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出茅庐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鸦 暂不接稿 · 2 / 2
飞钉从后脑的枕骨缝打进去,直贯脑髓,那处是这畜生全身上下最薄弱的所在。
若再偏半分,卡在骨头上,就要费一番手脚了。
他把野猪翻过来,用剥皮小刀划开猪颈放血,等血放尽了,再把四条腿用草绳一捆,往肩上一甩,扛起来就走。
这头黑鬃野猪少说也有千来斤,可曲非直扛着它像扛了只麻袋,脚步轻快,不多时便到了深潭边。
深潭还是老样子,三面岩壁合围,水色浓青,野藤半遮。
他把野猪扔在潭边,先掬了把水洗了脸,又喝了几口,然后走到潭边那块他常坐的青石旁坐下。
今日除了查看陷阱,他还要做一件事,测试这段时间修行的成果。
三个多月来,他只顾着修炼,从未系统地梳理过自己到底多了哪些手段,那些从《摩诃色衍录》里学来的法术,有的已经烂熟于心,有的只试过一两次,还有的根本没机会试。
他先开了通幽术。
通幽术是灵眸的上位法术。
灵眸只能看见灵气流动,通幽术则连鬼气、瘴气、阴气、浊气都能辨得分明,甚至能感知极远处的灵力波动,也不再依赖于双眼视觉。
把灵力按特定路线运行,眼前的世界便像被浸入一片由无数颜色组成的深海,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动,每一道气流都有颜色、有方向、有温度。
山石草木、飞禽走兽,皆成为这幅画卷中或明或暗的笔触。
他望着这片由灵气构成的天地,心知自己若在战斗中将此术全力运转,便等于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
不过今日只是热身,他没有全力催发,只把视野放宽,再缓缓收回来。
接着是担山术、隐身术。
担山术一运起,周身肌肉先是一阵麻,然后皮膜底下的肌肉如波浪般滚动、收束、鼓胀,片刻后,他觉得手里若不是只有自己这一双拳,给他一座山包也能翻上一番,随手一拳砸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山岩上,拳锋未至,劲风已把地面青草压伏,那一拳落在实处,山岩应声而裂,碎石迸飞,他指节上只留下几道白印。
隐身术则要慢一些,把灵力覆在体表,让光线和视线都发生偏移,对凡人来说几乎无迹可寻,可若对面是修士,只要开了灵眼,还是能捕捉到灵气的异动。
然后是岚刃术、入水术、金刚术,这三种要复杂一些。
岚刃术最是隐蔽,灵力催动时在掌心卷起一团透明风旋,脱手后极难察觉,曲非直朝着深潭对岸一排老柳树打了一记,只见数十步长两道并生的枝干齐齐折断,断口光滑如刀切,过了好一会儿,那断枝才从半空滑落,跌到地上。
然后捏了个入水术,灵力从丹田涌出,在周身三尺外凝成一层极薄的气膜,那气膜将水完全阻隔在外,让他可以在水底自由行走,如履平地,连衣服都不会湿,只是灵力消耗比想象中快,约莫能撑两个时辰。
金刚术最直接,灵力化开时,皮肤会变成暗金色,坚逾精钢,他试了试,拿剥皮小刀在自己小臂上一划,刀刃擦过皮肤,发出“咯”的一声,像刮在铁皮上,连印子都没留下。
最后一门术法名为“赤蛇附龙”,需要在心脏的对称位置,以心火慢慢祭炼出第二颗心脏,名为“后天绛宫”。
这三个月,他夜夜以阴阳二气冲刷那处,又用灵力温养,才终于让它从一粒血点,长成了如今这般,一处枣核大小的肉团。
他按住胸口右侧,深吸一口气,灵力涌入那处空腔。
下一瞬,几根极细的红色丝线从他肋侧的皮肤下钻出来,像蛛丝一样,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血色。
他依着功法,在心脏下方两寸处开出一个窍穴,以灵力日复一日地温养。
三个月过去,那窍穴里已经凝出一道淡淡的赤色灵光,形如小蛇,只有寸许长,却已能随他心意在胸前游走。
这就是赤蛇丝线。
他用意念驱使,让那几根丝线在指间缠绕。
丝线极细,却韧得惊人。
他先是用它在石块上划了一下,石面留下一道浅痕;然后加大灵力,那丝线表面竟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像在高速震动。
他用力一甩,丝线扫过一根手臂粗的树枝,树枝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如切。
抬起左手。
掌心中一丝赤色的纹路极快地浮现,很快那纹路从他手腕一直蔓延到中指尖,紧接着,几根细如蚕丝的红色丝线从皮肤上冒了出来,像地里钻出的嫩芽,越抽越长,又纠缠在一起,等长到尺许长时,已经变得粗如手指。
那些红色丝线垂在地上,像有生命一样轻轻扭动,曲非直心念一动,丝线便猛地一甩,缠住他扔在潭边的野猪后腿,往上一提,千多斤的野猪被丝线吊起,悬在距地数尺处,就那样摇摇晃晃地荡着。
他的手掌在空中缓缓一抓,丝线便缓缓收紧,将那条猪腿整个裹住,同时,另一些丝线开始高速震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几瞬之间,猪腿上便多了数十道细如发丝的红痕。
曲非直心念再动,丝线缓缓松开,野猪重新落回地上,后腿的皮毛上只剩一片极淡的痕迹,像被风吹过的红丝线。
回到镇上时,已是晌午。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中天,把青石街晒得发烫,曲非直赤着上身,肩上扛着那头一千多斤的黑鬃野猪,从镇口一路走到西街。
汗水顺着他的锁骨和腹肌往下淌,在腰带上洇出一片深色。
街边几个挑担的货郎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数自己的铜板,本地人早见惯了,几人不知道这个镇子上有个什么都能猎到的猎户。
倒是有几个新来的行商看直了眼。
一个穿灰衫的老头拉着身旁的伙计,小声嘀咕:“这后生什么来路?野猪还是活的?不是,你看那獠牙,那是妖猪吧?”那伙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多言。
曲非直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冯老五的肉铺前。
冯老五正坐在门板后的阴凉里,拿把蒲扇扇风,手边是一壶已经凉透的粗茶,见曲非直来了,他连忙起身,一边擦手一边迎出来,嘴里哎哟一声:“好家伙!黑鬃牙猪?这皮子你从哪捡的?还是弩箭打的?这伤口,就一个眼儿!”
曲非直把野猪卸在案板上,拿起挂在肉铺旁的水瓢,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才开口:“老规矩。”
冯老五已经蹲下去摸那野猪的鬃毛了,嘴里啧啧出声:“这猪少说一千三百斤,肉紧,膘厚,獠牙也全。皮子我还是帮你出手,抽一成。肉价按老价收,你若愿意多等两日,我把它做成腊肉,到时候送你几十斤。”
“行。”
曲非直将冯老五递来的一百多两银子塞进口袋,往怀里掖了掖,确定不会从腰封里滑出来,才抬脚出了肉铺。
此刻日头升到头顶,晒得青石板路发白,空气里浮着一股混着汗味、牲畜腥气和不知从哪家铺子飘出来的卤肉香,街两旁的铺面都敞着门,掌柜们缩在阴凉地里打盹,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一只瘸腿的土狗,追得满头油汗。
街斜对面的一排小楼,檐角垂下的红绦和窗棂间飘出的脂粉气里,还留着昨夜未散尽的靡靡余味。
过此时刚过正午,楼上的姑娘们才起不久,正在门口透风。
她们穿着薄纱衫子,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脯和臂膀,三三两两地倚在门框上,有的嗑着瓜子,有的用湿帕子擦脖子,嘴里说着些闲话,说到好笑处,互相推搡着,笑得花枝乱颤。
曲非直从肉铺台阶上下来,正从她们门前过。
其中一个鹅蛋脸的姑娘眼尖,打老远就瞧见曲非直从肉铺里出来,拿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朝这边努了努嘴。
“诶,那不是曲猎户吗?”一个穿桃红纱衣的姑娘也看见他,碰了碰旁边的姐妹,“嗳,你瞧你瞧,真是他。”
“哪呢哪呢?”旁边一个圆脸姑娘探出头,顺着望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用扇子掩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扫。
几个姑娘嘀嘀咕咕,又咯咯笑作一团,声音不大,却也没避着曲非直的意思。
有大胆些的,干脆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扬,半歪着身子,拿眼去瞟他。
那目光并不惹人厌,只带着一种混着好奇和打趣的意味。
曲非直没回头,只当没听见,直到一个挑水汉迎面走来,错身时那汉子目光往他下身扫了一下,又赶紧移开,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曲非直低头一看。
短褐的下摆原本垂到大腿中部,此刻却被什么东西撑起一个极明显的弧度,像在衣摆里塞了根捣药杵,把布料顶得绷紧,粗长的形状从左边大腿根部斜着压下去,几乎贴到了腿面上。
他走一步,那物事便跟着轻微地晃,像一截被布裹着的短棍,沉甸甸地坠在胯间。
他的阳具太大,平日里不举时都沉甸甸地垂着,如今半硬不硬地支棱着,就把外裤撑出一个极不体面的鼓包来,方才扛着野猪弯着腰,有尸身挡着还不显,这会儿挺直了腰板走在街上,就再藏不住了。
姑娘们目光先是在他脸上打个转,又齐刷刷地往下滑,最后落在那鼓囊囊的裆部,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鹅蛋脸的姑娘先是一愣,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两颊飞红,咬着下唇扭过头去,又忍不住拿眼角去瞟,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嗤了一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几个女子又笑作一团,这回笑得格外促狭。
桃红衫子的姑娘嘬着瓜子壳,半天没吐出来,含糊道:“老天爷……这要是接了客,还不得闹出人命来。”
“要死了你。”旁边的圆脸姑娘推了她一把:“人家是正经人家,哪看得上咱们。”
“谁说的?”另一个穿水绿裙的来了劲,倚在门框上,把领口又扯松了些,露出一痕雪白的沟,笑吟吟地朝曲非直喊:“曲老爷,大晌午的,进来喝杯茶解解乏呀?”
曲非直没理,也不想理,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那几个姑娘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厉害了,在他身后压着嗓子嘀咕,什么“怕不是比骡马还大”,“要是能试试,折寿也认了”,还夹杂着几声又尖又细的笑。
曲非直只当没听见,把衣摆往下拽了拽,尽量让遮住胯下,大步朝东街走去。
这日头晒得人发烦,腰带勒着的下面胀得厉害。
也不知是不是这三个月夜夜受那玉壶啜吸,还是《摩诃色衍录》的效果,他这身子骨活像一座被点着了引线的火炉,行为尚能用意志压着,可身体的反应却不能控制,阳具时不时就不听话地昂起来,又大又沉,把裤裆撑出一个极不体面的鼓包。
不多时,他拐过两个街口,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锤打声,铁匠铺到了。
铺子在东街尽头,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两个草棚,棚下摆着成捆的铁条、犁头、锄板和几口半成品的铁锅。
炉子烧得正旺,热浪从门口就直扑人脸,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背对着巷口,弯着腰夹起块烧得发白的铁坯,往砧上送,一锤一锤的敲击。
这汉子便是周铁匠,这里的掌作师傅,估摸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可两条胳膊比曲非直的大腿还粗,肩胛上的肌肉挤成一道深沟,皮肉被炉火经年烘烤,泛着一层暗红,像块老铜,胸口和肚皮上全是火星子烫出的白点。
他看见曲非直,把锤子往砧上一搁,抄起搭在肩头的粗布巾,一边擦汗一边走过来。
“周叔。”
“哟,小曲!”他嗓门大,一开口像打雷,“你小子这一大晌午才过来,我还以为你把订钱白送我了。”
周铁匠和曲非直的养父是年少时就是好友,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后来养父在子承父业当了猎户,他就在这当了学徒。
当年就老猎户还教了他几句《吐纳养气篇》的口诀,可惜他没有什么天赋,不曾入道,但好歹也打熬一副好筋骨,衰老得也慢上许多,久而久之就在这当上了掌作师傅。
曲非直管他叫“周叔”,他则把曲非直当半个亲儿子看。
曲非直“嗯”了一声,跟着他往铺子里走。周铁匠脚步一顿,忽然抽了抽鼻子,回头上下打量曲非直一眼。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熏香了?”
曲非直面不改色:“进山沾了生花粉,还没洗。”
“放屁。”周铁匠嗤笑一声,凑近了又嗅了嗅,“这哪是花粉味?香得跟那闲云坊里的小娘皮一个路数。你该不是大白天的就往那勾栏里钻了吧?”
曲非直把他凑过来的老脸一推,周铁匠也不恼,反而就势往他肩上一挂,嘴几乎贴到他耳朵根上,压低嗓子道:“你小子可别成天在外头鬼混。你这些日子变化太大,三两个月前还跟我差不多的,这会儿你站门口,我抬眼一看,差点没认出来。那皮肤、那身子骨,跟剥了壳的熟鸡蛋似的,镇上人眼都尖,早传疯了。有说你被仙人传了功的,有说你吃了什么仙丹的,还有人说你被女妖吸了精气,才出落得这么白净。你给叔透个底,是不是在飞云山里得了啥?”
“叔,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给我说出去。”曲非直煞有介事的低声道。
“那不能!”周铁匠忙不迭点头,脑袋凑得更近了。
曲非直往门口看了一眼,见无人经过,才压低嗓子:“我前两个月追猎物,追到飞云山一条荒沟里,看见一条两丈多长的蜈蚣,盘在石头缝里正啃一头梅花鹿。那蜈蚣背甲黑得发亮,每一节都有脸盆大,我趴在沟边大气都不敢出。后来它吃完了,就沿沟往深处爬,我壮着胆子跟上去,在它窝里摸到一颗灵芝。那灵芝通体赤红,上面还有金丝一样的花纹,我摘了就往外跑,差点没被追上。”
周铁匠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你吃了?”
“吃了。”曲非直面不改色,“吃完身上就发了好些天高热,昏昏沉沉的。等醒过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铁匠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呢,千年灵芝!绝对是千年灵芝!你听叔说,这玩意儿可比什么仙丹都金贵,老辈人讲,千年灵芝生在极阴之地,又得了日月精华,能洗髓伐骨、脱胎换骨,延寿百年!你个小崽子,撞了天大的运了!”
“叔,”曲非直看着他,眼神认真:“这事儿你可得替我兜着,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进山,不知要被多少人跟着,指不定半路就被人害了。”
“那不能!叔嘴严着呢!”铁匠拍着胸脯,拍得胸口汗珠子四溅。
曲非直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铁匠嘴上没个把门是出了名的,一壶酒下肚,祖宗八代都能给你倒个干净。
他故意把“蜈蚣看守灵芝”编排进去,就是知道这故事越荒诞,传出去越没人当回事。
玉壶和《摩诃色衍录》干系太大,哪怕是他养父还在世都不一定坦白,此刻自然要撒谎隐瞒真相,
“对了,你订的那套行头我做好了。”周铁匠站起身,用脚把旁边一个木箱子踢过来,箱盖一掀,把里头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拿。
先是一件青灰色的布面棉甲。
那布面针脚极密,内衬一层叠一层的熟棉,摸上去厚实软弹,却并不太重。
周铁匠把棉甲展开,在掌心拍了两下:“外头是火浣布,里头叠了七层‘铁棉’。这棉是北边行商带回来的,浸过铁皮树胶,晾干后硬比牛皮,寻常刀剑劈上去,连印子都留不下。我给你做的时候,又照你给我的尺寸放宽了两指,你活动起来不会紧。”
曲非直捏了捏棉甲的肩胛处,又提着领口抖了抖,确实轻便。
周铁匠又拎出第二件,那是一副披挂扎甲,由上千片两寸大的百锻钢片制成,每片钢甲都用熟牛皮条紧紧串联,边缘用熟牛皮包上,接头处又加了铜钉铆固。
周铁匠说这是他压箱底的好铁,掺了三分“寒砂”,打出来的甲片比寻常铁甲轻薄三分,却硬逾五成,在炉里整整煅了九日,光废掉的甲片就堆了半筐。
“这两件叠着穿,先穿棉甲,再披扎甲。锁子甲链你掀开看,接头全用双环扣死,肯定拉不断。”
曲非直依言掀开扎甲下摆,果然见内里缝着一层细密的锁子链,环扣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做得极紧实。
他把几件全展开在桌上,一件件看过去,又伸手在要害处按了按,果真结实。
“最外头是这个。”周铁匠把最后一件提出来。
那是一件文武袖的外袍,颜色暗青,只在襟口和袖缘用银灰丝线绣了一圈极细的云纹,看着朴素,触手却滑凉如水。
曲非直接过细看,这袍子的经纬与常布不同,丝线极粗,却柔韧异常,指腹抚上去,竟有金石般回弹的质感。
“这料子可不好找,老王头手里就剩这几尺,我费了好些口舌才盘下来。水火不侵,刀斧难伤。最妙的是外袍一罩,里头三件铁甲全看不见,谁也不会多瞧你一眼。你要在街上走,顶多被人当个穿了件新衫的俊后生。”
多谢周叔。”曲非直把包袱重新扎好。
“谢什么,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还教我认字。这点东西算个屁。”周铁匠哈哈一笑,又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只皮囊,扔给曲非直,“拿去,上回那批飞钉的尾款我抹了。这个……是前些日子一个外来客押在铺子里的东西,说好七日后来赎,这都过了两个多月也没音讯。我打开看过,里头是五颗‘清瘴丸’,品质一般,却能解山里寻常瘴气。你常进山,就带着吧,反正放我这也是落灰。”
曲非直站起来,认真道了个谢。
把棉甲先贴身穿了,又套上扎甲。
周铁匠绕到他身后,帮他把各处绦带一一束紧,最后把那件文武袖披上。
衣袍一上身,整个人看起来非但没有臃肿,反而比之前更挺拔几分,肩背宽厚了一圈,腰身却因扎甲的收束更显劲瘦,胯下那处被衣摆和甲裙一遮,也看不出什么来了。
“行了。”周铁匠退后两步,上下端详,越看越满意,“就这一副披挂,我能跟隔壁街的田老头吹一个月!”
曲非直再三道谢,补齐了尾款,转身出了铁匠铺。
他沿着街边朝前走,才走出十几步,迎面五六条汉子从对街快步过来。
为首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一双眼睛精光闪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条黑黢黢的胳膊,腰间挂着一柄黑鞘铁剑,走路带风,他一见曲非直,脸上堆笑,远远地就抬起手来招呼。
旁边几个也差不离,都挎刀带剑,面色不似寻常路过的散修,看见曲非直后,齐齐加快脚步,却没什么敌意。
“曲兄弟!曲兄弟!”
曲非直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
几人快步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短须汉子抱了抱拳,笑道:“曲兄弟,在下严豹,铁剑门飞云堂弟子。这几位是我师弟,早闻曲兄弟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真人了。”
曲非直打量了几人一圈,抱拳还了一礼:“客气了,严兄找我有事?”
严豹脸上的笑更盛了几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不瞒曲兄弟,我铁剑门在灵溪镇做的是押镖生意,曲兄弟在镇上住了这些年,想必也清楚。如今有一趟镖,货多路远,门中人手不够。这灵溪镇上,有真本事的散修,数来数去,也就曲兄弟独一份了。严某奉堂主之命,想请曲兄弟护一趟镖,银钱好商量。”
曲非直平静地回了一礼:“不过是个猎户,担不起大名。”
严豹摇了摇头,神色愈发恳切:“曲兄弟在灵溪镇多年,飞云山脉外围如走平地,寻常妖兽一箭一个。这等本事,若还叫‘不过是个猎户’,那我们这些吃镖行饭的,怕早该饿死了。”
曲非直不语,只抬眼看了看他身后。
严豹会意,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半条街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曲兄弟,若得空,赏脸到前面聚贤楼喝杯薄酒,让在下把事情细细说与你听,你看如何?”
曲非直点头。
于是一行人穿过东街,拐上主街,不多时便到了聚贤楼。
这是镇上最大的一处酒楼,四层高,楼前挑着半旧幡子,正中四个字“聚贤云集”。
正午的酒楼本是人多的时候,曲非直随他们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一处圆桌坐下。
严豹一落座,先叫了几坛美酒,又点了几样硬菜,随后使个眼色,两名弟子便抬着红漆木箱上了楼,往桌边一放,只留赵大勇和另一名精瘦弟子坐定。
酒菜上齐,严豹起身给曲非直满上一杯,自己先干为敬。
“你们铁剑门,不是有几百号人?”曲非直先问道 。
铁剑门他是知道的,灵溪镇附近最大的门派,门主王铁山,手底下几百号弟子,靠商路吃饭。
灵溪镇里三教九流往来,铁剑门占了这条线上最大的一股,明面上是押镖护商,暗里也收些镇外散修的“年费”,算是半个地头蛇,不过他们做买卖倒还规矩,只要不主动去抢,老老实实跟着走一趟,安全确实有保障。
“是有几百号,可分布在好几条商路上。”严豹无奈道“曲兄弟应该也听说了,这一片最近不太平,黑风寨那帮孙子,不知从哪里又招了不少人,专挑我们人手薄的时候下手。这次货多,光靠我们几个,真不敢走。曲兄弟若愿意,镖费按头一份算,到了地头现银结清。”
“详细说说。”曲非直摇摇头 ,最近他潜心修炼,还真没怎么听闻外面风声,这世道山贼马匪几个月就换了一批人,更春风野草似的,他那各个知道。
严豹点头:“这黑风寨是两个月前才在这附近扎下的。起初我们也没当回事,这飞云山脉外围散修落草为寇,三五人搭个茅屋就敢扯旗,哪年不来几拨?可这黑风寨不一样,寨主钱三刀,是实打实的【炼气化神】,麾下有小百来人,个个都是见过血的。他们不抢穷,专劫从灵溪镇往来的商队。前些日子,天玑商行的一批兽骨和药材,在红土沟被劫了,死了三个趟子手,货被搬空,只有个机灵的钻进水沟逃了出来。”
“天玑商行?”曲非直抬眼。
“是小苍城的一个商会,做得不大,但胜在便宜,灵溪镇这边有不少散户把货挂在他们名下,一并运出去卖。这单若是找不回来,他们怕是要赔个干净。”严豹顿了顿,“铁剑门接的便是这单货的押镖。货主在灵溪镇这边新收了一批飞云山脉特产的青鳞蟒皮、乌金木芯、还有几箱干制灵草,林林总总,值不少钱。原定六日后出发,经红土沟、北坡口,走官道北上回城。我们铁剑门眼下在灵溪镇能调的人手,满打满算不到一百,可这单货太大,若按平日的走法,至少要五十人。可门内弟子不是闲着的,还有些在三水屯、平川铺两头照应,账上算下来,能出动的,撑死三十人。”
“所以?”
严豹苦笑了一下,抬头看曲非直:“掌门的意思,是再请几位熟门熟路的散修搭把手。这灵溪镇鱼龙混杂,有没有姓的,肯定要算上曲兄一个。曲兄若肯援手,铁剑门上下,感激不尽。”
“去小苍城?”曲非直问。
“小苍城。”严豹见他松口,忙道,“路上约莫三个月,路经青溪口、三岔岭,最后绕过红土沟,官道大道,总共三千六百多里。货是三十辆大车,都装的山参、兽皮、灵草,外加三箱已经封好的东西,听说是商会从山民手里收的几样稀罕物。铁剑门这边,连我一起三十个,都是入了道的弟子,还有几个一起的散修,再加上曲兄弟你,这趟镖,我心里就有底了。”
“镖银怎么算?”曲非直喝了口酒,问得直接。
“押金五百两,到地方,货主另付五百两。若路上真和黑风寨交上手,另外加一半,战利品归出力之人,见血再翻倍。”严豹语气轻松,也喝了一口酒:“若曲兄弟肯走这一趟,头一份我们按大镖师算,八百两起步,如何?”
“既然严兄这么看得起我。”曲非直端着酒碗,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几圈,缓缓道:“行。什么时候出发?”
严豹一喜:“后日卯时正,镇北口集合,辰时初出发。”
严豹带着铁剑门几个弟子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转角处响了一阵,很快被楼下的嘈杂淹没。
曲非直没有急着起身,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慢慢饮尽,酒液滑下喉咙,带起一线轻浅的灼热,暑气与酒气混在一起,从窗外扑进来,教人有些发懒。
他放下酒碗,手搭在桌沿,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这趟镖他答应得不算草率,铁剑门给的银子不少,但对现在的他来说,银子反而最不重要。
去小苍城,往返大几千里,妖兽、马匪、迷障,一样不少,他现在需要实战,把自己这三个月来在玉壶与《摩诃色衍录》里练出来的本事,真正拿到山野间去淬一遍,一味闭门造车,修为再高也是纸糊的。
他正要把碗搁下离开,却见一道人影从楼梯口晃了过来,那人没像严豹他们那样踏得楼板咚咚响,走路像踩着风,衣摆一荡一荡,几步就到了跟前。
曲非直抬眼,正对上一张明月照雪似的脸。
是今早在山顶见过的那个公子哥。
他身上的月白锦袍比早晨干了些,却仍旧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松松散散,露着半截清瘦的锁骨,一头黑发依旧只用银簪半挽着,几缕碎发斜斜垂在颊边,被酒楼的穿堂风一吹,轻轻扫过他的眼角。
那张脸实在太好看,偏生此刻那好看里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痞气,嘴角带着点笑,大大方方地往曲非直对面一坐,半点儿不客气,顺手抄起了桌上严豹他们没动过的那碟油爆花生。
他也认出了来人,正是天亮时在老松树下问“何处有青楼”的那位。
看这模样,倒像是专程来堵他。
可曲非直自问和这人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交情,更谈不上仇,对方这么不请自来,不知道有何目的,因此曲非直没说话。
那人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方才那拨人,是铁剑门的吧?”
“你听见了?”曲非直问。
“我原本点了姑娘在楼上搂着睡觉,你们一桌子人又点酒又嚷嚷,我想听不见也难。”他像是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又丢了一粒花生进嘴里,笑嘻嘻道:“巧了,我也被他们找上了门。”
“你答应了?”
“白捡的银子,怎么不答应,现在打个招呼,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曲非直“嗯”了一声,算是接下了这个回答。
他重新给自己倒了碗酒,却没喝,只端在手里,拿余光打量对面的人。
此人吃相豪放,嘴角还沾着盐粒,可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即便吃相粗鲁,也只让人觉得率性可爱。
他喝酒不用杯,端碗便灌,喉结一上一下,有几滴酒顺着嘴角滑下来,他也不擦,只伸舌头一舔,动作极自然,却不经意地露出几分邪气。
过了几息,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曲非直刚举起碗,闻言手一顿,碗悬在唇边,酒水在碗中轻轻晃了一下,映出一小片自己的脸,他垂眼,看着那方寸间的倒影,没有立即回答。
这问题问得太突兀。
可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竟真的浮出一个影子来。
那影子高挑、丰腴,黑发如瀑,立在山林之间,可那种通身的气度,像一整座山岳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喉结轻轻一动,像是回答,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身材高挑些的,胸要大,屁股也要大。”
“最要紧的是气质。”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极远处的山脊线上,那里正是飞云山脉余脉与天际相接的地方,苍青一线,如一道横亘在人间与云端之间的长墙,“要有那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说完,他自己也低头愣了一瞬,随即有些失笑,他说的这些,这世上有几个女子担得起“睥睨天下”四个字?不过是对号入座罢了。
说完,他抬眼去看对面,却见那公子哥不知何时已经仰起了头,望着酒楼的天花板,两行泪顺着他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极小的水珠,又落进衣领里,那副模样,配着他那张漂亮到不似凡人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又透着一丝古怪的认真,喉结的位置一上一下地滚动,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是挚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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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非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是忘了,而是他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个人。
可那公子哥已经站了起来,绕过半张桌子,一把握住曲非直的手。那手很热,五指修长,却极有力道,曲非直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
“那年在镇北土坡上,你射下来一只斑鸠,我说我要拿它烤着吃,你不肯,说那是你第一次猎到活物,要把它养在笼子里。结果当天夜里,那斑鸠被野猫叼走了,你哭了半宿,还是我把你带回家,让我娘给你煮了碗糖水,你才肯睡。”他的语速极快,眼眶又红起来,“还有一回,我们偷偷去山神庙里看神婆跳大神,结果我被门槛绊了一跤,磕掉了半颗门牙,你怕我被骂,就说是你推的我,你爹那根藤条,抽了你整整二十下,你硬是一声没吭。”
曲非直听着,脸色从最初的茫然,到中途的古怪,最后竟生出一丝恍惚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他的记忆清清楚楚,自己是被养父从山里捡回来的,自幼就没什么玩伴,更没有什么发小。
可对方说得那样自然,连细枝末节都编得圆乎,若不是他太清楚自己的过去,怕是真的要信上三分。
“你……”曲非直艰难地开口。
“你不记得了。”那人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苦笑出来,“也难怪。都这么多年了。你那时才几岁,记不住也是应该的。”
曲非直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这辈子头一回遇上这种人,头一回见面就能给你编出一整个童年。
一时让甚至他分不清对方是真认错了人,还是闲得发慌拿他开涮,可对方哭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我……”曲非直想说“我没有这样的发小”,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通红的眼眶,又咽了回去。
“挚友。”那人上前一步,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叫厉龙君。你叫什么?”
曲非直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发小,转头问起他的名字,他好气又好笑,可看着对方那张满是泪痕却写满期待的脸,竟真生不出一丝火气来,只能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曲非直。”
“曲非直。”厉龙君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又笑了,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拍桌子,“我就说我没认错!你果然是我从小失散的挚友,连喜欢女人的口味都和我一模一样!这叫什么?这叫兄弟同心!天意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泪还没干,就扬声朝楼下喊:“小二,再来一坛酒,要最好的!再来一桌好菜!把你们店里能拿得出手的都端上来,钱不是问题!”
楼下立刻有人应了一声。曲非直想拦,话还没出口,厉龙君已经转过头来,对他挤了挤眼:“今天咱们兄弟重逢,不醉不归。这顿我请。”
曲非直本想说“五五分账”,可看对方那副“你不让我请就是看不起我”的架势,到了嘴边还是 补了半句:“亲兄弟明算账,这桌五五分。”
“分什么分。”厉龙君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仰头把酒干了,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给曲非直满上酒,自己先端起碗,双手举到胸前,郑重其事地说,“今早说请你喝酒,。到了小苍城,你再请回来就行。”
曲非直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这人满嘴胡话,行事跳脱,可偏生教人讨厌不起来,那双眼睛里有种极坦荡的真诚,曲非直在这灵溪镇活了二十几年,称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数,能这样坐在一张桌上,没头没尾地喝酒胡扯的,一个都没有。
他端起碗,与厉龙君碰了一下。
“干。”
酒过三巡,菜也上了满桌。
厉龙君是个话多的,天南地北地聊,从他在来的路上看见一条三丈长的花斑蟒蛇,追了半座山结果被那蛇喷了一脸毒雾,说到南边有个村子用青石铺路,晚上会发光,踩上去像走在星河上。
他说得活灵活现,曲非直听得半信半疑,偶尔插两句,多半是问那些地名的出处,厉龙君便一本正经地胡扯,把道听途说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曲非直很久没喝过这么多酒了。
他平素是个克制的人,养父留下的家训,被他延伸到了生活各处。
可今日,他竟陪着这个刚认识不到半日的公子哥,从正午喝到日头西斜,又喝到楼里的灯烛一盏盏亮起来,肴核既尽,杯盘狼藉,酒坛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厉龙君最后趴在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还在胡乱挥舞,断断续续地说:“曲兄……等从……小苍城回来……我带你去北边看雪……看那种大片的、像鹅毛似的雪……你肯定没见过……”
曲非直撑着额头,眼神也有些发直。他酒量不差,但今日喝得实在太多,连脚底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推了推厉龙君的肩膀:“走了。”
厉龙君嘟囔了一声,没动。
曲非直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准备结了账,结果得知对方已经提前押了银子,只得找零的碎银塞进厉龙君半开的衣襟里,又把人扶到楼上客房去。
开门却见一个只是披着轻纱的女子,两人皆是一愣,曲非直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厉龙君点的姑娘,现在还没走,怕不是包天的。
那女子也是伶俐的,一下子反应过来接过厉龙君的臂膀,合上门前还对曲非直抛了个媚眼,曲非直也不至于,转身下楼。
等出了聚贤楼,夜风一吹,他脑中的酒意散了几分。
天已经全黑,镇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这条街大多都是酒楼窑子和赌场,此时都还亮着灯,里面传出隐约的人声。
他顺着石板路往山腰走,月亮正从飞云山脉方向升起来,把整座山照得半明半暗。
回到山腰小院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曲非直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进院中,把身上那套新披挂一件件脱下来,整齐地叠好,放进木箱。
然后他打了桶井水,赤条条站在院子里洗了澡,把白天在镇上沾的灰土和酒气都冲得干干净净。
一转眼,就到了准备出发的前一夜,他就站在院门口,借着月光,把这他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石锁还在墙根下,铁桩上的磨痕亮津津的,万斤磐石上多出来的那道裂缝,是他上个月才打出来的,院角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像在跟他说什么。
此去小苍城,天高路远,归期未定,他想得明白,这趟镖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要做的,是走出去。
这里再大,也不过这这些人;灵溪镇再熟,也养不出一飞冲天的鹰。
银子早在几天前就换成了金页子,一起叠好塞在贴身的暗兜里。
飞钉三排,共三十六枚,他把它们贴在文袖内侧,袖口一垂,什么都看不出来;剥皮短刀别在腰后,刀鞘已经换成新的,黑铁鞘,哑光,刀身半尺来长,由于多年使用,刀身被磨得窄了许多,能剖兽皮,也能断人咽喉;玉壶则被他包了七八层油布,放进一只新打的铁盒里。
铁盒四角包铜,盖合处做了暗扣,外面再用两层细麻布裹紧,塞进包袱最深处。
最后是那本《吐纳养气篇》。
他走到墙边,挪开衣柜,掀开石板,把那个生锈的铁箱取出来,蓝皮书静静躺在箱底,他把它捧在手里,翻了几页,养父的批注密密麻麻,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他其实早已把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却还是舍不得把它留下。
他把书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夹层,和铁盒并排放着,又把铁箱搬回原处,石板压回去,衣柜挪正,屋里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只是少了些东西。
他没有给自己准备干粮。镖队有专人管这个。
把包袱卷紧,又试了试松紧,他坐到床沿,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这屋子从不空。
旧时养父在,后来就他一个人,可从没像今晚这样,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下来的声音。
他躺下去,怀里抱着那包袱,没脱衣裳。
今晚最后一晚睡这张床。
这晚,他没有把玉壶取出来。
夜修不可断,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可明日要赶路,他不想带着满身潮气和一身燥热上路,就只睡这一晚,不算破戒。
月亮移到窗纸正中的时候,他还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趟镖,不是黑风寨,也不是小苍城,而是前些日里厉龙君那张又哭又笑的脸。
“我们是挚友啊。”
他闭上眼,在心里笑了笑。
真是个怪人。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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