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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花有意

毫末生 · 蛋伤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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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齐开阳吃了一惊,道:“师尊自道陨窟回到世间,修为大进,万妖天还犹豫什么?”

“因为慕姐姐最终失败了,她没能杀了焚血,没能保住中天池。”凤宿云轻叹一声,道:“另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会这样想,妖族也是这样想。在洛城你见过邬元化的座驾,还记得么?”

鸾凤和鸣引路,九条黄龙托车,八匹天马拉驾,排场大得惊人,齐开阳记忆犹新。

“天地大乱,妖族之力个个想为倚仗。天地宁定,妖族就是畜生外道。不仅如此,大乱之际,叛的,降的,沦为坐骑一属,甘于受些卑鄙小人凌辱。他们每排场一次,万妖天的脸面就被打一次。你坐烛龙王的位子,你会怎么看待这一回?”

齐开阳默然无言。

“星轨洗筹之时万妖天前来相贺,那是打心眼里的。亲善归亲善,回到妖族的生存又是另一回事了。当年慕姐姐在这里风骚独领,一锤定音,对她念念不忘的大妖多了……”

“原来还有这段往事。”齐开阳悠然神往,不知道师尊当年在万妖天是如何的超群绝伦,才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妖王折服。

浮想联翩了一会,垂首道:“我总算明白了,为何这么容易计算得失的事情,万妖天犹豫不决。当年师尊惊才绝艳,最终没能做到,却要他们相信现在可以,我可以……”

“所以呀,小家伙,你别想得太多,尽人事,知天命而已。何况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现在不成,不代表今后不成。时局变化莫测,谁能预料将来?你呀,好好学学被人拒绝。”

“嗯。我总觉得怪异,出山后没见过几个妖族,师门里竟有好几位妖族前辈。”

“余真君?谢长汲它们?当年慕姐姐扬威万妖天之后,它们就跟着一同离去,其后南征北战,是过命的交情。”

“凤姨,我真的能修成八九玄功吗?从前少不经事,无知者无畏,总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现在,我越来越担忧。”

“能不能是后话,做不做是当前。就算有朝一日天地陷于火海,山崩地裂,回天乏术,你要怎么做?直接放弃,还是竭尽全力?”

“我不会放弃,但求一个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很好,八九玄功是一样的道理。成不成是天命,做不做在你自己。”凤宿云媚目滴溜溜地一转,魅惑无限地在齐开阳耳根上悄声道:“怎么样,我们的事情要不要做一做?择日不如撞日,趁着现在闲着就试一试?来试一试嘛,让凤姨尝尝你竭尽全力的滋味。”

“别闹。”齐开阳抵受不得,偏头躲开,甜腻的声音与温暖的香风,让他起了半身疙瘩,又酸又麻,道:“你再这样,往后怎么相处啊?”

“你是夫,我是妻,还怎么相处?”

“……”

石殿前的酒很快被喝干,又一坛接一坛地被抬上来。

陆燐已喝醉了三个头,耷拉在肩上打着鼾。

寒螭闭目着入定一般,只是面前的杯子一旦斟满就一口饮尽。

白川翻看着手中竹简,口中无声地念念有词,仿佛在诵读默记着经文。

天光大亮,白川终于合上书简。陆燐九个头一同清醒,寒螭睁开了眼。

“穷酸,你看完了没?到底怎么样?”

“难,难,难。太弱。”白川摇头晃脑地捋着长须。

“他不及慕姑娘。”

“大为不及,差得大老远。”白川瞥了眼寒螭,对他的一句五字很是新鲜。

陆燐刚觉失望,白川忽而露出个笑意,拈须又道:“奇的是,却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老汉也是这么说,明明觉得他那点修为看不上眼。一试之下,比预想中的强出许多。”陆燐拍着桌子,等着寒螭道:“你呢,怎么说?不及慕姑娘是废话。”

“很像。”

“很像慕姑娘是吧?能以弱胜强,以较低的修为战胜境界更高的强敌?还是怎么?”陆燐冷笑一声,道:“你三句不离慕姑娘,能不能说点别的?”

“不。”

“是不能不离慕姑娘,还是不能说点别的。”

寒螭沉默以对,又闭上了双目。

“好了好了,老汉懂了,毕竟是她亲手调教的弟子,像是理所当然。”

“不仅是亲手调教,是把一切希望,还有当年的遗憾全部压到他身上去。”白川以竹简拍着掌心,道:“当年的遗憾无法挽回,慕姑娘职责在身,无法重修八九玄功,只能将重任托给这个孩子。”

“错。”

“错?”白川不信地看着寒螭,争辩道:“小生博览群书,言出法随,小生会错?”

“希望和重任永远都在慕姑娘身上。修不成,慕姑娘会自己去找焚血。”寒螭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白,惨得吓人,道:“做个了断。”

“你的意思是,慕姑娘不会再给老怪第二次逃生的机会?”陆燐似是第一次听见寒螭一句话说了那么多,不可置信地晃晃九个脑袋,迟疑着道:“然后慕姑娘……也会殉道?”

“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寒螭斩钉截铁地确信,随即垂下头,时常冷冰冰面无神情的脸上哀戚无限,道:“不会,不会的,不会的……”

“情啊~~”白川唱戏般语调数变地拉长尾音,道:“可惜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情呵~~”

“我不配。”寒螭微睁着失神的双目,低声喃喃。

“跟老汉说句实话。”陆燐手指发抖点着寒螭道:“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相帮?不管不顾?”

“玄冰境永以万妖天为先,王上为尊。”寒螭将头垂得更低,道:“我可以不执掌玄冰境。”

“你……孽缘,孽缘!玄冰境交到你手上,为了个女子就撒手不管?你于心何忍?”

“自有后人继承,万妖天在,玄冰境生生不息。”寒螭以极温柔又极笃定的声音道:“世上不缺一个寒螭,世上只有一个慕姑娘。”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白川拍着竹简起身,道:“痴了,一个个都痴了。呜呼哀哉,问世间情是何物?爱屋及乌呵~小生还要绘制【白泽图】,先行告退。”

“这一次绘谁?”

“绘一位非池中物,或跃在渊,名叫齐开阳的小兄弟。”

“他已在池中。”

“中天池?此池太小,太小~龙游浅水,等他跳出来,才见真章。”白川越去越远,只留下悠扬的余音袅袅:“在这之前,希望他莫被小虾啄了眼,小鱼吃了肉。”

“你看看,穷酸要新绘【白泽图】,一切还在未知之数。”陆燐振奋道:“你莫着急,就算非要帮,不得讲究个出手时机?呆在玄冰境才有分量,离了玄冰境,你一条小泥鳅济得什么事?”

“不急,慕姑娘还在韬光养晦,等她揭开面纱,我不坏她的事。”寒螭并未昏了头,让陆燐大大松了一口气,又听他道:“青丘,炎渊,云汉不会同意。”

“食古不化,自恃蛮力,唉……王上真的不容易。”

寒螭第二日告辞而去,离去时仍是冷冷冰冰,齐开阳却在他脸上看见神伤之色。

其后凤宿云只做访友,每日谈天说地。

陆燐性子豪爽,带着两人遍览昆丘名山大川。

三日之后,凤宿云告别陆燐,越过寒螭的玄冰境,向万妖天东北雷泽境而去。

雷泽境是夔牛王雷夔驻守之地,与玄冰境接壤处是一望无际的沼泽,终年雷雨不断。

万妖天幅员辽阔,但世间群妖唯一的安身之地,罕有人迹罕至所在。

这片沼泽地则是其中之一。

从离开昆丘境向西起,地势逐渐低洼,山峦褪去了青黑色的嶙峋,渐渐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引星舟转折向西南,冰原渐渐消失,平地上开始出现因冰雪化去之后,因满地泥浆而成的大大小小的水洼。

水色浑浊,泛着黄绿色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茵草清香与泥泞微腐。

继续向西南千余里,再感觉不到玄冰境的寒冷,水洼成了一片泽国。

大地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水塘,足以没过一个人高的蒿草不知是长在泥里,还是浮在水面。

齐开阳远远望见雷泽境时,惊诧于天地之威,竟至于此!

天空似乎永远灰暗。

厚重的云层低垂如盖,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闪电如同银蛇在云层中游走,蓄势已足时从空中雷霆万钧地劈落,击中地面的沼泽,溅起大片泥水与火花。

无数的光闪电走,让一道道雷霆接连劈下。

齐开阳曾听过无数次由远及近的滚滚天雷,但这里截然不同,雷声连续而密集不断地炸响 ,从不停歇。

“这地方还能住吗?”齐开阳聚音成线,若如平日说话,声音全被雷霆吞没,连自己都听不清。

“雷泽境方圆三千里,只有雷夔和他的夔牛族人,谁爱住在这种鬼地方?”凤宿云御使引星舟,宝舟上泛起七彩灵光,雷霆触之被吸得干干净净。

不仅毫无影响,还让舟行快了几分。

她伸手一指,齐开阳顺目看去。

不同于寻常沼泽地里稀软的污泥,雷泽的泥土承受经年累月的雷殛,形如灰黑色的焦土。

即使浸在水中,依然表面布满裂纹,时不时还窜出一丝蓝色的电火花。

“不是普通的雷霆。”凤宿云放开一丝灵光,狂风席卷着一道雷霆劈落舟面,被她顺手一抄拿在掌心,道:【破虚神雷】知道吧?就算以妖族肉身之强悍,沾上一道轻则重伤,重则形神俱灭,寻常小妖都受不得。夔牛天生能吸收这种雷电,才能在这里住得舒坦。换些旁的妖族,早被劈得绝了种啦。”

齐开阳怔怔地看看天空,再看看地面,忽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沼泽的泥土被劈得坚硬如铁,至少不会陷进去拔不出来了吧……

引星舟顶雷破风而行,笼罩在雷霆里,渺小得像一颗难以察觉的尘埃。

又行数百里才接近沼泽的中心,凤宿云抬起玉臂遥指,想与齐开阳指明方位时,忽然只燕眉一蹙。

遥指的柔荑顺势掐算片刻,道:“奇怪。”

引星舟停下,齐开阳同时警觉,收敛真元,暗运法眼。天地雷茫茫密如罗网,齐开阳隐觉不妥,一时又说不上来。

“察觉到了么?”

“好像……好像……”齐开阳感应着雷霆,摊开手掌在掌心里横七竖八地画着,好像在画着道道雷霆。

一炷香后道:“好像一张大网里,破了个小洞,很小很小的洞,就比网的洞眼大一点点。”

“不错嘛小开阳。”凤宿云嫣然一笑,在齐开阳掌心的【破洞】处点着道:“有什么东西吸走了那边的雷霆,远了很难察觉。近了么,就被这个东西察觉,早跑啦。除非……”

“除非凤姨的引星舟。”齐开阳谄媚称赞,疑惑道:“东西?不是人,不是妖?”

“嗯,不是魔,不是精怪,是东西。”凤宿云收了引星舟,衣袖一挥,袖口飞出一只小幡,光华全无,却引动混元三才之力将两人罩住,道:“去看看是什么鬼东西!”

齐开阳从未如此之爽!

与凤宿云出行,万事不用自己操心,她的道术,法宝均是天地之极,一起手就是连他都能感受出来的混元之力。

能感受到只因在小幡的遮蔽之内,若是在外,想而可知一无所觉。

凤宿云携着齐开阳须臾飞过数十里。

越是接近,齐开阳越觉异样。

不是在万妖天熟悉了的妖气,不是仙灵之气,更没有魔气。

通过他自幼苦修查探真元的本领感应,那种古老,蛮荒感觉,带着泥土与血腥的气息,如同从洪荒时吹来的一阵风。

“什么东西?”

传音询问,凤宿云居然不答。齐开阳第一次见到她妩媚带笑的俏脸上无比凝重,甚至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只燕眉蹙了起来,烟雨桃花目斜斜而飞。

空洞越觉明显,放眼方圆千里的雷网,这片空洞全不起眼。

靠得近了,才知这片空洞有三五里之广。

破虚神雷分明愤怒地扑向整片沼泽,却在这三五里之地被阻挡。

再近了些,齐开阳才觉破虚神雷不是被阻挡。

在这片空洞的边缘雷电更加狂暴,空洞里的雷电却是消失了。

齐开阳运足法眼目力,依稀见到那片雷霆空洞的中央有座地势略高的土丘,土丘上站着三道身影。

见过陆燐的人面虎身,这三道身影却是虎首人身。

他们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皮毛,双目如铜铃,瞳孔中闪烁着幽蓝色的电光。

强壮的手臂粗如寻常男子的腰,手掌如同蒲扇,指尖长着锋利的黑色利爪。

不着片缕,身体只穿着从脖颈直至足踝的鳞甲,唯独胸口露出纹着的青蓝色玄奥符文。符文形如雷电,亦闪着微微的蓝色电光。

三道身影中央立着一根丈许高的石柱。通体乌黑的石柱上刻着粗犷到简陋的纹路,再观之下,又觉有古朴之意。

三道身影围着石柱跳绕着圈,张牙舞爪,雷霆声中,隐约还能听见碎片般的歌声。

“他们在跳舞?”

没有丝竹伴奏,没有轻歌曼舞,只有天地间震耳欲聋的雷鸣作为唯一的乐章。

三道身影赤脚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重重踏下,溅起黑色的泥浆。

每一踏都似鼓点,与天上的雷声交织成苍凉的节奏。

齐开阳隐约觉得安村白月节时,见过接近于本能欲望的舞姿有几分相似。

三道身影双臂高举,模拟雷电劈落的姿态。

身躯扭转,如同狂风中摇摆不定的古树。

脚步腾挪,踩出繁复的图案。

每一次跺脚,地面便微微震颤,每一次挥臂,空气中便闪过一道细微的电弧。

齐开阳诧异之中,舞姿又变。

三道身影时而仰天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从天而降的雷霆;时而俯身贴地,双手拍击泥土,仿佛在聆听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音。

他们的鳞甲在舞动中猎猎作响,胸口的雷电符文随着呼吸一明一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符文中苏醒。

原始,古老而粗犷。

“他们在祈祝和召唤,远古自洪荒的,以自身为器,以血脉为引,沟通天地之力的祈祝仪式。”凤宿云疑惑并凝重着道:“巫族!雷神强良部!巫族什么时候又现世了?还潜入万妖天!”

“巫族?”齐开阳从未听说过,见凤宿云愁眉深蹙,骇然问道。

“天地重开之后,仙、妖、人,魔尚未分化之时,巫族便已横行大地。他们不信天道,只信己身。不修元神,不练法力,专修肉身与血脉。巫术诡异莫测,诅咒防不胜防,祭祀能撼动鬼神。不拜神,不敬佛,不修仙,只尊自己的祖先与血脉源头——大巫。”

“强良部?”

“不错。”凤宿云道:“巫族十大巫,有些力大无穷,有些脚步生风。和我们以道法御使四象五行之力不同,巫族以自身为器,以血脉为引,沟通天地本源之力。这些巫人就是雷神强良部族,他么身上的鳞甲不是制的,是天生就长在身上。”

“那根柱子,好像快满了。”黑色的石柱变作深紫,只因柱身上的符文原本是蓝白色,如今几乎变作湛蓝。

齐开阳道:“巫族……会是对手吗?”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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