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收缘篇 心意
李富贵的幸福生活 · 米酒啊 · 1 / 2
陈婉已经坐在案前两个时辰没有动过,案上那一叠线报被她随手丢开,有几页飘到地上,与碎成几块的檀木桌案混在一处。
一个时辰前她还能压着怒火一行一行读下去,直到看见“南疆大蛊师萨奇昂”和“江南水路疑现其踪”几处墨字,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什么利器一下挑断了。
她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案面上。
上好的紫檀木应声裂作两半,案上茶碗、砚台飞起来,碎瓷、浓墨溅了半面墙。
守在门外的两个暗卫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出声。
陈婉站在原地,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从未这样失态过。
不管是当年在大夏旧宫里,还是幼跟随父皇打仗。
偏偏此刻,一股寒意从尾椎沿着后脊直冲天灵盖,让她手脚冰凉。
那个老东西当年造成的南疆边境三千里蛊患,所过之处田土焦黑,人畜化骨,村庄城镇化为地狱。
当年镇南侯铁英临危受命以三千精锐追剿,几乎将他一族屠尽,萨奇昂也在此战中没了踪迹,所有人都当他死了。
如今竟在江南给他露了踪迹。
江南是什么地方?
大周税赋最重、人口最稠的富庶之地,若再给这老东西散出一次蛊疫,江南两地数十万百姓........
“可恶的羌国人,如此卑劣。更该死的是吴员外,与这等人勾结,简直蠢入骨髓!”她低骂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此人不除,江南必危。”
她背过身,盯住墙上舆图。
目光从城门移到吴府,又转向城外几条河道,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兵力布防。
萨奇昂不是寻常刺客,他的蛊术杀人于无形。
她手底下再能打的死士,也未必近得了他的身。
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短促。
陈婉闭了闭眼,把心口那股火往下压,才道:
“进来。”
富贵推开门,先探进来半张脸。
一眼瞧见地上碎木头、碎瓷,还有墙上那摊墨迹,他整个人僵在门槛上,进退不是,只把脑袋往屋里伸了伸,小声问:
“殿下,您这是……拆房子呢?”
陈婉扫了他一眼,面上已经恢复几分往日的淡然,随口道:
“本宫练功,不行么?”
富贵哪敢说不行,赶紧把一条腿从门外挪进来,陪着笑凑上前:
“行,怎么不行!殿下这功夫可太有劲了。这桌子一看就是个不听话的,该劈!该劈!”他眼睛一转,“殿下要是劈得不过瘾,小的那里还有半扇猪肉,您想怎么劈就怎么劈,劈成臊子都行,给您泄泄火。”
陈婉先是一愣,随即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笑骂:
“你这是让本宫帮你干活呢,你这狗东西,算盘都打到本宫头上来了。进来说话。”
富贵见她笑了,这才把门带好,踩着一地碎木踮脚走到她跟前。
这些日子他每日从吴府下工后都往月来客栈跑,起先还要通报半天,被两个暗卫里外搜身,直到最近长公主发了话,他来了便能直接上楼。
富贵规矩倒学得不错,先俯身行了个不像样的礼,才开口道:
“殿下,小的今日又得了些信儿。昨晚吴府后厨进了三十袋白面,二十麻袋陈粮,还是从西门码头卸的货。小的听搬粮的伙计说,那车是从盐航帮的船上接下来的,押车的是几个生面孔,说话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刘管事没露面,只叫个姓方的账房点数,连往常的过路签都不曾拿出来。”
陈婉坐回那把唯一完好的圈椅里,听他说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类消息她已经听了不少。
盐航帮、生面孔、账房、白面陈粮,听着都像模像样,可细细一究,又都停在“听伙计说”这一层上。
富贵毕竟是个送货的,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能摸到这些已然不易,但再深的东西,他许是做不到了。
她不愿打击他,只点点头:
“说得仔细,那账房姓方?以前可曾见过?”
富贵想了想:
“见过几回,是个瘦高条儿,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走路老弓着个背,吴员外家几个庄子上收租都经他的手,算盘打得极利索。”
陈婉轻轻“嗯”了一声,把这个人物记下。
随后又听富贵说了几桩零碎事,什么吴府又打发两个家丁去了城外庄子,什么厨房近来采买了许多雄黄艾草,还从药铺订了不少吴萸、川椒。
她听到“雄黄艾草”四个字,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雄黄、艾草、吴萸、川椒,这几味皆可驱虫避毒。
吴府一个富商之家,又不是坐堂药铺,进这么多驱虫药做什么?
除非他们也知道那老东西的底细,怕蛊虫近身,原来他们也知道怕呀。
她面上不显,只等富贵絮絮叨叨讲完,才慢悠悠道:
“这阵子你辛苦,事情虽零碎,却都能用。往后不必日日跑得这么勤,隔两日来一趟便可。吴府的人也不是全傻的,你成天请这个吃酒、给那个塞好处,日子长了,总有眼睛盯着你。”
富贵把胸脯一挺,得意道:
“殿下放心,小的旁的本事没有,跟这帮人打交道可太有门道了。刘管事就好两口黄汤,几碗下去什么话都肯漏。那个门房更不用提,见着酒肉跟见着亲爹似的。”他越说越起劲,“不是小的吹,就凭小的这酒量,再陪三个也不怕。”
陈婉嗤笑一声,斜眼望他:
“你这细胳膊细腿,也不怕喝进棺材。到时本宫可没工夫给你收尸。少喝些酒,喝多了伤身子,知不知道。”
富贵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心里比灌了蜜还甜,嘴上却还要争:
“公主殿下,这话您可说岔了。酒量又不比力气,我胳膊是细了点儿,可这里头——”他拍拍自己肚子,“量大着呢。您别看我这身板,酒场上可从没倒过。”
陈婉被他这副自夸模样逗得直发笑,先前满胸口的郁气也散了几分:
“是是是,你能喝,本宫瞧出来了,算你有本事。”
富贵只觉得她笑得真好听,自己也跟着傻笑。
他抬眼偷看她,只觉得今日陈婉眉间带倦,眼下有一层淡青,可这份倦意反倒让她少了些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让人想靠过去的软和。
陈婉从袖中摸出一个深青色钱袋,大小不大,入手却沉。她也不数,只抬手朝富贵抛去:
“接着。”
富贵慌忙接住,一掂分量吓了一跳:
“殿下,您前几日才给过小的,我还没花完呢。这……这万万不能再收了。”
陈婉正低头理着袖口,闻言头也不抬:
“你成日请人喝酒,那些钱从天上掉下来的?既是为本宫办事,总不至于叫你倒贴。叫你收着便收着,啰嗦什么。”
富贵急道:
“可您给小的报酬真真是够花了。我一个月在张屠户那儿才挣多少?您那一兜子,都够我请刘管事喝三年酒了。小的虽然见钱眼开,那也不能什么钱都往怀里搂啊。”
陈婉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你何时学会客气了?头回见面还惦记着我的兜子呢。”
富贵脸一红,抓了抓后颈:
“那不是……那会儿不是还不知道您是长公主吗。再说了,殿下的银子,小的花着心虚,总觉着多拿了钱少干了活。”
“本宫给你,你便大大方方花。往后缺了,只管开口。为这点碎银推来推去,你也不嫌难看。”陈婉说着,端起新添的茶抿了一口,“你这几日的情报值这个价。本宫从不亏待诚心办差的人。”
富贵听她这么说,才不再推,把钱袋仔细贴身收好。收完还轻轻在外头按了一下,像是怕它跑了似的,这小样儿,看得陈婉又是一阵无奈。
二人一时无言,各自喝茶。窗外夜风推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富贵偷瞄她,见她面色稍霁,才敢没话找话:
“殿下,您今儿个是不是遇着什么难事了?小的嘴笨,旁的事没法儿替您分忧,可殿下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哪怕端茶递水,小的一声不吭就去。”
陈婉放下茶碗,没接这话,只起身走到内室重新取了一卷画轴出来,在富贵面前徐徐展开。
泛黄纸面上画着一个老头的半身像,须发花白,面颊干瘪,两颊红得不自然,眉骨高耸,眼尾向下耷拉,面相倒不像是大周人士。
只是那一双眼睛画得极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陈婉把画像抖了抖,问:
“你最近在吴府走动,可见过此人?”
富贵凑近细看,上下端详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最后摇头:
“没见过。吴府里出出进进的人小的不敢说全认得,可这老头儿长得怪,若真见过,小的肯定能记着。”他顿了顿,“这谁啊?看着不像府里做工的,也不像往来的商户,更不像庄上的佃户。不过您放心,明儿个小的就——”
“不可。”
陈婉忽然打断,语气极快极冷。她盯着富贵的眼睛,一字字道:
“此人你切勿刻意调查。见着了,也要当作没看见,紧着回来报我。别上前,别搭话,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富贵从没见陈婉用这种眼神跟自己说话,一时有些发怵,可更多的还是担心:
“可是殿下,这老头儿……”
“没有可是。”陈婉把画像重新卷起来,手背上几道青筋格外分明,“此人极其危险。他若想杀你,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我手底下的死士尚不能敌,你一个杀猪送货的,逞什么头。收起你那点江湖义气,一旦遇见,走,立刻走的远远的。”
富贵张了张嘴,见她脸色严肃,终究没再逞强,只重重点头:
“小的记下了。小的见到他,一定躲着走,立马回来禀报。”
陈婉这才稍稍松了肩膀,坐回椅中。她垂下眼,指尖慢慢阖着茶叶沫子,片刻才道:
“天晚了,你回吧。记住,方才那张脸,给我牢牢记在心里,刻成灰也别忘了,还有,有困难及时和本宫讲。”
富贵应了声,却没立刻动弹。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小心放在门槛内唯一干净的地面上:
“昨夜街口那家糖人铺子还亮着,我见着有只捏成玉兔样的,想着殿下小时候在宫里未必搁得下这东西,就给您带了一个。不贵,就两文钱,殿下可别嫌寒酸。”
那油纸包只用粗麻绳草草系着,鼓鼓囊囊,露出小半截糖兔子耳朵。
陈婉望过去一眼,心头像被温水熨过似的。
她别开脸,语气却怎么也冷不下来:
“你倒会买。罢了,放着吧。”
富贵“嗳”了一声,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这才开门出去。临走还知道把碎了的桌案碎瓷拢到一处,顺手关门时动作放得极轻。
人走了,屋里又空下来。陈婉靠进椅背,盯着地上那个油纸包出神,良久轻哼一声:
“才夸他几句,便蹬鼻子上脸,真当本宫稀罕只糖兔子。”
她嘴上这么说,那油纸包却一直放在地上没叫人动。
直到外头更鼓响了两声,她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抬眼见天幕上挂着一轮极薄的月色,像谁用刀在青布上划出的细口子。
萨奇昂。
这名字像条毒蛇,盘在她心里不肯退去。
但她知道,眼下最不能慌的便是自己。
如今情报已经传回帝都寻求增援圣旨,江南离帝都路远,圣旨回来前她必须稳住局面,她若乱了,江南才真是没救了。
陈婉关上窗,把那一地狼藉丢给明日再来收拾的人。
吹熄灯前,她到底是弯腰把那只玉兔糖拿了起来。
两文钱的小东西无足轻重,偏生搁在灯下,黄澄澄得扎眼。
她看着那糖兔子,忽然没头没尾地低语:
“若我不姓陈,未必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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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旬前南疆边境有几个盗墓贼被当地府衙拿住,地方官审了一番,本以为是寻常案子,谁知供词越问越大。
当地暗子接手后追查下去,竟在边境的山坳处发现一处被掏空的大墓,正处大周与羌国交界的荒山下面。
那墓早被这伙贼人钻得千疮百孔,发现内里纵横交错,暗子报回江南后,陈婉调了人手过去,暗子带了勘探工匠下去探查,竟发现墓穴四通八达,是一套完整的地下道路网。
工匠中有专门探穴的老手,顺着一处塌陷往下又挖了十几丈,挖出一条地下暗河。
那河道宽阔处能行小舟,水流缓慢,两壁全是商朝旧物。
地质沉降把一整座商朝古城压进了地底,暗河穿城而过,竟还能通船。
商国末年,全国大动,又遭外敌攻打,最后随着地质沉陷,大片城池宫室被埋入地下深处,从此在世上消失。
如今这片地下遗迹被开掘出来,规模远超众人所料。
墓道下接洞窟,洞窟连地下暗河,有一条已经明显被人修缮拓宽过的甬道,一直向东蜿蜒,看方向,正正指向江南。
“原来如此。”
她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
先前所有想不通的事,此刻全对上了。
那些莫名消失的粮草、钱银、兵械,官道水关都查不到踪迹,原来是从地底下走。
羌国人不动声色,用了这千年前留下的旧河道,再另挖甬道,把东西一批批运往江南。
这一手,既避开了他们的眼线,又绕过了所有城关盘查,若不是几个盗墓贼碰巧揭了底,只怕再给陈婉半年也未必能找到。
陈婉拿起灯边一支细炭笔,在情报背面的空白处画了几根线条。
先标出南疆边境的那处入口,再沿暗河一路东来,从地势上推断,出口最可能修在罗城周边,再结合近来吴府异动来看,这出口只怕就在吴府附近,甚至很可能在吴府地下。
她正想得出神,门外暗卫低声禀报,说帝都的信使到了。
陈婉接过信匣,亲手拆了封。里面两封信,一封是陈宁亲笔,字迹方正端严;另一封封上是陈炽贤那手熟悉的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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