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仙姿绝尘,白衣掠影
崩坏家丁:绿帽一顶终压身 · 木鱼非鱼 · 1 / 2
林晚荣听罢,头也不回地急忙沿小道快步走去:“我们先救下李香君再说。”
一旁跟着的安碧如摇了摇头:“不妥。宁雨昔中了调虎离山,这未尝不是请君入瓮。若真是可行,你的仙子姐姐早就去了。”
林晚荣叹了口气,他如何能不知道这其中的蹊跷,只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宁雨昔面前:“那该如何?”
“先去看看,静观其变。”
林晚荣沉默不语,只是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一旁小贩见这两位大金主走得飞快,可舍不得肥羊就这么跑掉,赶紧小跑跟上,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这位爷,您莫急!虽说宁仙子仙颜不可不观,但今日的比斗还没开始,正主儿都还没出场呢。不如先看看小人的册子,这可是好东西,保准您开开眼界!”
林晚荣这会儿哪还有什么拉扯的心情,一把将塞到面前的册子推开,赶苍蝇似的说道:“去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没空。”
安碧如伸手将册子接了过去,随意翻了几下,轻咦一声:“咦,这画功倒也精妙。”
林晚荣闻言,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却见册中女子一身白衣,青丝如瀑,眉目如画,尤其带着股如同冰山雪莲般不容亵渎的气质,已是有了宁雨昔七八分的影子。
他不由脚步一顿,从安碧如手中拿过画册,随意完后翻了一页,却见这页上的宁雨昔已是浑身赤裸,一张清冷的脸庞上既有羞怒,也有不忿,画得惟妙惟肖,仿佛能透过纸面看到女子活灵活现的神态。
再往后翻,一页一页尽是春宫图式的画面,每一页都画得露骨非常,配上宁雨昔清冷的面容,只看得人脸热心跳。
林晚荣看得心头火起,将册子狠狠丢给小贩:“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册子在空中翻飞了几圈,小贩手忙脚乱地接住,赶紧跟上林晚荣的脚步,面上堆起谄媚的笑来:“这可是近来卖得最好的货!宁仙子的春宫图,一共三十六式!里面不仅有画,还有详细的文字描述,图文并茂,每一式都标注了要领,买回去保准您爱不释手!跟您说实话,这可是一位远近闻名的画师,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仙坊的杂役,寻了个机会近距离观赏宁仙子的身段,才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您瞅瞅,光是这份传神,就不是寻常画师能比得了的!”
“狗屁!”林晚荣瞪了他一眼,“真当我没见过宁仙子?再说了,你这册子哪里是画的,分明是印刷的!你若再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客气!”
小贩脸皮极厚,被他一瞪却也不慌,嘻嘻笑道:“嘿嘿,这位爷,还是您眼亮!不过虽是印刷的,但毕竟是珍藏版嘛,收藏起来当做传家宝也是极好的。再说了,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您别看宁仙子平时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谁知道她私底下是不是也是个骚娘们!我听隔壁老王说,他有个亲戚的堂弟的嫂子就住在仙坊附近,亲耳听到宁仙子的住处是夜夜笙歌,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还有人说,曾亲眼见过宁仙子深夜与一名神秘男子在崖边相会,两人搂搂抱抱、
亲亲热热,那男子还伸手探进她衣襟里揉搓,揉得宁仙子双腿发软,几乎站都站不稳,据说这男子还是家丁出身……而且我听说,宁仙子其实早就不是处子之身了,私下里养着好几个面首……”小贩越说越离谱,满嘴跑火车,尽是些一听便知捕风捉影的江湖传闻。
林晚荣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再放屁!真当我不敢动手?”
小贩立刻吓得哆哆嗦嗦起来,两腿发软,一旁的安碧如伸出手,轻轻拍开林晚荣的手腕:“你跟这讨生活的较什么劲?”她转身看向小贩,语气不咸不淡,“这册子多少钱?”
“十……十两银子!”
林晚荣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蹿了上来:“一本臆想的春宫图就敢卖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小贩吓得赶紧又往安碧如身后缩了缩,这一缩,鼻尖正撞上她发间一缕幽幽的香气,让他整个人都微微一酥。
他不由自主地又偷偷嗅了一口,目光落在安碧如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上,肌肤又白又嫩,看着便觉得又香又糯,若是在床榻上咬上一口,再听这女子酥酥软软地叫上一声,不知该是怎样过瘾的滋味。
小贩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目光盯着不远处的林晚荣:哼,你这小白脸便在这叫嚣吧,自己吹捧两句,还真当自己是什么江湖侠客了?
这里的大侠自己哪个认不得?
一会看老子不得好好摆置摆置你们!
说不得这小娘子也……嘿嘿,紫霞仙子的传闻这两天他可没少讲,说不得自己今日就有机会亲身体验一番!
还敢瞪老子,一会让你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那边林晚荣还想动手,安碧如却也不还价,直接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给小贩:“画得不错。若是还有新的,给我留着。”
林晚荣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买这做什么?”
“活到老学到老嘛……”安碧如说着已将画册收入袖中,“顺便看看还有什么新奇的姿势。”
小贩接过银子,立即眉开眼笑、连声道谢起来,只是这眼睛却再离不开安碧如了。
这面纱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单单那一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眸子,眼波流转之间便让人浑身上下都发飘,魂儿都要被她勾了去,并且这出手大方的,一看便是肥羊,正该好好宰上一遭。
他正想着一会儿该如何炮制这小娘子,却见林晚荣又向前逼了一步,吓得他一个激灵,拔腿便跑,一溜烟便消失在了山尾。
林晚荣也懒得理会这种小人物,带着安碧如一路沿着山道往上走,不多时便已来到半山腰的仙坊牌坊前。
只见原本刻着“玉德仙坊”四个遒劲大字的汉白玉牌坊,此刻竟被人摘了下来,随意丢弃在山道一旁,牌坊上“仙坊”二字被人用石头粗鲁地划去,歪歪扭扭地在一旁写着“妓坊”两个大字,笔画横七竖八,旁边还画着一个粗糙的简笔小人,胸前专门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
牌坊上更残留着一片片干涸的黄色污渍,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臊恶臭,令人闻之作呕。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晚荣对此也不甚在意,目光掠过牌坊再往前看,便是一个方圆近百丈的广场,此刻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各色江湖人士三五成群地聚集着,嘈杂声比山脚下更大,如同一锅煮沸了的粥,嗡嗡嗡地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都隐隐发麻。
广场正中央搭着一座高约丈许的白玉擂台,这是平时仙坊演武所用,四角各插着一面颜色各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擂台周围围满了翘首以盼的看客,人头攒动,喧闹声震天,看客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高声谈笑,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飘向擂台上方,明显在期待着即将登台的好戏。
林晚荣望着前方人声鼎沸的广场,再看看脚下被尿渍腌入了味的牌坊,心中复杂莫名,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往前走,却发现身边的安碧如停下了脚步。
“安姐姐?”林晚荣疑惑地叫了一声。
安碧如抬眸看了他片刻,随即轻笑一声,伸出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风尘:
“你去吧。姐姐我就不陪你了。”
林晚荣愣了一下,便听安碧如接着说道:“我和你的仙子姐姐之间毕竟有些旧账。”她伸出纤纤玉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她看我不顺眼,我看她也来气。若是见了面,怕是说不上三句话就要拔剑。到时候你夹在中间,徒增难受罢了。”
她拢了拢被山间晨风吹起的耳畔秀发,桃花眼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所以啊,姐姐我在暗中护着你就好。王不见王,彼此都省心。”
林晚荣还想再劝,安碧如已然转身挥了挥手,窈窕身影在人潮中穿梭自如,几个转身便如游鱼入水般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林晚荣默默叹了口气,自己还是要找机会调解一番二人的矛盾才是。
他正欲往前钻几步,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稀碎的脚步声和哼哧哼哧的喘气声,随即一声细嗓炸响:“兀那小白脸,给本大爷站住!”
林晚荣转头一看,竟是方才卖他消息的山羊胡小贩,正引着五个膘肥体壮的大汉快步走来,这五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挎着砍刀,目露凶光,一看便不是好惹的。
山羊胡小贩跑得有些气喘吁吁,见林晚荣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这才松了口气,抬起手中不知哪来的折扇,“唰”一声在面前潇洒展开,摆出一副江湖人的派头,清了清嗓子道:“你这小白脸,方才竟还想动手打老子,岂能不知道你『赛孟尝』
爷爷的威名?老子在这当涂山一带,三教九流谁不给几分薄面?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报完这一串诨号,小贩得意洋洋地摇了摇折扇,却又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
“咦?方才那大奶肥臀的娘们跑哪去了?”
一旁带头的壮汉立刻不满地训斥道:“刘老三,你敢忽悠我们五兄弟不成?
说好的肥羊和漂亮娘们,莫非就是这小白脸?嗯……不过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倒也不是不行。”
那山羊胡小贩连忙赔笑,一脸谄媚:“王大哥哪的话!小的哪敢哄骗几位大哥?方才就是这小白脸,带着个小娘子盘正条靓,出手更是大方得紧,一看就是有钱的主,这不立马就请大哥您兄弟出手了么?”
原来这小贩虽做得是情报生意,但近来这仙坊上下乱得很,他便跟这“锦袍五虎”联起手来,由他负责挑选肥羊,五虎出手劫财劫货,专干些黑吃黑的买卖,之后再二八分账。
这“锦袍五虎”原是盘踞在山东的一伙山匪,为首的老大王虎使得一手开山刀,也算有些凶名,五兄弟仗着人多势众、下手狠辣,寻常商旅遇上了少说也要脱层皮。
王虎上下打量了林晚荣一番,见他身形单薄、细皮嫩肉,一看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心中便已将他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白脸,好让你知晓一二,爷爷们名唤『锦袍五虎』,今日大爷们心情好,给你一条活路,你把你家那小娘子唤来,让她好生伺候咱们爷几个,再把身上银钱悉数奉上,爷们一高兴,兴许便放你一条生路,让你滚回去当你的富家公子。若是不肯……”他掂了掂手中那柄明晃晃的开山刀,“嘿嘿,那便莫怪爷们心狠手辣了。”
林晚荣简直要气笑了,自己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平时都是他欺负别人,今天这几个无赖泼皮竟欺负到他头上来了。
他虽然平时修习不算勤快,可眼前不过是几个打家劫舍的江湖蟊贼,真厉害的哪能干这行当?
他本就一肚子火,此刻冷哼一声,手放在自己腰间火铳之上,清了清嗓子道:
“真要动手?你们也不睁大狗眼看看,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人送外号『举手镇五虫』是也!”
“五虫”二字一出,五虎登时气得暴跳如雷,这小白脸分明是当面羞辱他们,王虎一声怒喝:“好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兄弟们,上!给我卸了他两条胳膊!
看他的婆娘出不出来。”五兄弟吆喝着便要冲上去教训这看起来瘦不拉几的小白脸,却听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滚开。”
五虎的脚步不由自主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一身墨色劲装、衣摆染着微尘的宽厚汉子大步走来。
此人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凛然正气,只是神情有些阴翳,明显心情不好的样子,身后背着一柄看起来就颇有分量的宽脊金背大刀,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五虎的气焰矮了三分。
消息颇为灵通的小贩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装饰门面用的扇子都掉在地上,当即转身就要开溜。
一旁五虎虽看来人气势汹汹,但自觉自己五兄弟人多势众,先前更是被这小白脸弄得下不来台,若是就这样灰溜溜地退走,日后在这一带还怎么混?
王虎强撑着胆子,跨前一步,将手中开山刀一横,粗声粗气地喝道:“哪里来的也敢多管闲事!我们『五虎』办事,识相的赶紧滚开,免得刀剑无眼,伤着你这--”
话音未落,却见一道金光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似是骄阳金芒在刀刃上折射了一瞬,五虎只觉手腕处同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一看,竟见自己兄弟几人握刀的右手腕齐刷刷塌了下去,五柄砍刀哐当哐当接连落地。
金背大刀此刻分明又背回了汉子身后,可五人的手腕却已在一瞬间被生生震断,连这汉子是如何出手的都没看清。
这还分明是面前之人留了手,只是隔着刀鞘用出的劲力。
几人惨叫一声,抱着手腕连连后退,冷汗如雨而下,再看那汉子,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连滚带爬地拾起地上的刀,相互搀扶着灰溜溜地退走,连头都不敢多回一下。
一旁的小贩此刻早已溜得老远,这五虎不过是他阿谀奉承找来的打手,也没个眼力劲,竟连这位爷都敢招惹。
这可不是“锦袍五虎”这种打家劫舍的山匪能惹得起的人物,而是“金背大刀”周沧。
须知江湖之上的称号都是花花轿子抬起来唬人的,你捧我一句“铁掌无敌”,我回你一声“神剑盖世”,说穿了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拿来唬唬那些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罢了。
真正的高手,要么根本不屑于给自己安什么响亮的名号,要么便是像“金背大刀”这等以兵器和自身外貌特点为名号的,这类外号本就不是本人刻意传出,皆是旁人便于辨认口口相传得来,根本不需要什么“震九州”“扫八荒”之类的虚名来撑门面。
与先前“鬼见愁”刘三刀之流的二流武夫不同,这位可是公认的一流高手。
他纵横江南十余年,一柄宽脊金背刀刚猛霸道,劈斩格挡势大力沉,凭一身硬桥硬马的功夫罕逢敌手,更是在近年间连闯江北十余处武馆,寻常好手在他手底下几招之内便会被他手中刀势震得虎口迸裂、兵刃脱手。
再加上他平生锄强扶弱、
嫉恶如仇,是真正为人传诵的义侠,想来是方才恰好路过,远远听到这边动静,这才顺便出手相助。
林晚荣虽有些震惊于来者的武功,不过他见过的奇人异士多了去了,倒也不至于大惊小怪,只是拱手道:“多谢好汉相助。”
来人却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去,声音平淡地丢下一句:“阁下若是无事,还是早些离开此处。这不是良善之人该来的地方。”
林晚荣虽不知对方何意,但对方好心提醒,他也不多言语,只是自己却走不脱,只摸了摸鼻子,径直跟在这大侠屁股后面,朝擂台下走去。
周遭本是嘈杂一片,许是惊于这位“金背大刀”显露出来的不俗功底,又或是这位大侠在江湖上的确颇有声望,他所到之处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过道,纷纷侧目避让。
林晚荣跟在此人身后,倒是省了自己往前头挤的力气,乐得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此人一路前行,竟然径直登上擂台,在台上盘膝坐下,闭目开始调息,配上四周猎猎作响的旌旗,倒的确有几分武林高手的沉稳气度。
台下众人见有人登台,原本喧嚣的嘈杂声音竟也压低了几分,目光纷纷落在这位义侠身上。
这时,又有三人爬上擂台,这三人身材都不高,约莫只有三尺出头的样子,比寻常男子矮了一大截,但身板却极为壮实,肩宽背厚,手臂粗壮如椽,一看便不是善类。
他们每人穿着一件紧身短打,俱是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脸上带着同样的猥琐笑容,正是恶名昭彰的武林三鼠。
此刻为首一人在台上站定,双手叉着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向着仙坊方向大声吆喝道:“宁大奶!今日是我们屠仙盟战玉德仙坊的第十日,也是最后一日!按照约定,若是十日之内我们拿不下这玉德仙坊,便自行退去!但若是拿下了……”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目光淫邪地扫过台下众人,“若是拿下了,这玉德仙坊中的一切女子,便任由我等处置!到时候,仙坊上下的女弟子,便都是咱们的!我们玩够了,也可以让各位兄弟喝口汤!”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一个个伸长脖子,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淫光。
这时,他身边另一位穿着张扬红袍的侏儒也笑着喊道:“大哥说得莫得错噻!
宁大奶,你那弟子这几日被我们兄弟都操得腻咯,天天在我们屌底下喊爹求饶,你勒个当师父的,啷个都不晓得过来,给你徒弟勒些大鸡巴亲爹叩个响脑壳嘛?
还装啥子仙子哦,笑死个人!你要是不想你弟子被当众操得脱阴,就赶紧把骚屄自己掰开,跪到爬出来投降!要不然,今天老子们硬是要把你胸前甩起甩起的大骚奶打得稀烂!整得你哭爹喊娘都莫得人理!”此人虽然口音浓重,却明显带着内力,一波一波在广场上扩散开来,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滚,首战既交予周某,再敢聒噪,你们便不用下去了。”却是正坐在地上调养生息的周沧淡淡开口,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将三鼠嚣张的气焰生生压了下去。
三鼠闻言,立刻往擂台边退了一小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哎呀,周大侠,我们兄弟是看您专心调养,怕弱了我们屠仙盟的气势,这才专程替您呐喊助威嘛……”听到三人还要解释,周沧已将身后那柄金背大刀取下,横放在双腿之上,眉宇间嫌弃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多看三人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确平生嫉恶如仇,却也的确是屠仙盟的一员,只因除了江湖大侠的身份之外,他实际上还有另一层身份:朝廷观镜司下的观镜使,是朝廷埋入江湖之中的暗子,平日只管听命皇室,专门负责外事刺探、密信缉拿等朝廷不便明着出手之事。
但他毕竟是江湖出身,在江湖上行走得久了,知道的事情多了,对这位仙坊的宁宗主倒是敬重有加,对其一身功夫更是佩服得紧。
奈何这次有命令在身,便是把一条命豁在这里,也要消耗她几分内力。
他一登台便开始调息,其实是这一路走来,早已是心乱如麻,气劲都不得顺。
这几日他都在这里,冷眼旁观这屠仙盟的种种行径,分明是个三教九流的大杂烩,什么肮脏货色都有。
若搁在平时,像三鼠这等淫邪之辈,自己一刀便斩了去,如今却要同他们同流合污,混在一处,沆瀣一气,怎不叫人心中烦乱?
这三鼠在自己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
若不是背后有人指示,他们又哪里来的胆子,当真为了裆下那点破事,脑袋都不要了?
毕竟一流之上还有绝巅,那是各大势力最顶尖的一小撮高手,已经超出了寻常江湖人的想象。
自己和三鼠这样的人,在宁宗主面前根本撑不了多久,真正的后手,恐怕还在后面。
便在此刻,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道银光如流星赶月般直击在鼠老大的胸口,顿时寒光四射、火花迸溅,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击飞下台,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另外两鼠见势不妙,齐声高喊“风紧扯呼”,口中嚷着“保护大哥”,脚下却比兔子还快,一溜烟便没了人影,直到确认再没有后续攻击袭来,这才又悄悄溜了回来,满脸悲痛地来到鼠老大身旁,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
“若不是胸前藏有宝甲,此刻已是死人。中原武林,不过如此。”一个略带生硬的口音缓缓响起。
人群循声望去,只见一小撮东瀛武士装扮的人正拱卫着一位陌生来客,此人一袭素色窄袖和服,黑发束顶,身姿清瘦挺拔,腰间悬着一柄形制诡异的长刀,刀身比中原常见的刀更为狭长,刀鞘上缠着细密的丝绳。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穿过人群让出的道路,同样登上了擂台,来到周沧十步远的位置。
周沧按住膝上那柄金背大刀,沉声道:“来者何人?异域薄技,也敢踏我中原江湖?速速退去,饶你初来无知之过。”
来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在下柳生佑太,柳生派执刀人,奉天皇之命,随二皇子继宫武树殿下前来中原。”
台下立刻有人交头接耳,“不过区区倭虏,也敢跨海来我大华逞凶。话说这执什么人,是什么东西?看他的配刀又细又长,能有什么厉害?”
旁边立刻有一位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却面色凝重,低声斥道:“嘘,不懂就别瞎嚷嚷!柳生派是东瀛剑道第一流的名门,在整个东瀛,地位与仙坊一般。执刀人更是非同小可,一门之中只可有一人在位,并且从来不是靠选拔或继承而来,唯有上一任执刀人身死之后,由全派子弟在生死决斗中角逐而出,胜者方承其名,周大侠怕是要遇到硬茬子了。”
“所来为何?”周沧沉默片刻,继续问道。
柳生佑太接着道:“此番前来,乃知此处有一位玉德仙坊的宁仙子,剑术通神,名动天下。我家殿下素来仰慕东瀛剑道与中原武学交融之道,更听闻这位宁仙子乃中原女剑魁首。是以此行,特来邀宁仙子东渡扶桑,入我宫中,受封『剑侍御前』,从此侍奉于天皇座前。以她之剑,护我皇威,以她之身,侍我皇榻。
这般殊荣,非天下第一的女子剑客不能当之。”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嘴角还噙着笑意,“我既登台,便再无你等事了。烦请退去。”
“呸!放你娘的屁!”台上周沧还未回话,台下却有人扯着嗓子扯着嗓子尖声叫嚷起来,听这声音,分明是方才被暗器击落台下的鼠老大:“他妈的就会玩儿阴的,我呸!有本事跟爷爷我正大光明大战三百回合!什么狗屁剑侍,不也是馋宁大奶那副香软的好身子么?你下贱!”嘴上虽这样喊着,不过他人倒是藏得极好,加上身材本就矮小,人头攒都之下哪能看见他的影子。
倒是他这一嗓子,登时引燃了满场的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什么剑侍御前,怕不是就是给那劳什子天皇暖床的侍妾?”
“侍妾?我看分明就是肉便器!东瀛那帮龟孙玩得花得很,我可是听去过东瀛的商人说过,他们把女人绑起来吊着玩,叫什么龟缚,还有什么滴蜡、什么穿环,一肚子坏水儿。”
“狗屎!宁仙子就算是成奴成妓了,也该是咱们中原爷们先享受,关你们这帮倭奴什么事?”
“就是就是,要老子说,这倭奴跟他那劳什子天皇,就是龟公王八!还想把宁仙子弄回去当尿壶使,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滚回你们东瀛去!这中原武林的地界,也轮得到你们来撒野?”
台下几个跟随的东瀛武士也听懂了这满场骂声,一个个脸色铁青,为首身材粗壮的武士噌地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刀,刀尖直指众人,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嘶声吼道:“八格牙路!你们的,哪个敢动手,死啦死啦地!”
身旁还有瘦高武士附和道:“你们的,不懂我们东瀛的荣耀!服侍天皇陛下,是女人的福分!宁仙子的,大大的荣幸!你们这些中原人,统统的不懂规矩!”
对面立刻有人反唇相讥:“福分你老母!既然服侍天皇这么有福分,你怎么不把你老娘、你婆娘送去服侍?老子看你妈才该去给天皇当尿壶!”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八嘎!”瘦高武士气得脸色由青转红,恨不得冲过去将面前之人劈成两半,另一边的武林人士也丝毫不让,一个个手按刀柄,稍有不对就要拔刀让对方血溅当场,台下顿时唾沫横飞,剑拔弩张,眼看便要由口角演变成一场混战。
“我若是说不呢?”周沧没理会台下喧嚷,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如两柄利刃,钉在柳生佑太的脸上。
柳生佑太闻言,只微微抬眼,脸上笑意依旧:“武道无界,技高为尊。阁下盛名,在下亦有耳闻。可否赐教一招?”话音轻落,虽有小节,却无大义,分明藏着一种极致的傲慢。
仿佛在他的眼中,这纵横江南十余年、闯遍江北武馆的一流高手,不过是一个只值得他随意一试的磨刀石罢了。
周沧闻言怒极反笑,江湖之中,从未有人敢如此轻视他的金背刀法。他缓缓起身,手腕骤然发力,宽背长刀“铮”然出鞘,金芒泼洒四野。
中原长刀皆是背厚刃宽、刀身敦实,为破重甲、御强敌而生,讲究大开大合、
刚猛沉雄,出招便带狂风之势,重斩之下可劈石断木,靠蛮力破招,堂堂正正,毫无取巧。
周沧行的便是此种路数,此刻将刀横于身前,仿佛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正蓄势待发。
台下众人见台上动作,此刻也顾不上吵闹了,皆屏息凝神,静待周大侠一刀破敌,扬我中原武风。
柳生佑太眉梢一挑,脸上笑意更加真诚了几分,双眼都眯了起来:“如此威势,倒也可斩。”
话音落处,柳生佑太右手轻搭腰间倭刀刀柄,指尖一旋,冷冽刀光已然一闪,随着脚下玉石台轰然发出一声爆响,人随刀进,竟已如一道鬼魅般的残影,瞬间欺身向周沧袭来!
周沧双足塌地猛然爆发,金背长刀裹挟呼啸狂风,自上而下劈斩而下,金光耀目--这是他浸淫数十年的刚猛重斩,曾凭这一刀连人带马劈开过满甲的重骑,此刻倾尽全力,要一刀将这东瀛武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刀风呼啸,劲力沉雄,直指柳生佑太要害,这一刀势大力沉,换作寻常武人,早已仓促格挡避让,可柳生佑太却不闪不避,反而迎刀而上。
“他竟不避?!我的刀明显更快……”电光石火之间,周沧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可也就在这一瞬,他心中突然警铃大作,明明对方刀无破空锐响,人无凌厉杀气,刀光悠悠流淌,速度慢到极致,如钝刀拖泥,毫无威胁之感。
可也就在这生死抉择的当下,他竟能从对方身上看到翻涌起浓稠如墨的紫霭凶气,形似幽冥鬼火缠绕盘旋,壮若蛰伏凶魔在此刻彻底掀开伪装,柳生佑太眼中哪里还有丝毫笑意,分明只剩下近乎癫狂的杀伐执念,如魔入狂。
这是“势”!对方已然不是寻常一流高手,而是踏上了绝顶之巅的人物!
东瀛利刃刀身狭而薄,不似金背刀那般厚重,却藏着一快一慢变幻莫测的诡谲节奏。
柳生佑太手腕巧转,手中倭刀由慢转快,刀身贴着金背刀的刀脊轻轻一旋,竟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卸开了面前泰山压顶般的下压巨力,随即刀势已如流电斜撩,快慢两式变化一气呵成,如飞驰疾电向周沧袭来!
周沧刚刚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体僵住一瞬的空档之中,只能强行扭转身体避开要害,却听“嗤啦”一声裂帛轻响,血光迸溅,周沧一条左臂已然齐肩飞起,在半空中旋转一圈坠落尘埃,断口处血如泉涌,喷洒了一地。
仅仅一个照面,胜负已分。
方才还在呐喊扬我中原武风的江湖汉子们,此刻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呆呆望着台上落地的断臂和一滩刺目的鲜血。
倒是东瀛武士们齐声叫好,嚣张气焰不可一世。
曾经纵横江南十余年的金背大刀周沧,竟连对方一刀都接不住?那东瀛武士的刀,究竟快到了何种地步?
断了一臂,周沧踉跄后退两步,鲜血顺着断臂处汩汩涌出。
他咬紧牙关,以内力封住穴道止血,纷繁杂乱的心绪却在此刻渐渐平稳下来,仿佛对方这一刀不仅斩断了他的手臂,也斩断了他心中连日来积郁的烦闷。
他忽然想起从前一位常与倭人打交道的前辈曾告诫过他:“倭刀与中原兵刃不同,短器难接,长器不捷,他们讲究的是以快打慢、以巧破力,一手快慢刀更是同中原武艺不同,初次交手最要提防。”
自己实在太过托大了,这几日身处屠仙盟中,与三鼠那等腌臜货色为伍,眼睁睁看着他们作恶却不能出手,心中郁结难舒,连刀意都蒙上了一层浊气。
方才登台之时,自己的心神气血便不是最佳状态,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屠仙盟的龌龊勾当,根本调动不起丝毫战意,面对突然登台的东瀛刀客,更是没有站在弱势的角度去仔细揣摩和提防对手,否则怎能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不过……这样也好!
周沧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快意,直震得满场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狗屁屠仙盟,拉帮结派、藏污纳垢,直叫人作呕,心中不甚爽利!
他周沧行侠仗义,虽隐有官职身份,所作所为却皆不违背狭义二字,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今日倒不如以“金背大刀”之名,堂堂正正替中原武林一战,便是技不如人、死在当场,也是死得其所、死得快哉!
念头通达,他虎目怒睁,单手握住金背大刀,重新摆开架势,断臂处的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衣袍,可一双虎目却已褪去了所有尘垢,比方才更加明亮几分,重新燃起了一团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的烈火。
仅剩的右手稳如山岳,刀尖遥遥指向柳生佑太,竟比双手握刀时更添了几分决绝。
“住手!”台下林晚荣高喝一声,这汉子虽勇,但明显已有了死志,怕不是要白白送了性命,怎的也要救上一救。
对面那小鬼子倒是看着厉害得紧,明显是高手中的高手,也不知自己这火铳管不管用,少不得需要藏在暗处的安狐狸出马了。
却也就在此时,全场突然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向林晚荣的方向看来。
“我也没内力啊,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林晚荣咽了口唾沫,还有些懵逼,定睛再看,却见台上和身边的江湖众人,理会的哪是自己,目光分明都是向自己身后方向看去。
林晚荣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迅速扭头跟着众人视线向山门望去。
山门之间,云气沉沉,便有一道白衣倩影在仙坊弟子的簇拥下,自长阶尽头缓缓出现。
衣料近乎雪色,乍看素净,细看隐有暗纹,如云气,又似山间流水。
领口与袖缘皆以极浅的青色收边,这一抹青并不张扬,只沿着白衣的轮廓细细游走,恰如雪岭间一道淡淡青峰,将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
她身形修长,却并不单薄,腰身在宽大的衣袍下仍能看出柔和而清晰的收束,腰间一条浅青色宽绦环身而束,将原本飘逸的衣裳收出端正利落的轮廓。
黑发、白衣、浅青长绦,她缓步而来,胸背舒展,腰胯沉稳,既没有女子刻意的娇柔,也没有武人常见的粗粝,白衣在风中铺展开去,将本就匀称丰润的身段衬得愈发挺拔。
裙裾随着步伐起伏,恰似浓墨山水画卷里,落出的一笔清白。
远山泼墨。
玉宇凝墨。
天地仿佛早已被浓墨重彩的挥毫写尽,万般风物俱是墨的层次。
唯独她一袭白衣,于大千墨色间轻轻掠过。
于是万重昏暗的墨景,皆成了她的映衬。
仙姿绝尘,白衣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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