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佛光普照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时光过得飞快。来到新郑已历半月,算算不久后又是分别的时刻。齐开阳与阴素凝均心中不舍,终是明白各有要事在身。
女帝计划中的【考校】洛湘瑶一事始终苦无良机,一来国事操劳后,急需情郎抚慰。
二来又将分别数月,依依不舍下总是彻夜求欢。
三来柳霜绫与洛芸茵在侧,实不知找什么合理的借口将她们支开。
近日大宋朝堂国务繁忙,阴素凝常至入夜方能回宫,相处的时刻都少了许多。
仙人寿元绵长不假,未来依旧混沌不清,女帝曾言皇帝都不想做了并非信口,而是真真这么想过。
“边境调拨粮草物资,三弟说西陲兵力不足,或为隐患。粮草足了,就要着手招募兵丁。一件件都是烦心事,我都要亲自过目。皇帝当然可以把事情都丢给大臣去做,但是想要做好,每一件都要一丝不苟。否则大臣就会觉得这件事不重要,这么上行下效一层层地下去,落实到头不免荒腔走板。”阴素凝幽怨地诉说,道:“想当个好皇帝,只能这么做。要是简简单单,还有那么多昏君么?”
“辛苦你啦。”齐开阳在身后为她揉着肩。
“我们家,像不像凡人年少夫妻刚刚组建好的家庭?外头风号雨厉,家中风雨飘摇,每个人都要出力。否则,连一间草屋都不会剩下?”
“很恰当。”近来所见所闻,将齐开阳最后一点自傲都磨了去。
他明白今后将如何看待每一个人,无论是贱是贤。
自己的家也一样,一屋子出类拔萃的天骄,若不尽心尽力,仍将灰飞烟灭。
“你们想去大梁国,要不趁着这几日先去一趟?我近来事情多,没多少功夫陪你们。”阴素凝计较甚多,道:“待这些日子我忙完能稍稍清闲些,你们从大梁回来,不是正好?”
齐开阳觉得这套安排甚有道理,从新郑往圣心谷路程更短,还能多相处一会。
于是应下,四人准备明日离宫前往大梁国。
“听说大哥都在大梁讲经说法?若他愿意,请他来新郑一游。他性子怎么样?”
“大哥修佛法,性子更执拗。”结义兄弟三人,各有各的理想,各有各的安排,各有各的坚持。
卓亦常认准的事情,齐开阳说不动,无为僧想必一样,道:
“会不会来新郑我就不知道咯。你想请他为大宋效命?”
“效命不重要,你的结义大哥嘛,我都没见过哪说得过去?他要愿意,我自会善待,跟三弟一样。”阴素凝笑道:“看你们三兄弟,哪个不是犟得跟驴子一样?”
“嘿嘿。”齐开阳干笑一声,不敢接口。让家人提心吊胆的事情做得多了,自己都心虚。
“说起来,三弟年纪不小了,是不是该给他说个亲事?卓家要光耀门楣,不开枝散叶怎么行?你不说他……”阴素凝操心着家长里短,道:“罢了,说他也不听。还是改天回师门的时候,我自去找卓大娘说。她老人家要是愿意,就给他下家令,朕给他下圣旨,看他还敢推脱!”
“卓大娘保证一百个愿意。”齐开阳大喜,道:“好凝儿,你这就着手遴选门当户对好人家的良善女子。待圣心谷事了,我们就回师门。”
洛湘瑶在旁垂着头旁听。
偷眼观瞧,柳霜绫虽与齐开阳定情最早,并无不悦之意。
洛芸茵仍是少女心,只管与齐哥哥两情相悦。
阴素凝思虑周全,里外礼节面面俱到,颇有一家主母的风范。
再想她出身凡俗的世家大族,自幼被当做皇后培养,的确与只顾修行的仙人大有不同。
“你一说,我都迫不及待了。”阴素凝感慨道:“我们家只有霜绫姐姐去过,好想看看真正的仙境。”
“像个静谧的小山村更多些。”齐开阳自幼住惯了,不觉有奇。
“从前中天池就别具一格,想必曲寒山会有往日中天池的风貌。”洛湘瑶被说得意动,露出回忆之色道。
“哦?这么说来洛宗主也想同往一行?”阴素凝捉着所有的机会奚落洛湘瑶,道:“恩师准么?”
“慕圣尊说的是让齐公子回山一趟,准不准,齐公子说了算。”洛湘瑶面上发窘,对至亲隐瞒事实,果然浑身不自在。
“嘻嘻,洛宗主早年常到中天池作客吧?都见过鼎盛时期的中天池,还在意个小山村干什么?”
“我当年只是个初入仙途的小修士,上门作客只在外围山门,进不去琼楼殿宇里。”洛湘瑶露出神往之色,道:“与慕圣尊倒有几面之缘,她高高在上,我可没资格高攀。有她在场,更没人会搭理我。”
“以我观之,凤圣尊,慕圣尊还有洛宗主三位,在当年可是姿色并驾齐驱的三大美人,洛宗主这句话是不是过谦了?”阴素凝追问频频,颇有将当年旧事翻出来的打算。
“姿色见仁见智……陛下有所不知。”洛湘瑶见众人都在凝神倾听,道:
“当年人人朝不保夕,像我这样的小修士,空有姿色无用。凤圣尊年岁稍长一些,早早接任南天池之主,身份显赫。寻常男子就算有什么心思,自惭形秽,哪敢表露?于是慕圣尊才是最多人倾心的。她出道之后星光熠熠,前途无量。毕竟尚未接掌中天池,不那么难以接近,各家天池有头有脸,又倾慕她的人从中天池排到老家都排不下。连凤圣尊都不能与她相比,我差的老远。还记得她初试啼声……”
“怎么?”
“焚血门进犯,魔头压根没把她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慕圣尊立毙魔头,以二指捏断魔头掌中魔剑,飘然回座,以剑尖挑蜜而食……那等风姿,我一直记得。我要是男子,一样为她辗转反侧,寤寐难眠。”
洛湘瑶神往着,模仿当年的慕清梦。
二指虚拈半截断剑,用剑尖虚挑,二指高举断剑剑尾,剑尖悬于樱唇上方。
螓首微扬,红唇微分,似有浓腻的鲜蜜正团落于口中。
“可惜美貌不能当饭吃,在权势利益面前不值一提。”齐开阳一边感慨,一边欣赏洛湘瑶模仿恩师。
以洛湘瑶的骚皮媚骨,居然仍有三分英武之气从妩媚中难以掩盖地透出。
遥想当年慕清梦的年方少艾,魅力的确不可阻挡。
“后来呢?中天池销声匿迹,慕圣尊跳入道陨窟一去三千年,凤圣尊闭了山门。天地大定,想必洛宗主就是最诱人的鲜花了吧?”
“我……”洛湘瑶暗恼阴素凝揭她疮疤,其后她被范无心视作禁脔。
转念一想,分明是阴素凝已知原委,此时说出来分明是在【装傻】。
看洛芸茵时,果见爱女一脸忧愁,神思不属在思量着什么。
这些话语不仅会刺痛洛湘瑶,也会刺痛洛芸茵。
美妇人心怀对女儿的歉疚,愠色一闪而没,道:“不是我,是凤门主。凤门主小我两岁,天赋可比我高得多了。她出生时有七色神光护体,睁目即现慧眼。性子又活泼,与任何人相处很容易熟络。可说慕圣尊之后,就以凤门主最受男子倾心。”
“凤门主那双桃花眼,天生的看谁都像对谁有情,难怪招蜂引蝶。”柳霜绫笑道。
“凤门主看着还是单身啊?娘,她这么多年没有婚配?”洛芸茵从自家思绪中走出,好奇问道。
“她年幼时就定了亲。可惜彼时天地大乱,尚未成亲就做了未亡人。”洛湘瑶压低了声音,道:“从前那些死了心的男子,不由又生绮念,易门日日门庭若市,比往常还更热闹些。其后凤圣尊闭了山门,凤门主跟随几乎不出,轻易不再见客。经年累月下来,这才打消了那些人的念头。”
众人听得陈年旧事,津津有味。
齐开阳蓦然发觉,慕清梦,凤栖烟,凤宿云,洛湘瑶,这四位上一辈广受垂涎的美人儿都与中天池有关,可是中天池最终难逃被围剿的下场,苟延残喘于曲寒山。
就连南天池都受牵连,这些年来处处受制。
当年她们面上的风光,在利益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难道三千年过去,钦慕这三位的就会少了?
慕清梦被逼入道陨窟,可有人伸手搭一把?
她在洛城重现世间,人人视之为死敌,往后冲突起来,下起手又有谁会容情?
天可怜见,三位美人个顶个的有能耐,否则生就绝色容颜,更是一种悲哀。
闲谈兴尽,洛湘瑶垂首离去,四人小别之前又是一场彻夜癫狂。
次日清晨挥别阴素凝,齐开阳领着众女往东向大梁国去。
一路上洛湘瑶虽是垂首寡言,齐开阳几次偷看,她最是激动。
两人于地府相约到大梁国逛集市,览湖光,踏青山,遗憾的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挽着她的手。
大梁国幅员与大宋相当,东线临海。
远远望见与大宋国境交界的第一座城池,从云中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气势宏伟,金碧辉煌的寺院。
占了整座城池足有两成方圆的寺院,琉璃瓦反射着阳光,一座巨大的金色佛像立于广场中,光芒直透云霄。
四人在大宋国境内按落云光。
大宋边境的官道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清风卷过时雾蒙蒙的。
这些年大宋朝堂混乱,民生凋敝,边境几番战事更是频频失利,这才显得残破。
好的是在空中俯瞰,边军大营法度较为严整,士兵们正在操演。
想必是新皇登基,百废重振的好兆头。
再有个三两年,大宋国力恢复,边境也会有新的气象。
一行四人翻过山岭,进入大梁国后循官道缓缓行来。
甫一踏入大梁国界碑之内,就见官道以三合土夯实,宽阔平整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道旁两侧栽着整齐的合欢树,此时虽非花期,但枝繁叶茂,修剪得宜,一路延伸向远方。
路旁引有清渠,流水潺潺,水色清亮。
只间着一座分隔两国的山头,尚未见人,景色已如此不同,齐开阳不由忧从心起。
大梁国富,军力必强,宋国本就是四战之地,不知道阴素凝能否撑过这些年……
“梁国沿海,烧海水以制盐,得之低廉方便,数量无穷无尽。再贩与各国,如税抽天下赋。”洛湘瑶对梁国甚是熟悉,意味深长道:“崇佛,不是什么地方都崇得起的。”
远远望见城池轮廓。
城墙并非想象中边陲军镇的粗粝灰黑,而是以一种泛着暖黄的夯土砖石砌成,高大厚重。
在垛口、城门楼处饰以朱红与靛蓝的彩绘纹样,细细看去,连绵的缠枝莲纹与祥云图案,透着几分庄严宝相,少了些杀伐之气。
城门洞开,上方石匾深刻三个饱满雍容的大字【莲华关】。
守门兵丁衣甲鲜明,精神饱满,查验路引文书时虽严谨却不跋扈,对携带货物的商旅按章收取税钱,过程清晰快速,少见纠缠呵斥。
城门内外,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却有序。
“百余年了,这里还是那么繁华,一点不见萧条。”洛湘瑶幻作个三十出头的温婉妇人模样,绾了个堕马髻,张目望了望,道:“好像更齐整了些。”
“娘,你对大梁国很熟悉啊?”
“没你的时候,娘偶尔会来凡间逛逛。”
四人从仙门入城。离开南天池之前,凤宿云提前为四人准备新的身份,于各国办理仙籍,方便他们在凡间行走。
一入莲华关,混合了食物、香料、木材、染料与淡淡檀香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
街面上宽阔的街道,琳琅的店铺,井然的人流,以及随处可见的佛龛、经幢、与佛教相关的店铺字号,仿佛置身佛国。
“这家的【沉水檀】,用的是南海来的老料,调和得极好,香气醇正持久,我当年还买过一枚。旁边那家素斋馆子的【罗汉面筋】,用鸡汤吊的素面,很是鲜美……”
“洛宗主得偿所望……哈哈。”洛湘瑶如数家珍,齐开阳忍不住笑道。
“咦,齐哥哥你也知道?”
“在地府最绝望的时候,洛宗主提过若能得脱困境,想来大梁一行。说有百年没来过了,想闻闻人间烟火气。不然她怎会一出关就急急赶来?”
正说话间,洛湘瑶似是被路旁摊位上的小物件吸引,驻足拿起打量,装作对齐开阳的话若无其事。
掌中是一对双生石,形似两个并肩而坐的小人。
洛芸茵见这枚石头表面洁白,内里藏着斑斑点点的杂质,就算在凡间也不是什么上品。
洛湘瑶问了价钱,掏出银钱买下,道:“这只石头是天然生成,未经雕琢,活灵活现,大巧不工。”
就算天然生成,不过是枚杂质甚多的玉石。
至于什么大巧不工,其形全凭意会,洛芸茵不明白母亲为何会爱。
少女转头见齐开阳与柳霜绫在另一边看一幅佛陀糖画,心念忽动,压低了声音道:“娘,你觉得齐哥哥怎么样?”
洛湘瑶神魂悸动,幸好已无数次想过揭破这件隐秘事时,会发生的每一件事情。
每一件事都已模拟过无数应对之方,当下面容仍然如常,反复看着掌中玉石,道:“善良勇敢,是茵儿的良配。”
“呃……”洛芸茵语塞,支支吾吾。
洛湘瑶简直想为自己的【无耻】在脸上扇一耳光,面上还得装作不动声色,道:“茵儿有什么话,就说呀。”
“你们在地府面对天罚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凤圣尊点燃的命灯几度熄灭,女儿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当时是不是很险?”
“好几回么?”洛湘瑶鼻翼微不可查地舒张一回,奇道:“几度熄灭?那要去问他了,娘只知道最险的一回。”
“是怎么了?”齐开阳活生生就在身边,毫发无损,洛芸茵仍觉心头揪起。
“娘无法吸纳地府阴气,天罚反复之下真元枯竭,有一回险些撑不住。是他助力消解那一道天罚,娘才活了下来。他就受了重伤……”洛湘瑶垂眉顺目,低声道。
“难怪命灯熄灭,齐哥哥他……他怎生缓过来的?”洛芸茵往日问起,都被含混过去,此刻打开了话匣子,道:“不对……降落像娘亲的天罚,齐哥哥无论如何挨不住。而且,而且娘亲不能吸纳地府阴气转为真元,后来又是怎生应对的?”
“他的【八九玄功】神妙非凡,娘觉得比六御神功还要厉害。怎么缓过来的,茵儿去问你的齐哥哥。”洛湘瑶编不下去,道:“有了那一回,后面一切都顺利了,逢凶化吉,不久后就寻着道路,顺利脱困啦。”
洛芸茵总觉哪里不妥当,一时想不清条理,又问不出口。倒是想起母亲刚说的一句话,兴高采烈,道:“这么说来,是齐哥哥救了娘亲?”
“是的,这份恩义娘会一直记在心里。”洛湘瑶道:“没有他,娘亲就成了地府的一具孤魂,千真万确。”
“那就好说了。”洛芸茵几乎欢呼雀跃,神神秘秘地转身向齐开阳走去。
集市的喧闹可见莲华关民生殷实,四人逛了一会,向佛寺去。
正是上午时分,朝阳斜照,佛寺金光闪闪。
远远就见人头攒动,丝毫不下集市的热闹。
顺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听着耳畔充满生机的喧嚣,齐开阳又想起阴素凝对他说的道理来。
仙凡本殊途,但都有高高在上,有芸芸众生。
佛寺之所以香火鼎盛,这些百姓不都是想来求一个心头好么?
莲华寺三个金字牌匾下,正门左侧立着宽达十余丈的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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