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收缘篇 心意
李富贵的幸福生活 · 米酒啊 · 2 / 2
她先展了父皇的信。信不长,却让她眉梢慢慢舒展。陈宁在信中写道:
朕已阅悉江南密报。既有实证,便难再容。此事由你全权主理,朕赐你临机调动江南诸军之权,江南总督周世清已接密旨,自当全力助你。事涉边境外敌,勿拘小节,当断则断。江南一线,朕尽托于你。”
陈婉见字如面,眼前几乎能想到陈宁写这封信时的模样。
她如何不知,父皇交托的不仅是差事,是整条江南防线的权柄。
这封信的分量,重得她手指都多用了些力。
信纸翻到第二页,陈宁又补了几行:
“天冷了,你自小畏寒,夜里巡看情报,别总熬到半宿。江南虽暖,入了秋也有寒气,多添件衣衫。事情办完早些回来,御膳房新来了个北疆的厨子,会做你爱吃的玉兰片。”
陈婉看完,勾着嘴角“哼”了一声,低声嘟囔:
“父皇还是这般。”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信纸原样折好,放回封中,又用镇纸压了个边角。
接着拆开另一封。
这封是陈炽贤写的,信不长,字清秀圆润,末了还画了个符不像符、鲤不像鲤的小画。
“皇姐安否,江南好玩吗?听说你如今住在客栈里,可别为了省钱委屈我姐。我这边查了半个月,户部粮道、兵部武库都有人没把持住,如今好着呢,全被软禁起来,等姐姐江南一封信到,我马上吩咐抓人。父皇说那些羌人最爱用莫名其妙的东西,姐你还是小心些,尤其保重身体,别回来瘦了。若在江南见着什么好吃的,别光顾着自己吃,也带些回来。父皇昨儿还念叨江南的蟹壳黄,埋怨御厨房做的不正。我不好说你是在外头吃香喝辣还是吃苦,姐姐自己看着办。弟,炽贤。”
陈婉看到最后一句,笑骂出声:
“这混小子,当真欠打得很。我看最不正的就是他那张嘴。”
她把两封信收进盒中,又放回案下暗格。
弟弟虽嘴上没个把门,但信里那句“全被软禁起来,就等姐姐江南一封信到”,已经给了她实打实的底气。
她远在江南,最怕后方不稳。
如今陈炽贤替她稳住了朝堂,父皇又放权给她,再无掣肘。
萨奇昂虽危险,但局势已经明亮。
她这个长公主,终于能抽刀向敌了。
陈婉坐回椅中,正要把几件事重新捋一遍,眼角扫过桌边。
那只玉兔糖还搁在灯台旁,几日没人动它,已经有些化了形。
兔耳朵原本翘着,现在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看着又憨又可怜。
她伸出手,指尖在兔耳朵上轻轻一弹。糖身黏糊,沾了点糖渣在指腹上。
陈婉盯着它,忽然想起富贵好像有好几天没来月来客栈了。
她不是说过叫他隔两日来一趟么?
这一数,七八日都有了。
起先她还想着不来也好,她忙起来没空见他,他在吴府那边反而安全。
可日子一长,她心里总有些说不上的别扭。
那无赖前阵子还日日过来,一口一个“长公主殿下”,今说没影就没影了。
莫不是玩命逞强,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去查了萨奇昂,叫人给害了?
还是送货路上出了岔子,又或者喝酒醉倒在哪里,病在屋里没人理会?
早知如此就派些人看着他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起来,朝窗户低低唤了一声:
“呼风。”
窗边忽然翻进来一个玄衣女子,跪地抱拳,动作极轻,几乎没带起声响。
“主子。”
陈婉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下令。总不能跟手下说,去替本宫看看那个无赖在做什么。这像什么话。
她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罢了,你先回去吧。”
呼风心中奇怪,面上却不显,一个转身便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陈婉在屋中站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
还是本宫亲自去看看吧。
第二天陈婉换了身寻常衣裳,头发挽成普通妇人样式,脸上故意抹了些黄粉,遮住过于打眼的容色。
她骨架生得高挑,可全身一收,肩也塌了,背也弓了两分,再拿着个旧竹篮,走在晨雾里的巷道上,任谁也看不出这是天家公主。
陈婉先去了富贵常住的那几处地方。城郊茅屋空无一人,门没锁,院里晾着件旧外衫,看着才晾晒不久,风吹得衣角一下下拍在土墙上。
没看到人她皱了皱眉,转道去张屠户的肉铺。
铺子刚开,门口挂了一排红白分明的鲜肉,肥油在晨光里泛着油光。
富贵正从后头小门出来,肩上扛着半扇猪,头上包着块灰巾,两条细胳膊绷得青筋都浮出来。
他嘴里哼哼哈哈,和一个来买肉的大娘说说笑笑,还时不时拿手背擦一把汗。
“张婶,今儿这后腿肉我给你留最好的,包你炒出来又嫩又香!王嫂子昨儿个还问我要方子,我说我哪会做菜,我这张嘴就管吃。”富贵的嗓门不小,透着股子没心没肺的热络。
陈婉站在对街茶摊旁,看见他这张嘴脸,心里先松了半口气。还好,人活着,胳膊腿都齐全,不是叫萨奇昂害了。
她不动声色跟了他一整天。
富贵先在铺里切肉、刮毛、帮人送货,又去吴府送了两趟肉。
他照旧同门房老五打招呼,从吴府偏门进去,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肩上扛着两坛酒,裤腰上还插着包用油纸裹好的烧鸡。
看这样子,是又去套情报了。
陈婉在街角看见他出来,心里挺不是滋味。
叫他别太勤,那是十几日前的事了。
他倒好,既不来找她,也不闲着,还自己跑进吴府去。
可她不能当街拦他,只能远远跟着。
富贵从吴府出来,没朝城郊茅屋那边去,反倒转了几条街,在一家熟食铺前停了好半天,掏钱买了一大包酱牛肉、卤煮猪耳,又去隔壁铺子提了一盒糕点还有不少馒头。
陈婉跟在后头,越看越不对。
这无赖能吃这么多?
还是买了和谁下酒?
富贵绕到南城,过了两座小石桥,越走越偏。
这地方陈婉不算陌生,好些日子前布控时她亲自来踩过,地偏,住的多是替人跑腿的脚夫与做夜间营生的人家。
富贵停在一处小宅子前,推门进去了。
陈婉站在巷口,没有立刻上前。
那宅子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应是新收拾过,门上新刷的漆还没全暗。
她又等了片刻,听见灶房方向传出响动,像有人在生火。
她心里琢磨,置办宅子了也好。
那城郊茅屋四处透风,到了秋冬还不冻死人。
这些日子她给的银两不少,足够他买几间像样的屋子。
只是这地段未免偏了点,离肉铺和吴府都远,这无赖怎不买在街面上,到底底气不足,怕钱不够。
陈婉想着,下次见了他,是不是该多甩几袋银子。
她自己是没过过缺钱日子的人,对银钱从不上心,只觉得给少了叫手下人委屈。
跟了她办事的人,哪有买间宅子都咬牙的道理。
这么想着他也没事,她正准备走,脚步刚迈出去,院里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点雀跃:
“富贵哥,你回来了!”
陈婉一下子停住了。
那声音很年轻,脆生生的,像竹枝抽过石板,尾音还往上翘。
她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按进墙缝里。
墙灰簌簌掉,砖面让她硬生生按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各种念头一起翻上来。
富贵的宅子里怎么会有个女人。
这还不算,还叫他“富贵哥”。
叫得这么亲。
而且她像是在等他回来,和他关系很熟的样子。
这一声,陈婉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又像往心口塞了团烧红的炭。
她回身,缓缓凑近墙头,露出半张脸朝院里看。
那女子身影只晃了一下,被灶房的门挡住,看不清面目。
可越看不清,她心里越像有蚂蚁在爬。
好啊。
你个臭富贵,拿着本宫的银子置办了宅子,转头就在屋里养起人来了。
那本宫算什么?
那天晚上又算什么?
果然是杀猪的,一双眼睛除了看白肉红肉,也就是看女人最利索。
她越想越气,手指在墙上一抓,又崩下几块墙皮。
杀心都起来了。
可她刚想冲进去,脚下忽然像被什么钉住似的,迈不动。
她进去,又算怎么回事呢?
她以什么身份进去?
长公主?
主子?
还是和这个无赖一夜荒唐过的女人?
她若进去,那女子若真是他老家罗城来的媳妇、相好,她又得说什么?
难道还能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她堂堂大周长公主,跟一个不知哪来的小丫头争一个杀猪汉,传出去她不要脸吗?
她又凭什么争?
她和富贵又是什么关系?
陈婉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方才那股子火顶得她脑仁突突地跳,这会儿又像泄尽了,只剩下胸口一片发空。
她虽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此时站在这里却真正明白过来,有些东西不是王府公府里争来的,也不是刀剑压来的。
比如那句亲昵的呼唤,就不是她陈婉要得来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富贵抱她的时候,想让她喊一声相公,她也没从。
后来他问她话,她也没一句好气。
再后来他倒是说了不少,说会好好跟她过日子。
她当时只当是低贱汉子的梦话。
现在想想,许是他早已习惯这样温温软软的家常话,因为在家里,就有人这样等他。
陈婉忽然笑起来。那笑里没多少高兴,倒有股说不出的涩。
她是谁啊。
她是父皇最倚重的大周长公主,十六岁能拿官场隐秘,十八岁敢在大夏旧宫上翻云覆雨。
她怎么也有一天要站在巷子里,为几句听不全的话较劲。
她松开手,墙上几道裂纹深得吓人。她转过身,不再朝院里看。
可走了两步,她又停住。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走?
她陈婉,生来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打小没输过什么。
这无赖欠她一条授命,还睡过她一夜。
问一句不过分吧。
她若就这么逃了,才真是输了。
不管那女的是谁,她既然来了,就要弄个明白。
陈婉整了整衣襟,眉眼间又露出平日那副冷傲来。她大步朝宅子门口走去,步履极稳,像要去闯一道必开的门。
她自己心里不禁自嘲,她现在这副样子,一定很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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