐开阳见状哈哈大笑,无为僧无奈叹息。
齐开阳引荐诸女,柳霜绫是见过的了,洛氏母女则是初见。
洛芸茵见这位僧人眉清目秀,面貌非俗,想起柳霜绫殷殷嘱咐千万不要多话,只敢还礼,不敢多言。
“贫僧听闻二弟落入道陨窟,日夜祈祝。佛祖有灵,幸而二弟平安归来。”
齐开阳唇皮抖了抖,暗想把我逼入道陨窟的,就有西天池的佛祖。
此刻猛然想起,在洛城时,余真君曾对法号无明的高僧行礼,看那架势,无欲仙宫听命于无明高僧。
无明,无胃,无为,都是无字辈?
无为僧年岁虽轻,天赋绝顶,佛法精深,其师无胃曾言不敢以师自居,只可平辈论交。
这么说来,无胃僧本在西天池有一席之地?
又想起卓亦常的授业恩师道号五经先生,儒门魁首名为四书,门下还有六艺,七谋,八略……
他虽自幼与两位结义兄弟结伴成长,对他们的师承来历不甚了了,只知一个修佛,一个学儒。
至于无胃僧与五经先生为何会在曲寒山,莫非这些人也是佛门与儒门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言难尽,大哥为何到此?莲华寺请你来讲经说法?”
“妖秽在此作乱,特此一行!”
无为僧古井不波的脸上露出怒火,连目中都喷出火光来,如金刚怒目。
他身上佛光若隐若现,如火焰燃烧时的跳跃。
真佛发怒,同样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日间听百姓传言,有黑白无常勾人魂魄,正觉奇怪。”
“百姓未曾开化,懵懂无知,岂可怪罪。倒是这些妖秽欺百姓良善,罪不可恕。”无为僧高宣佛号,道:“对了,二弟怎会来大梁?”
“洛宗主想来大梁一游,小弟也想拜谒大哥,不想在此得见。”
“洛宗主也动凡心。”
“凡间烟火气,于道心无碍,还有助修行。至于凡间不平事,我辈修道中人,斩妖除魔分内之事。”洛湘瑶举止得体,分明暗中辩解佛道不同,言语又不冲突,让人摘不出毛病来。
“大哥,世间哪还有黑白无常,此事你有线索么?”
“没有黑白无常?为什么?”
柳霜绫倒抽一口凉气,暗道,开始了。
齐开阳已是习惯了,当下将地府已空之事说来,其间无为僧不停地询问。
莫说洛芸茵,就是成熟如洛湘瑶,分明听得好笑,又觉头皮发麻。
至于无为僧所言大梁国佛光普照,与日间所见有不同,那是万万不敢再与他辩驳的。
好容易将地府一事说清,无为僧沉吟道:“贫僧只听流言。大梁国乃佛光普照之地,人人礼佛,人人向善。就算有地府阴司,岂有平白勾人魂魄之理。”
此刻月朗星稀,宋梁边境的山间吹来一层薄薄的云雾,将莲华关笼罩在云雾里。
五人隐蔽真元,透过窗户各睁法眼远远打量。
莲华关西北角上百姓皆已熟睡,只有零星灯火,有淡淡的月光照耀,银白一片。
“若遇妖秽作乱,诸位还请慢动手,待贫僧拿住,以正佛法。”
齐开阳笑笑,并不答应。
拿小孩一事勾起齐开阳的回忆,万一又是安村故事,无为僧未必能手到擒来。
话音刚落,众人心头一跳,齐齐从客栈中消失不见。
杂乱而静谧的街道上,先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粗糙的纸页摩擦地面,又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
两团模糊的影子,从长街尽头的黑暗中浮了出来。
一黑,一白。
身形极高极瘦,仿佛两根竹竿,各自顶着方形高帽,在稀薄的月光和摇曳的灯影下看不清面容。
只有帽子正面那惨白底子上黑墨写的字迹,与黑色弟子上白漆描的行文,在月光下幽幽反着光——白的“一见生财”,黑的“天下太平”。
他们脚下似乎离地三寸,飘忽前行,动作僵硬而同步,手中依稀可见粗大锁链的轮廓与一块模糊的木牌。
空灵飘渺,若有似无的声音在夜里直同鬼魅。
“一如既往,孤独相伴,万千纷扰,与我何干。”一个沉厚的声音缓缓念道。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黄泉路长,无客栈看好脚下,上路了!”一个尖细的声音急急喝令。
阴冷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作可视的灰白雾气,贴着地面蔓延。原本西北角三两户人家里燃着的灯火全熄,整片地界死寂得如同坟墓。
白色的影子微微动了动,一道冰冷、拖沓、毫无平仄起伏,仿佛从冻土深处传来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诡异地清晰传遍了整条寂静的街道,钻入每一扇紧闭的门窗缝隙:“刘氏门中,幼子狗儿……阳寿该终……奉牒拿魂……莫要耽搁……”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街道两旁的房屋内,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见屋内毫无反应,那黑色的影子也开口了,声音更加低沉嘶哑,如同锈铁摩擦:“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白色的影子似乎扬了扬手中的锁链,发出“哗楞”一声轻响,那尖细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阴司勾魂……闲人退避……窥探者……折寿……多言者……拔舌……”
“今夜所见所闻,皆为梦魇,醒来便忘,方得平安。” 黑色影子补充道,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诡谲力量,“若敢记得,若敢妄言,祸及满门,鸡犬不留。”
齐开阳暗中听得,不由赞一声妙!难怪这帮妖邪敢当街作乱,实是拿住愚钝百姓的人心。折寿,拔舌,祸及满门,百姓听了哪个不怕?
这两道影子又在门口伫立了片刻,似乎在聆听,在确认整条街巷恐惧到极致的沉默。
街道寂寂无声。
他们再次迈开那飘忽的步伐,拖着“沙沙”的声响与刺骨的阴气,锁链朝户中一甩,勾出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童魂魄,向着长街另一头缓缓飘去,渐渐重新没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果然是冒牌货。” 柳霜绫冷笑道:“台词倒是背得熟,连恫吓凡人封口的步骤都不忘。可惜,演得再像,那股子掩饰不住的妖邪腥气,还有这专门针对孩童生魂的恶行……哼!”
“跟上去。看看巢穴何处!究竟是何方妖孽,敢如此明目张胆,假借神明之名,行此龌龊残忍之事。”齐开阳与她对视一眼,目中皆现怒火。
安村一事像道伤痕深深刻在他们心里,齐开阳更觉但凡有什么妖邪藏头露尾地作乱,都与焚血有关。
焚血一事牵涉太广,特别还涉及南天池,当下不便与无为僧明说,道:
“大哥万万小心在意,此事不简单。”
“贫僧理会得。”无为僧已默默念了一篇经文,那孩童的魂魄上有光芒一闪而没,似是被他悄悄护住。
难得他不刨根问底,率先起身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这两段经文的意思齐开阳自是明白,看大哥面上愤怒,目中却平淡如水。
想是他以这两句经文警示不可犯嗔戒?
或是……想保持冷静,以免走漏了这些恶徒,不能斩草除根?
齐开阳紧张之中大觉有趣,修佛法,养佛心的大哥遇见这等事,又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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