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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双簧管的头号粉丝,与“前辈”这个称呼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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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衣酱完全不——哎哟。”

第三下撞到的是立柱。

渡边彻伸手,从她怀里把盒子拿回来,一只手拎着,回到原来的高度。

“手留着自己用。”他说,“你今天还要削两片。”

“……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提手在掌根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痕,痕很淡,但她一直在看。

“前辈。”

“嗯。”

“刚才那两下不算desu。真衣酱只是没算好走廊的宽度。”

“走廊没有错。”

走廊尽头,一袭深烟灰色的长裙无声地立在窗前。

明日麻衣。赤足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乌黑的长直发垂在平直的背脊后方,手里捏着那截哑光碳纤维哨管。

她没有出声。

只是看了过来。

真衣的嘴巴,在三十分之一秒里关上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闭嘴。是社团里最闹的一只小鸟,忽然听见了哨声。

少女抱着乐器盒,脚跟并拢,背挺直,把音量调到全楼最低的一档:

“麻衣学姐,早上好。”

“嗯。”

麻衣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移到她怀里那只乐器盒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七点四十。”

“第三独奏排练室,泛音。”

“是!”

“迟到一分钟。”

“多吹二十分钟。”

“是!绝对不迟到desu!”

小皮鞋声噔噔噔地跑远了,一路跑到楼梯口,又拐了个小弯,很有礼貌地绕开了朝子那只金属箱。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墙里的暖气管道咕噜了一声,像有只脾气很差的猫在翻身。

渡边彻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学姐认识她。”

“同门。”麻衣的声线空灵微哑。

“管乐系双簧管声部。”

“我的直系后辈。”

“入学第一天。”

“她在声部教室门口。”

“站了两个小时。”

“只为了问我一句。”

“认不认识渡边前辈。”

“……”

‘这所学校里最危险的一条情报通道,原来从开学第一天就打通了。’

“学姐不制止她?”

“制止不了。”麻衣垂下眼睫。

“她不是在追人。”

“是在追一个声音。”

“声音这种东西。”

“捂不住。”

渡边彻沉默了两秒。

然后,视网膜边缘,淡蓝色的面板安静亮起。

【目标:堀北真衣。】

【威胁度:极低。噪音度:极高。防干扰性:极差。可攻略性:满格。】

【干涉方向:距离感阈值下调·低权重】

他盯着“噪音度:极高”那一栏看了两秒。

‘系统终于开始给分贝评级了。’

“性价比最高的一个。”麻衣说。

“……学姐,这话听起来像在挑蔬菜。”

“其余几个,需要我吹。”

“她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被说服。”

少女抬起眼。那双古井般的黑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句很平的陈述:

“她是需要被允许的人。”

‘这个区别,大概就是朝子和真衣的区别。’

‘一个需要有人替她把锁砸开。一个只需要有人告诉她,那扇门根本没锁。’

“她本来就在你身边。”麻衣的声音很轻。

“只是她自己划了一条线。”

“粉丝可以离得近。”

“但不能站进去。”

“我把那条线。”

“往外挪一寸。”

“她的元气、她的崇拜。”

“她对你的那点心思。”

“一样都不动。”

“我只给她一句许可。”

‘把别人的距离感往下调一寸,然后在账本上记一笔“噪音度:极高”。总参谋做生意的路数,跟九条家的并购部是同一套教材。’

“学姐。”

“嗯。”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麻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赤足向前走了半步,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袖口,像在确认某件东西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彻。”

“嗯。”

“今晚别走太晚。”

中午,艺大食堂二楼,靠窗的桌子。

真衣把两只便当盒并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份是玉子烧和炸鸡块,一份是饭团和煮物。

“妈妈做的desu!真衣酱早上说要多带一份,妈妈问了三遍‘是给谁的’。”

“你怎么回答的。”

“真衣酱说:是给前辈的。”

“诶嘿~”

“……阿姨现在大概已经报警了。”

“为什么啊?!”

两只便当盒被推到桌子中间,边沿对得整整齐齐——她连摆饭盒都摆得像在敬礼。

真衣先注意到的是他拿筷子的那只手。

“前辈,手。”

“手怎么了。”

“是白的desu。”

“冬天的正常色号。”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暖手宝,隔着一层布已经鼓鼓的,表面印着一只围着围巾的耿鬼。

她把它推过桌面,推到他手边,动作快得像在交货。

“借前辈用desu!”

“不用。”

“前辈下午要吹四十分钟长音,指孔按不严会漏气。这是技术问题desu。”

渡边彻看了那只耿鬼两秒,把手掌按了上去。

暖手宝是热的。热得有点烫。

然后不到三秒,对面的人又把它抢了回去。

“前辈!刚才那个不算!”

“哪一个不算。”

“这个不算desu!”她把暖手宝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这个是幸运物desu!幸运物不可以借人的!借了会漏气的!”

“幸运物漏气。”

“会漏的desu!”

“好。”

渡边彻把手收回来,继续用那只冻得发白的手捏起筷子。

对面没有声音了。

然后那只耿鬼又被推了回来,这一回推得更远,一直推到他手背上。推完,她的手立刻缩回裙侧。

“前辈下午吹不好,真衣酱会被麻衣学姐骂的desu。”

“所以这是替学姐执行的任务。”

“对desu!这是任务!”

她说完,认认真真地补上了最重要的那一条:

“——先寄放在前辈这里。合练结束还回来desu。”

渡边彻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只耿鬼。

‘借出去的是热,收回来的是麻烦。这笔账的利率,由上野的冬天决定。’

真衣坐回去,先把手在自己的裙子两侧擦了两下,才去拿公筷。

“前辈,这块给前辈desu!”

公筷伸出去了。夹的是那份炸鸡块里更大的一块,落点很准,直接搁在他那只便当盖的内侧,靠着边,不碰米饭。

“妈妈炸鸡块的时候会数。”她一本正经地解释,“今天炸了两块。前辈一块、真衣酱一块,这样才不吃亏desu。”

“……阿姨数鸡块。”

“妈妈会数的desu!”

渡边彻盯着那块鸡块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应付用的那种嘴角动作。是喉咙里先出了一声,眼睛才跟上,前后不到两秒,短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回。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

真衣捧着筷子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三秒。

然后她的耳朵开始热。从耳根往上走,走到耳尖,再走到脸颊,一路走得毫不犹豫。

“前辈!”

“嗯。”

“前辈为什么会笑?真衣酱说错什么了吗?鸡块是不是应该分三块?还是妈妈其实不会数?前辈要不要先喝味增汤?真衣酱包里还有一小盒梅干desu!”

五个问题,一口气,中间没有换气口。

渡边彻夹起那块鸡块,咬了一口。

“炸得不错。”

“是妈妈炸的desu!”

“回去替我谢谢她。”

“是!——啊不对,妈妈会问的desu!”

“问什么。”

“问前辈长什么样子desu。”

“……那你打算怎么说。”

“真衣酱说:是个会笑的人desu。”

渡边彻没有再接这句。

三步之外的邻桌,坐着一个白色洋裙的小小身影。抱着自己的便当低头扒饭,坐姿端庄,视线却以每分钟四次的频率往这边扫。

花田朝子。风纪委员的监视半径,从排练室缩短到了两张桌子。

“朝子学姐,过来一起吃啊!”

“不、不用!我在执勤!执勤就是要清正廉洁!”

真衣转过头,压低声音向他汇报:

“前辈,真衣酱昨天看见朝子学姐了。”

“在哪。”

“三楼走廊。她一个人抱着大提琴,靠着墙,偷偷笑。”

“……”

“笑了好久desu。真衣酱在楼梯口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敢出声。”

渡边彻以零点三秒的反应速度,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唔唔嗯。”

少女含着玉子烧,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圆,像一只被突然塞了坚果的花栗鼠。

两张桌子之外,花田朝子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整张小脸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向熟章鱼的方向发展。

‘这就是麻衣头疼的地方。这台机器不加密、不设权限,插上电就开始广播。’

朝子把便当盒搁在膝头,掏出那本巴掌大的便签本,用圆珠笔记了一行。

写完,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三秒,翻到背面,又添了半行。

‘风纪委员的档案库里,今天大概又添了一份新的卷宗。案由不明,收件人姓渡边。’

吃完最后一口,真衣把空罐子和便当盒一并收进袋子,收得很仔细,连筷子的纸套都叠成了小方块。

收完自己的,她顺手去收他面前那一只。

手伸到一半,停在他的手背上方三公分。

停在那里。

“前辈。”

“嗯。”

“真衣酱想确认一下,前辈的手是不是还是冷的desu。”

“确认方式是把手按上去。”

“对desu!”

她没有按。

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方悬着,指尖朝着他的方向,进退都还没有决定。

“哗——”

食堂尽头的回收车被人推了出来,轮子上的塑料桶磕到门框,响得很实。收餐盘的阿姨开始喊号。

真衣把手缩了回去,缩得很快,缩完还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只手还在原处。

“……下午。”

“下午什么。”

“下午的合练desu。”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六点四十”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往他那边转了一下。

渡边彻看见那一行写着:下午,再确认。

‘一份写在纸上的、编号不明的预约单。甲方是她,乙方是本人,乙方没有拒绝权。’

‘——而这张单子,下周还要续。’

夜里十一点四十,渡边彻从三楼走廊经过。

第三独奏排练室的隔音门缝里,漏出一段很短的旋律。

圣-桑的《D大调双簧管奏鸣曲》,作品166,第二乐章。两年前,关东大赛的指定曲。

渡边彻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同一个乐句,卡住,重来。卡住,重来。

第九次的时候,音准偏了三度,气口乱了半拍,然后就停了。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传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

“……再来一次。”

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再来一次”,是练到嘴唇发麻、还要再来一次的语气。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门把上。

铜制的门把是凉的。门缝里的乐句停在第几遍上,他没有数。

“嗡。”

风衣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明日麻衣:今晚别进去。』

『明日麻衣:让她自己吹完。』

渡边彻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收回来。

指尖在铜面上留下一点温度,很快也没了。

‘这一笔,明天早上再结。’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本人要站在门口等她吹完那一句,而不是在走廊里替她数到第九遍。’

渡边彻站在走廊里,没有推门。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很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衣酱在练的,不是曲子。

她在练一个人。

——而在这座城市里,“前辈”这两个字,独属于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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