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花有意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分魂的神通,齐开阳想都不敢想,不由盯着识海中的小人多看了几眼。
与曾经见过曲纤疏的分魂不同,凤宿云的这一缕并无实体,再细看几眼,发觉更像一缕神识?
“看什么?落子呀!”分魂白了他一眼,道:“不用羡慕这点小伎俩,比神识,谁比得过你呀?”
果然是神识?齐开阳见她郑重其事,忙收起杂念,按指点落了一子。这一子全看不懂门道,似乎大异棋理,但凤宿云既然指点,必有道理。
棋子落下,寒螭仍是沉默寡言,仅眉头一皱,陷入长考。齐开阳观盘面,这一子如孤悬海外,随时会被截断,实是莫名其妙。
寒螭长考了近一炷香时分,才慎重地落下一子。
齐开阳眉头一跳,这一子仍是普普通通的定式,但侵向他的寒气弱了几分。
少年天资聪颖,立时发觉寒螭的落子不仅在于棋,更是每子之间以寒气相连,才让自己一直在苦熬之中。
凤宿云指点的一子仍是孤零零,却似是点在棋阵的某个节点,让寒气运转不畅。
“东五南十二,立。”凤宿云动听的娇声传来,齐开阳拈棋落子,法眼之下,棋阵现出崩溃之兆。
再下三十余手,寒螭身上的寒气更浓,几如身周结了一层薄冰。可他额头上冒出汗珠,落子越发艰难。
苦撑至棋局将终,寒螭忽然弃子认输,深深看着凤宿云道:“一步之差,天壤之别。”
“棋,你要输!阵,要被毁!”凤宿云收回神识,拈起一子弹在棋盘上,道:“当今的规矩,赢家通吃!想打破这个规矩,先要在规矩里活下来。我们赢了,不但要赢你的棋,还要破你的阵。想保棋,保不住,想顾着阵,顾不着。你看呢?”
“小凤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了?”陆燐指着凤宿云道:“明明使诈,还要教训人。”
“是,这世上都是你的朋友。一个个跟你说君子之仪,拼命的时候都是点到为止。”凤宿云冷笑着道:“输的人都没说话,你输不起什么?”
陆燐立刻闭上了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酒。
“八九,又如何?”寒螭沉默良久,一字一顿地道。
寒螭说话总是半句,齐开阳却知道他的意思是就算修成八九玄功,追上清源妙道真君,同样止步于凝丹,难悟天机。
他张了张嘴,最终将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这些同样是他的疑问与渴望,曲寒山放着入梦石的房间里所刻字迹,八九之上,又是什么?
还有什么?
如有,为何清源妙道真君跨不出那一步呢?
“不如何,你还有别的办法?”凤宿云举杯与陆燐虚碰,一口饮尽,道:“还是你们万妖天一个个看着龙精虎猛,实则都想坐以待毙?”
陆燐瞪起虎目,被这一句气得连连粗喘。寒螭则注视着棋盘,道:“和王上说。”
“哦?终于肯说心里话了是吧?”
凤宿云目光一亮,连齐开阳都是一惊。
烛龙王与四位龙子龙女,再到八方妖王,看似铁板一块,避世隐居于万妖天,只偏安一隅不争不抢。
大乱将至时,并非每一位都是继续逃避的想法?
“没有,还是战。”寒螭举杯,与凤宿云的碰在一处,又摇了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凤宿云蹙眉。寒螭所言她明白,说的是有没有八九玄功,最终天上地下还得打一场。不明的是摇头何意。
“他的意思是,子非王上,焉知王上之忧?”
“他明明摇头!”
“摇头的意思是,他是螭龙,却非王上子嗣,未必说得动王上。”
空中一人飘飘荡荡越过昆丘关大门,悠悠哉哉地落在悬圃。
齐开阳见来人文士模样,面容清瘦系着纶巾,三绺长须。
穿一袭青衫,手持一卷竹简。
悠哉的身形,慢悠悠的说话口气,看起来像个落第的酸秀才。
一双眼睛却是格外地好看,目光炯炯,如看透了世情。
凤宿云显然很不服气,却不再接话头,道:“你不窝在西山看书,干什么?好为人师的毛病犯了?有人请你了吗?”
“非也非也,在下并非好为人师,而是世上痴人太多,不得不多多教化。”
齐开阳心中暗笑。
来人正是万妖天西方西山境之主白川,原身是圣兽白泽,博学多识。
知道的东西太多,难免要与人争论,凤宿云所言好为人师,的确是最明显的观感。
“平白无故来打秋风?老汉没备你那一份,哪,连凳子都没了,要不你站着?”陆燐缩了缩脖子,似是头晕脑胀,若是九头皆醒,想必脑门已是嗡嗡作响。
“见过白前辈。”嘀咕归嘀咕,见了妖王礼数不可缺,以免让人笑话中天池的教养。齐开阳起身拱手道:“白前辈请坐这里。”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三人行,必有我师,何来前辈一说?小兄弟客气了。”白川拍着竹简,踱步上前却不落座,笑呵呵道。
说着自取一张石凳,两只酒杯,一只酒壶,自行斟满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小兄弟,初次相逢,小生敬你一杯。”
满是笑意的目光深邃如渊,齐开阳接过酒杯,见酒色近乎透明,几乎无味,寡淡如水一般。
当下顾不得太多,抢先一口喝干以示敬意。
这一口下去,清凉之意直透胸腹,好一口山泉水……
齐开阳万没料到真的是水!
白川又斟了一杯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小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当浮三大白。来来来,小生再敬你一杯。”
“好酸,好酸。”陆燐扇着鼻子,一脸嫌弃道:“酸儒掉书袋子,酸不可闻。”
这一杯五彩斑斓,诸色杂陈却各依其位,气味的确酸不可闻,冲进鼻子里险些让齐开阳的眼泪都给酸了下来。
白川并不催促,只笑呵呵地看着。
齐开阳定了定神,一口饮下。
入鼻酸,入口甜,居然滋味很是不坏。
“酸则入口,甜则入心,好酒,好酒。”白川哈哈大笑,又斟了一杯道:“有道是: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水虽淡而无味,饮之无害。千花瘴酸甜可口,食之有益。二者同饮嘛,则如剐骨之毒。对不住对不住,来来来,小兄弟,再饮一杯,可解千花瘴。”
千花瘴入口虽美,遇水竟是毒酒?
片刻间齐开阳就觉脏腑如刀割,奇毒酷烈,齐开阳真元流转,勉力支撑。
不明白川所做为何,只咬牙接过第三杯酒。
这一杯味道奇腐,臭不可闻,状如数千年岁月,积累了不知多少枯枝败柳,鸟兽腐尸的烂泥潭中挖出的一块。
“怎么?不敢喝?”白川呵呵笑道:“小兄弟不知泥潭奥妙。妖兽未能化形之前,受了伤都会躲进泥潭里,数日下来伤势自愈。否则,伤口溃烂,神仙难救~”
齐开阳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相信喝下可解千花瘴,可这一杯污泥腐物若喝进肚子里,与胯下之辱何异?白川这一杯,就是纯侮辱自己来着。
“这一杯……恕难从命……”齐开阳牙关打颤,五脏六腑从初始的刀子一刀刀地割,此刻已如万刃加身,疼得冷汗如雨。
一句话说完,万刃之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钝刀子割肉,划而不开,深入骨髓神魂的痛楚无尽。
“五九?抵不住。”白川一眼看透,摇着书简如摇折扇啧声道:“小兄弟,需知过刚易折,何苦来由?”
“道理晚辈懂得,有些事情,即使折了也得刚着。”齐开阳言罢再支持不住,盘膝坐倒。
此刻剧痛之下,他面如金纸,身体不住发抖,嘴角已有黑色的血液溢出。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下毒?”每逢此时,凤宿云都在袖手旁观,好奇问道。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世上美言无限,哪一样不比千花瘴毒?”白川怡然自得,摇着书简道。
“歪理与美言比起来,哪个更毒些?”
“歪理有助明辨是非,每看透一回就是悟透一回,每有进境。美言润骨无声,即使察觉无有益处。”
凤宿云怔怔地听他自圆其说,片刻后道:“我已看透了你的歪理,我悟了!”
言谈之间,齐开阳声息渐无,不知是入定还是已断了气息。
三妖与凤宿云举杯闲谈,陆燐怪异地看看凤宿云,看看齐开阳,再低头看看自己肩头长出新肉不久的伤口,哀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白川见齐开阳既不讨饶,也不认错饮酒。
他深知千花瘴的毒性之烈,苦楚之强,心下不忍,向凤宿云陪着笑道:“要不,小生将解药给他?”
“给不给是你的事,吃不吃是他的事。”凤宿云饮了口酒,道:“生不生气是我的事!”
白川吓了一跳,陆燐咧开大嘴,哈哈狂笑道:“痛快,痛快,小凤丫头,敬你一杯。”
齐开阳这一打坐就是大半日,醒来时星月漫天。
睁开朦胧的双目,悬圃上空的星星格外明亮,没有云层遮挡,每一颗都亮如明珠。
远处石亭中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分不清哪个是天上,哪个是地下。
轻轻吁了口气,千花瘴毒非同小可,若是外伤或许好些。
饮入腹中直达脏腑,齐开阳修为不足,强忍剧痛一声不吭,难能可贵。
最终无可奈何,只能熬着苦痛,默运元功,将千花瘴毒慢慢化解。
“小兄弟,若是对敌之时,你已死过千百回了。”
“的确如此。”齐开阳坦然一笑,抹了把汗水起身道:“晚辈只是认为万妖天的诸位大王不会是我的敌人。”
“哈哈哈,说得好,小兄弟很会说话。唉,丫头你干什么?”
白川见七道光芒眨眼间卷到身前,忙向后一跳。
凤宿云偎依在齐开阳怀里,温柔到极点地为他抚摸着胸口与小腹,咯咯笑道:“没干什么,你炼制千花瘴辛苦啦,我敬你一杯。”
“你……士可杀不可辱,你……痛快点将小生杀了,想羞辱小生,痴心妄想!”七色神光举着酒液如玉珠,没头没脑就往白川脸上连环打去。
白川一边躲避,一边正气凛然道。
躲避之时,正气之言居然说得抑扬顿挫,丝毫不乱了风度。
“谁要羞辱你?有本事就躲开,没本事就喝了这一杯。”
“你……”白川东躲西藏,使尽浑身解数,七色神光如影随形。
凤宿云刻意不逼迫,任他闪转腾挪,又不肯撒手。
白川无论是躲下去,还是被酒洒在脸上,与羞辱何异?
他急得叫道:“你莫要逼小生言出法随!”
“还疼不疼?”凤宿云不搭理他,泫然欲泣,似与齐开阳共苦般心痛不已地揉啊揉。
“不疼了。”齐开阳勉强咧嘴一笑,倒不是毒性未解,苦痛仍在。
而是凤宿云的烟雨桃花目柔情无限,心中悸动之际,摸不准她又在玩什么把戏。
“定!”白川越闪越是狼狈,再忍不住这番羞辱,口中呼喝,竟然真将七色神光定住!
圣兽白泽本有【言灵】的天赋神通,齐开阳万料不到这份神通的威力,对着七色神光都能言出法随。
只几个呼吸之间,七色神光恢复自如。
白川跳出包围圈落座,气喘吁吁,面色更加白了些,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一趟,非得苦修十年才能弥补。”
“你西山境之主的骨气,勉强可以与我家小开阳相提并论。”凤宿云见白川逃出,亦不追击,笑颜如花,道:“扯平了。”
“不错不错,扯平了!”陆燐大乐,见白川仍愤愤不平,举杯道:“来来来,难得诸位欢聚一堂,咱们一杯泯恩仇。老白,这丫头护短得很,你一个大男人跟小丫头置什么气?扯平了,扯平了!”
“护短?”白川仍在生气,乜目间见凤宿云柔顺地偎依在齐开阳肩头,千般幽怨,万般心疼。
他眉头跳了跳,长叹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小生惹她作甚?也罢,也罢,往后腥风血雨,能不能有命在还是两说,喝酒,喝酒!”
此后觥筹交错,只是闲谈。
天边泛起鱼肚白,陆燐换了颗头假寐,又醒来一颗,朝两位妖王使着眼色道:“累了,安歇,安歇。有事起了再说。”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也忒不懂事!”白川数落着,收起椅子。
“老白,看了一夜,看出什么东西没有?”凤宿云饮酒之后,双颊艳若春桃,媚目更是如蒙烟雨问道。
“不错,再议。”
“哎呀,白前辈心如明镜,不同流合污,眼光果有独到之处!”凤宿云连声称赞道。
“你少给我戴高帽,我只说再议。”
陆燐与寒螭对视一眼,一同点头。凤宿云心满意足地娇笑声中,拉起齐开阳道:“有你这句话,不枉我跑一趟。”
“若非因此事,小生情愿多看两部书,省得与这些俗物虚耗光阴!”白川连连摇头,点着寒螭与陆燐气连连,似因浪费了光阴而万分惋惜。
凤宿云与齐开阳携手离去,陆燐瞪眼如铜铃,低声道:“这小子,比老汉想象的强上不少啊。酸秀才,你到底怎生个想法?”
“小生再想想。”三妖都无离去之意,白川陷入沉思,寒螭依旧沉默,只有陆燐大口大口地喝酒。
自凤宿云露出爱慕之意后,陆燐立刻识趣地将两间客房改做一间。
齐开阳哪敢回去?
信步走到悬圃边缘的一块大石上,两人并肩坐下。
高空之上,视野一望无际,可云海茫茫,飘飘渺渺,又什么都看不清。
“白川的话,好像很有分量?”
“他除了是西山境之主以外,还是烛龙王的智囊,他要是肯松口,或许王上肯见你一面。”凤宿云玉臂后撑支着娇躯,见齐开阳毫无动静,不满地挨了上去,道:“我不挨着你,你不会主动搂着我?”
“他们又看不见,不用装模作样吧。”齐开阳偏头一看,这里的视线被一面山壁隔绝。
“你当我演戏啊?”香风阵阵,呵气如兰,凤宿云嬉笑着道:“那我演得好不好?”
“别闹。”齐开阳着实抵挡不住,求饶道:“你们话中有话了一整晚,我只听个五六分,在打什么机锋?对了,凤姨,你跟他们好像很熟识?”
“我一出生就被送到这里,一直长到十三岁修为有小成才回南天池。”
“难怪。”齐开阳暗道果然如此,她与妖王们熟络得紧,彼此间的称呼非同一般。而且看她平日行事的难以捉摸,着实有几分妖气。
“没有打什么机锋,他们都想看看你而已。上一位让万妖天百般考量才做出决断的人是慕姐姐,我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她。”凤宿云露出神往之色,道:“可惜,她最终没能杀掉焚血,现在落到你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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