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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匝地烟尘

毫末生 · 蛋伤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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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电汇于石柱。齐开阳见凤宿云并无出手之意,料想情况不明,不愿打草惊蛇,于是定睛观看。

强良族人视雷霆如无物,除了祈祝秘法与身上这层鳞甲之外,想必还有肉身强悍的原因。

八九玄功,修的就是肉身与神魂。

注目多时,齐开阳发觉自己的功法与巫族多少有些相通之处。

修行之路,殊途同归,对此齐开阳不觉意外,一时心动,遂屏息凝神。

将来若修行不顺,或许在巫族身上能找到些解方。

又过一个时辰,石柱蓄满雷霆,三名强良族人同时跪下额头触地,朝石柱频频行着大礼,似在感谢上苍的恩赐?

他们行礼过后抬起石柱于肩头,作仰天长啸状,像对远方呼唤传递着信号,偏生点滴声息都无。

“先走。”

凤宿云拉着齐开阳自原路退回,一路沉默。以她爱笑闹的性子与叽里呱啦停不下的嘴,齐开阳暗觉巫族现世不是件小事。

“他们能到这里,会不会是得到万妖天允可?”

“我有想过,可能很低,极低。”凤宿云沉吟着,指了指额角道:“巫族向不与外界来往,于他们而言,我们这些修行之法都是在亵渎天地。见了谁都气鼓鼓的瞧不顺眼,恨不得打上一架。万妖天干么与他们来往?就算彼此有些秘密,不该是雷泽这里。老牛是个直肠子,守不住秘密的。”

“所以我们该按兵不动?”

“很对。”凤宿云回眸深深凝视着沼泽中央,道:“老牛应该不知情,他明知我要来,若是秘密,他就不敢。”

齐开阳两眼都冒出星光,满是艳羡之情。

平日与自己嘻嘻哈哈的凤宿云,到任何地方都举足轻重,都是不得不考量的关键因素。

这就是能耐与地位,当你举杯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轻你。

“这是羡慕?”凤宿云对齐开阳这么看她初觉奇怪,从未见过。片刻后甚是惊喜,凑在他眼前道:“凤姨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吧?”

“羡慕得很。”

“我看更像喜欢,嗳,这地方不错,幕天席地,无人打扰,要不在这里试试怎么样?”凤宿云媚目放着光,呵吐着香风道:“任我们多放纵都可以。”

“别闹。”齐开阳瞬间败下阵来。

照理而论,近来凤宿云甚是亲近主动,该当不足为奇,甚至反唇相讥才是。

可凤宿云一次次的亲近,却让自己一次次更加难以抵受。

那时而风骚出水的妩媚多姿,时而国泰民安的雍容端丽,齐开阳每觉心跳大作,面皮发红。

“哼,我没瞧不上你,你还摆起架子。大男人婆婆妈妈的,莫要逼急了强吃了你!还想逃出我的手心不成?”凤宿云哼哼着翻了翻媚眼,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哪……哪件事……”

“还有哪件事?巫族的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凤宿云亮着银牙气呼呼道:“说风花雪月,你躲躲藏藏。问你正事,你倒想得多。”

“这不是被你吓坏了嘛,嘿嘿。”齐开阳陪着笑,道:“依我的想法,此事咱们自己人心中有数就好。巫族突然在万妖天现身,想做大事,谁都躲不掉。来串串门就走,说了也不值当。”

“哦?你的意思是,连万妖天都不告知了?”

“那就要看他们是不是自己人了。”齐开阳沉下脸,道:“如果巫族不请自来,我就想问问万妖天的门户是怎么把守的,真出了事,他们自己活该。万妖天要是与巫族有来往,被咱们撞破,咱们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巫族若图谋远大,不差这点日子,就算要说,等回了南天池再书信一封不迟。”

“可以呀小伙子,心思很缜密嘛。”

“这些年见得多了……万妖天里人人都怀揣着心思,雷夔王不知道,不代表旁人不知道。或许,还有人里通外敌呢?”

“很不错,上来。”凤宿云见去得远了,取出引星舟,与齐开阳并肩坐在船头道:“这件事,回了北水境后我会告诉腰腰。咱们这就忘了吧,老牛的地头说不上多好看,挺有风味,开开心心玩几天。”

“是。”

“你这孩子有一点我是真喜欢。”凤宿云侧着身,偏着螓首,笑意妍妍地看着齐开阳,道:“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大都看家人不顺眼。外头但凡有个陌生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心掏肺,比见了父母还亲。你不会,里外很分得清楚。”

“我还能分辨谁是打心眼里对我好。对我好的人,甚至什么都可以付出。”齐开阳没来由觉得鼻子一酸,离开越久,越能明白慕清梦与凤栖烟的不舍。

“良心很重要,不枉大家待你好。”凤宿云赞许地点头。

不知是见齐开阳感伤,还是有意,凑在少年耳边道:“你看凤姨呢?凤姨是不是真心待你好?真心喜欢你?”

“真……好……就是爱闹我,我有时候分不清是不是闹我。”

“我凤宿云一贯真心实意好不好?”

“不见得……你老爱开玩笑……”

“你!”

凤宿云气得鼓起了香腮,隔空做个咬人之势。

齐开阳见她香腮鼓起时,两颊艳若春桃,作势欲咬时,洁白的贝齿颗颗分明,当真绝色倾城。

且如她这般国泰民安般的端丽,在认识的女子中的的确确独一份儿。

心跳如鼓,直可与引星舟外的雷霆比肩。齐开阳缩了缩肩,一刻都不敢再看。

引星舟骤然提速,过了半日,漫无边际的沼泽似乎到了边缘。

雷与雨都小了些,被雷劈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矗立着些简陋的石碑。

凤宿云收了引星舟,齐开阳驻足在石碑前,碑上刻画着只脖颈上挂着面鼓的独腿巨牛。

每块石碑上的巨牛姿态各自,但无不周身雷电缭绕,昂首向天,牛嘴张开似在咆哮。

丈许高的石碑大都风化残蚀,有些已经倾斜。在这片终年雷雨不停之地,像沉默的哨兵。

“这些碑是夔牛族历代雷师的墓碑。还记得吧?雷师是夔牛族中地位尊崇的长老,负责主持引雷仪式。”凤宿云指着最高的一块石碑道:“他们死后就葬在这里,碑上刻着他们生前引雷的次数。你看那块上面刻着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那位雷师活了八千岁,一生引雷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最后一次没能撑住。”

齐开阳看着那些石碑,心中涌起一股敬意。不与天地争锋,但求与雷霆共舞——夔牛一族的生存方式简单而悲壮。

“夔牛族都是这样,自生下来起就逃不开终其一生的宿命。”

“我不太明白,不过我一定会尊重他们的族规与传承。”

“很好!”凤宿云大赞一声,道:“走吧,天雷城就在前面。”

越过碑林,沼泽彻底被甩在了身后,一片青黑色的荒原现于眼前。

被雷电反复烧灼过的坚硬地面,再被经年累月的大雨洗刷过后,如同一层琉璃般光滑的岩壳。

深灰色的地面密布着闪电状的裂纹,裂纹中不时窜出一丝蓝色的电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荒原的尽头有座低矮的山丘,天雷城就立在山丘之上,远望去没有城墙,只有地面上一块块精光发亮的石头,与一座座高高的塔,朴实而单调。

头顶不再像沼泽地里雷雨不断,但见浓云密布,沉闷的雷声隆隆,想必住在此地,也仅有些喘息时刻。

靠近山丘,齐开阳眉头一跳。

山丘上没有小妖巡弋,没有一座宫殿民居。

一座座高高的塔,有些透着气冒着烟,有些反射着光芒——竟是通风透气与借助镜面瞭望的高塔。

那些精光发亮的石头是大块的雷击石,自山坡起一路铺上山丘顶,明蓝色的光芒照引了前行的道路。

“凤姨,天雷城建在地下?”

“聪明吧?夔牛族看似大咧咧,实则极有智慧。雷泽境的雷霆太强太密,夔牛族虽天生能受雷霆,日子久了谁都吃不消。”凤宿云对着一座高塔挥手,道:“把城建在地下,上面有厚厚的岩层挡着,再以雷击石守护,雷电劈不下来,日子就好过很多。”

“哈哈哈哈!铜鼓自己响了一声,老子就知道小凤丫头要来了!”雷霆般的笑声从高塔里传了出来,滚滚向荒原与沼泽荡了出去:“老子亲自来迎你。”

不多时咣当声响,想是地宫的大门被掀开,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地下跳了出来。

站立如同座小山,牛首人身,下颌不知是鬃毛还是胡须,双角如弯月,角上缠绕着细密的雷纹。

身躯上覆盖着一层青黑色的短毛,肌肉如山峦般隆起。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长在身体正中央下方,粗壮如石柱,脚掌宽大如蒲扇的独腿,稳稳地支撑着他庞大的身躯。

巨汗独腿跳来,跳得飞快,身上暗金色的胸甲哗哗作响。

胸甲上錾刻着繁复的雷纹,肩甲呈牛角状向上翘起。

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铜带,带上挂着一面小鼓,鼓槌别在腰后。

跳动时乱如雷云的长发飘飞而起,每次落地都让大地震颤。

“小凤丫头!”雷夔单腿轻快地跳跃着迎上来,眉飞色舞,吼声如雷道:“多少年了不来看看老子?得有三五百年了吧?哎呀,现在是大丫头了,老子不敢把你放肩膀上,免得坏了你的名声,嫁不出去变成老姑娘……”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也不敢抓着你的腿在空中甩来甩去了呀?”凤宿云俏脸都沉了下来,哭笑不得道:“再给我乱说话!”

“你的七色神光就会耍赖皮!老子不服气!”雷夔跳到近前,面色一愕,旋即大喜道:“这小子谁啊?你相好的?怪不得不让老子提旧事。长得倒是不错,太弱了点。”

齐开阳竟觉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心坎里,一点不都在意雷夔的快语冒犯,大起好感——如果不是太弱,怎至于被凤宿云耍得团团转?

她再敢假模假样地调戏勾引,就一把按到床上……

“对呀,人家的心上人,怎么样?是不是个英俊男子。”凤宿云喜笑颜开地挽着齐开阳的臂膀,俏脸顺势倚在肩头。

“英俊?英俊顶个屁用!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喜欢起绣花枕头来了?”雷夔脸色骤变,随意瞄了齐开阳一眼,一掌拍向他肩头道:“小子,你用什么花言巧语骗了丫头?趁早滚远远的,老子留你条狗命!”

一掌拍来,齐开阳感觉仿佛一座山压在了肩上,整个人往下一沉。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弯下腰,八九玄功受力卸力,强吃了一拍。

雷夔一拍未将齐开阳拍倒,略觉诧异,紧接着第二掌又拍下,仿佛故友重逢,不停地拍打老友肩头。

“铛!”

金铁交鸣声响起,这一掌又加了几分力道,齐开阳不但丝毫怠慢,施展五九修为,又硬接了一拍。

“铜浇还是铁打的?”雷夔终于吃惊,道:“有点门道,再接老牛一掌。”

“行啦,没完没了的。没看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受得了你的掌?”凤宿云见状伸手接过,轻轻将巨掌拍在一边,娇声道:“你谈过情,说过爱没有?学人相面呢?”

“十八?才十八?”雷夔瞪着大眼眨呀眨不住打量齐开阳,忽然抬头望天拈须疑惑道:“都说我老牛爱吃嫩草,怎地小凤丫头也好这口……”

“你……气死我了!”凤宿云气得跳脚道:“你才老!我永远年轻!”

“呃……对对对,瞧我这张破嘴。”雷夔提掌在嘴上扇了一记,看着齐开阳道:“小子有点东西,老子打了眼。十八岁这份本事,比小凤丫头当年那是大大不如,总算过得去。你别怪老子多嘴,你们人族那些情情爱爱,搞些什么欲拒还迎的把戏,老子不会!老子这辈子见到喜欢的娘们,都是上去直言肯不肯陪老子睡觉,无有不从!”

“晚辈见过大王,大王威武,佩服佩服。”齐开阳是真心佩服,像雷夔这样手到擒来,简单直接,简直惊为天人。

“那是当然。对了,你什么来路说给老子听听。啧,老子怎么就不放心呢……”

“晚辈齐开阳,师承中天池慕圣尊。”

“齐开阳?没听说过。嗯?你是慕……慕姑娘的弟子?”雷夔本眯眼拈须,忽而瞪起眼惊讶道:“她还好不好?”

“我就奇怪了,当年你见到慕姐姐怎么不敢上去让她陪你睡觉?”凤宿云气呼呼地不肯干休,不依不饶道。

“老子有自知之明!不该想的东西,连念头都不会动一下。不像寒螭那个蠢货,有贼心又没贼胆。”雷夔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哦~原来不但没贼胆,连贼心都不敢有。什么无有不从是这么来的,专挑软柿子捏。”

“谁说的!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不就是一条命嘛,有什么了不起,谁挑软柿子捏?”雷夔一张青脸涨得通红,牛鼻子里只吭着气。

“大声些,再大声些,让慕姐姐听见最好。”

“老子……怕什么……”雷夔越说声音越小,炸雷声变作铜锣声,忽然哈哈大笑,搂着齐开阳道:“小子,咱别跟这些娘们争嘴皮子。你叫什么?哦,齐开阳,来来来,老子带你看看天雷城!”

“家师一切安好。”雷夔几乎比齐开阳高了一倍,被他搂着肩像按着只小猫。雷夔行步又是一跳一跳,齐开阳简直像被提溜着前行。

“那就好那就好,她能从道陨窟里出来,了不得!”雷夔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又搂了搂齐开阳,道:“你这小身板,可以呀!修的什么神通?”

“八九玄功。”

“八九……”雷夔忽然驻足,放开齐开阳倒跳两步,牛眼中又是震惊,又是复杂,有些敬佩,更多惋惜。

良久后点点头,道:“不易!小兄弟,请进。”

一个足以让三个雷夔并行的斜坡缓缓深入地下。

开凿的岩壁上电弧缭绕,顺阶梯而下时,一声炸雷响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先起,数十道雷电气势万钧地劈落。

齐开阳见那些雷击石光芒骤亮,将雷霆隔绝于外,在大地上平铺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电网。

斜坡至尽头,地底似被挖空,如地面上的沼泽与荒原一样空旷宽广。整座天雷城,倒像个倒扣着的巨大蜂巢。

镶嵌着密密麻麻雷击石的穹顶高约十余丈,地面则铺着平整的石板,石板之间以铜汁浇铸。

这些石板并不方正而是形态各异,铜汁浇出的纹理似雷纹图案。

顺泽台阶下来再走半里许,立着面三丈高的铜鼓。

鼓面以整张雷兽皮蒙制,鼓身上刻满了雷纹。

这些雷纹于天雷城中无处不在,不知是夔牛族的象征,还是阵法的符文。

大铜鼓周围立着八根铜柱,柱顶各悬一面小鼓,与中央大鼓倒是构成一套完整的鼓阵。

“雷音鼓。”齐开阳见此模样,想起夔牛族的镇族之宝,低声道。

“不错,正是雷音鼓,擂起来震撼天地。听闻慕姑娘从道陨窟里脱身,老子足足敲了三天三夜,痛快,痛快!”雷夔得意地拍着肚皮,仿佛意犹未尽,道:“老子这王庭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走,小兄弟,老子请你喝酒!”

雷音鼓的周围,依地壁开凿了许多洞穴,不时有些夔牛族人进出,见了雷夔施礼。

齐开阳见这些洞穴门口都吊着数只铜铃,通风塔从地面送来的新风灌入地下,铜铃叮当作响,与地面上传来的雷声交织成独特的旋律。

雷夔引着两人来到王庭旁的偏厅。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雷兽绒皮,齐开阳发觉这是一整张的兽皮,铺满了半亩方圆的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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