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双簧管的头号粉丝,与“前辈”这个称呼的重量
明日麻衣加载了常识改变系统 · Masterss · 2 / 2
“真衣酱完全不——哎哟。”
第三下撞到的是立柱。
渡边彻伸手,从她怀里把盒子拿回来,一只手拎着,回到原来的高度。
“手留着自己用。”他说,“你今天还要削两片。”
“……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提手在掌根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痕,痕很淡,但她一直在看。
“前辈。”
“嗯。”
“刚才那两下不算desu。真衣酱只是没算好走廊的宽度。”
“走廊没有错。”
走廊尽头,一袭深烟灰色的长裙无声地立在窗前。
明日麻衣。赤足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乌黑的长直发垂在平直的背脊后方,手里捏着那截哑光碳纤维哨管。
她没有出声。
只是看了过来。
真衣的嘴巴,在三十分之一秒里关上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闭嘴。是社团里最闹的一只小鸟,忽然听见了哨声。
少女抱着乐器盒,脚跟并拢,背挺直,把音量调到全楼最低的一档:
“麻衣学姐,早上好。”
“嗯。”
麻衣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移到她怀里那只乐器盒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七点四十。”
“第三独奏排练室,泛音。”
“是!”
“迟到一分钟。”
“多吹二十分钟。”
“是!绝对不迟到desu!”
小皮鞋声噔噔噔地跑远了,一路跑到楼梯口,又拐了个小弯,很有礼貌地绕开了朝子那只金属箱。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墙里的暖气管道咕噜了一声,像有只脾气很差的猫在翻身。
渡边彻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学姐认识她。”
“同门。”麻衣的声线空灵微哑。
“管乐系双簧管声部。”
“我的直系后辈。”
“入学第一天。”
“她在声部教室门口。”
“站了两个小时。”
“只为了问我一句。”
“认不认识渡边前辈。”
“……”
‘这所学校里最危险的一条情报通道,原来从开学第一天就打通了。’
“学姐不制止她?”
“制止不了。”麻衣垂下眼睫。
“她不是在追人。”
“是在追一个声音。”
“声音这种东西。”
“捂不住。”
渡边彻沉默了两秒。
然后,视网膜边缘,淡蓝色的面板安静亮起。
【目标:堀北真衣。】
【威胁度:极低。噪音度:极高。防干扰性:极差。可攻略性:满格。】
【干涉方向:距离感阈值下调·低权重】
他盯着“噪音度:极高”那一栏看了两秒。
‘系统终于开始给分贝评级了。’
“性价比最高的一个。”麻衣说。
“……学姐,这话听起来像在挑蔬菜。”
“其余几个,需要我吹。”
“她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被说服。”
少女抬起眼。那双古井般的黑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句很平的陈述:
“她是需要被允许的人。”
‘这个区别,大概就是朝子和真衣的区别。’
‘一个需要有人替她把锁砸开。一个只需要有人告诉她,那扇门根本没锁。’
“她本来就在你身边。”麻衣的声音很轻。
“只是她自己划了一条线。”
“粉丝可以离得近。”
“但不能站进去。”
“我把那条线。”
“往外挪一寸。”
“她的元气、她的崇拜。”
“她对你的那点心思。”
“一样都不动。”
“我只给她一句许可。”
‘把别人的距离感往下调一寸,然后在账本上记一笔“噪音度:极高”。总参谋做生意的路数,跟九条家的并购部是同一套教材。’
“学姐。”
“嗯。”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麻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赤足向前走了半步,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袖口,像在确认某件东西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彻。”
“嗯。”
“今晚别走太晚。”
中午,艺大食堂二楼,靠窗的桌子。
真衣把两只便当盒并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份是玉子烧和炸鸡块,一份是饭团和煮物。
“妈妈做的desu!真衣酱早上说要多带一份,妈妈问了三遍‘是给谁的’。”
“你怎么回答的。”
“真衣酱说:是给前辈的。”
“诶嘿~”
“……阿姨现在大概已经报警了。”
“为什么啊?!”
两只便当盒被推到桌子中间,边沿对得整整齐齐——她连摆饭盒都摆得像在敬礼。
真衣先注意到的是他拿筷子的那只手。
“前辈,手。”
“手怎么了。”
“是白的desu。”
“冬天的正常色号。”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暖手宝,隔着一层布已经鼓鼓的,表面印着一只围着围巾的耿鬼。
她把它推过桌面,推到他手边,动作快得像在交货。
“借前辈用desu!”
“不用。”
“前辈下午要吹四十分钟长音,指孔按不严会漏气。这是技术问题desu。”
渡边彻看了那只耿鬼两秒,把手掌按了上去。
暖手宝是热的。热得有点烫。
然后不到三秒,对面的人又把它抢了回去。
“前辈!刚才那个不算!”
“哪一个不算。”
“这个不算desu!”她把暖手宝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这个是幸运物desu!幸运物不可以借人的!借了会漏气的!”
“幸运物漏气。”
“会漏的desu!”
“好。”
渡边彻把手收回来,继续用那只冻得发白的手捏起筷子。
对面没有声音了。
然后那只耿鬼又被推了回来,这一回推得更远,一直推到他手背上。推完,她的手立刻缩回裙侧。
“前辈下午吹不好,真衣酱会被麻衣学姐骂的desu。”
“所以这是替学姐执行的任务。”
“对desu!这是任务!”
她说完,认认真真地补上了最重要的那一条:
“——先寄放在前辈这里。合练结束还回来desu。”
渡边彻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只耿鬼。
‘借出去的是热,收回来的是麻烦。这笔账的利率,由上野的冬天决定。’
真衣坐回去,先把手在自己的裙子两侧擦了两下,才去拿公筷。
“前辈,这块给前辈desu!”
公筷伸出去了。夹的是那份炸鸡块里更大的一块,落点很准,直接搁在他那只便当盖的内侧,靠着边,不碰米饭。
“妈妈炸鸡块的时候会数。”她一本正经地解释,“今天炸了两块。前辈一块、真衣酱一块,这样才不吃亏desu。”
“……阿姨数鸡块。”
“妈妈会数的desu!”
渡边彻盯着那块鸡块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应付用的那种嘴角动作。是喉咙里先出了一声,眼睛才跟上,前后不到两秒,短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回。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
真衣捧着筷子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三秒。
然后她的耳朵开始热。从耳根往上走,走到耳尖,再走到脸颊,一路走得毫不犹豫。
“前辈!”
“嗯。”
“前辈为什么会笑?真衣酱说错什么了吗?鸡块是不是应该分三块?还是妈妈其实不会数?前辈要不要先喝味增汤?真衣酱包里还有一小盒梅干desu!”
五个问题,一口气,中间没有换气口。
渡边彻夹起那块鸡块,咬了一口。
“炸得不错。”
“是妈妈炸的desu!”
“回去替我谢谢她。”
“是!——啊不对,妈妈会问的desu!”
“问什么。”
“问前辈长什么样子desu。”
“……那你打算怎么说。”
“真衣酱说:是个会笑的人desu。”
渡边彻没有再接这句。
三步之外的邻桌,坐着一个白色洋裙的小小身影。抱着自己的便当低头扒饭,坐姿端庄,视线却以每分钟四次的频率往这边扫。
花田朝子。风纪委员的监视半径,从排练室缩短到了两张桌子。
“朝子学姐,过来一起吃啊!”
“不、不用!我在执勤!执勤就是要清正廉洁!”
真衣转过头,压低声音向他汇报:
“前辈,真衣酱昨天看见朝子学姐了。”
“在哪。”
“三楼走廊。她一个人抱着大提琴,靠着墙,偷偷笑。”
“……”
“笑了好久desu。真衣酱在楼梯口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敢出声。”
渡边彻以零点三秒的反应速度,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唔唔嗯。”
少女含着玉子烧,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圆,像一只被突然塞了坚果的花栗鼠。
两张桌子之外,花田朝子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整张小脸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向熟章鱼的方向发展。
‘这就是麻衣头疼的地方。这台机器不加密、不设权限,插上电就开始广播。’
朝子把便当盒搁在膝头,掏出那本巴掌大的便签本,用圆珠笔记了一行。
写完,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三秒,翻到背面,又添了半行。
‘风纪委员的档案库里,今天大概又添了一份新的卷宗。案由不明,收件人姓渡边。’
吃完最后一口,真衣把空罐子和便当盒一并收进袋子,收得很仔细,连筷子的纸套都叠成了小方块。
收完自己的,她顺手去收他面前那一只。
手伸到一半,停在他的手背上方三公分。
停在那里。
“前辈。”
“嗯。”
“真衣酱想确认一下,前辈的手是不是还是冷的desu。”
“确认方式是把手按上去。”
“对desu!”
她没有按。
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方悬着,指尖朝着他的方向,进退都还没有决定。
“哗——”
食堂尽头的回收车被人推了出来,轮子上的塑料桶磕到门框,响得很实。收餐盘的阿姨开始喊号。
真衣把手缩了回去,缩得很快,缩完还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只手还在原处。
“……下午。”
“下午什么。”
“下午的合练desu。”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六点四十”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往他那边转了一下。
渡边彻看见那一行写着:下午,再确认。
‘一份写在纸上的、编号不明的预约单。甲方是她,乙方是本人,乙方没有拒绝权。’
‘——而这张单子,下周还要续。’
夜里十一点四十,渡边彻从三楼走廊经过。
第三独奏排练室的隔音门缝里,漏出一段很短的旋律。
圣-桑的《D大调双簧管奏鸣曲》,作品166,第二乐章。两年前,关东大赛的指定曲。
渡边彻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同一个乐句,卡住,重来。卡住,重来。
第九次的时候,音准偏了三度,气口乱了半拍,然后就停了。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传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
“……再来一次。”
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再来一次”,是练到嘴唇发麻、还要再来一次的语气。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门把上。
铜制的门把是凉的。门缝里的乐句停在第几遍上,他没有数。
“嗡。”
风衣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明日麻衣:今晚别进去。』
『明日麻衣:让她自己吹完。』
渡边彻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收回来。
指尖在铜面上留下一点温度,很快也没了。
‘这一笔,明天早上再结。’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本人要站在门口等她吹完那一句,而不是在走廊里替她数到第九遍。’
渡边彻站在走廊里,没有推门。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很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衣酱在练的,不是曲子。
她在练一个人。
——而在这座城市里,“前辈”这两个字,独属于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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