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死木
欲长生 · 尚鸽侯 · 1 / 2
苏璃跪完西院那日,是被云曦搀着回房的。
她心里那点事藏不住——她跟姐姐说好了,要"给得起欲气"。
可真跪在先生面前,被他一句"起来吧"轻轻挡回来,她反倒没了底:他不要她的欲气,是不是……根本瞧不上她?
云曦扶她坐下,替她拢了拢鬓发,笑道:"傻妹妹,先生不是不要你。他是怕你还没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苏璃急道,"只要能救瑶儿,我什么都——"
"你都想清楚了?"云曦看着她,目光柔柔的,"救妹妹是一桩,你心里那个人,又是一桩。你分得清么?"
苏璃的脸,红了。
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她怕妹妹死,也怕那个人走。两件事搅在一起,把她一颗心搅得又酸又烫。
"妹妹。"云曦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点,一缕温热的气息,无声地渡了进去,"姐姐帮你,把这口气理顺。"
那气息顺着她的经脉化开——不烫,却暖,暖得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所过之处,四肢百骸像浸在温水里,连骨头都酥了几分。
她正要道谢,那暖意忽然一沉,尽数往她小腹聚去,聚得她腿心一热,一股陌生的潮意,无声地漫了开来。
"嗯……"苏璃咬住唇,脸颊腾地烧起来,"姐姐,这是……"
"是欲气。"云曦看着她泛红的脸,眼里带着一点笑,"你的身子,已经认了它。你心里那个人——"她凑近些,声音低低的,"你想着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连这口气都烫起来了?"
苏璃的心猛地一跳。
她试着去想他——想他立在庭中、月白袍子的模样,想他低头看她时那双幽深的眼。
那缕欲气像得了指引,轰地一声烧起来,烧得她浑身发软,腿心那处,竟湿了一片。
"姐姐……"她羞得抬不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我怎么……我怎么会……"
"傻妹妹。"云曦笑着,替她把散落的发别到耳后,"欢喜一个人,身子想他,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你只管顺着你的心走——你妹妹的病,先生会治;你心里那个人——"她顿了顿,眼里那点笑深了几分,"他也在等你呢。"
苏璃伏在她怀里,又羞又暖,一颗心却前所未有地定了下来。
是啊。她欢喜他。她认了。
为了妹妹,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念想——她什么都不怕了。
云曦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细纱下的眼睛弯了弯。
——又多了一个好妹妹。
入夜,苏璃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下午那缕欲气还在她身子里烧着,温温的,痒痒的,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鱼。她翻了个身,正想着那个人,忽然——她那双眼睛,无端地一缩。
她看见了。
窗外,月色如霜的庭园里,几道黑影正贴着墙根,朝西院的方向无声地掠去。
那几人周身,蒸腾着一股赤红的火煞之气,燎得廊下的花木都蔫了半截。
是冲先生去的。
苏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披衣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抓起案上一把剪子,便朝西院奔去。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不能有事。
苏璃跑得极快,绣鞋都甩脱了一只。
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凉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心里那团火,比夜风更烫——那是下午姐姐渡给她的欲气,也是她自己那颗,早已系在他身上的心。
"琅先生……琅先生!"
她穿过月洞门,跌跌撞撞地冲进西院,张口便要喊。
话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西院庭中,月光如霜。
七道赤影,如七条吐着信子的火蛇,正从四面八方,朝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合拢。
当先一人,双掌腾地腾起两团赤红的火焰,燎得空气都扭曲了;其余六人,周身火煞缠绕,指尖凝着暗红的炎劲,蓄势待发。
屋门大开,一袭月白袍子的少年,就那样负手立在阶上,神色淡淡,仿佛早就等着他们。
"来了。"琅翎抬眸,唇角竟还噙着一点笑,"比我想的,晚了半刻。"
领头的死士瞳孔一缩——他看清了阶上那人眼底的从容,那不该是一个"筑基散修"该有的眼神。他不再迟疑,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他双掌一合,那两团赤焰轰然暴涨,化作一条丈许长的火蟒,张牙舞爪地扑向阶上的少年。
其余六人同时暴起,炎劲如雨,裹着灼人的热浪,封死了少年所有退路。
苏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紧了手里的剪子,想冲上去,想喊他躲开——可下一瞬,她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那少年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极细的电光自他指尖炸开。无声,却快得几乎撕裂了夜色。
"滋啦——"
冲在最前头的那名死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道电光贯穿了他周身蒸腾的火煞,从眉心没入,自后心穿出——炎甲崩碎,那人连同那一身赤红的火气,一并焦成了黑炭。
一击毙命。火煞护体,在那道雷光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这、这不可能……"领头的死士惊骇欲绝,"情报里说,这野医不过筑基——"
"筑基?"琅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笑了一声。
他并指为剑,一缕剑气自他指尖凝出——那剑气通透如水,不带半点属性,正是混沌剑气。
可下一瞬,一道雷芒缠上剑身——混沌无属性,不拒万法,那雷便像认了主似的,顺着剑气游走,滋滋作响。
"那便让你们,死个明白。"
他足尖一点,身形暴起,没入那剩下的死士中间。
混沌剑气过处,雷芒纵横。
赤乌死士的炎劲,寻常刀剑破不开,可那道缠着雷芒的混沌剑气,却像热刀切进油脂里——火煞一触即溃,炎甲寸寸崩裂。
有人催动炎盾抵挡,剑气劈在盾上,盾面瞬间爬满裂纹,第二剑落下,连人带盾一并劈开。
"围住他!他的剑气撑不了几息!"领头的死士嘶声喝道,掌心腾起一团暗红火焰,竟是火中带煞的炎爆,朝琅翎背心轰去。
琅翎却不回头。他反手一剑,剑气上的雷芒骤然暴涨,将那团炎爆从中劈成两半,余势不减,直取那领头死士面门。
领头死士骇然,就地一滚,避开了要害,肩头却还是被剑气擦过,留下一道焦黑的伤口。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便见那少年立在庭中,衣不沾尘,脚下已倒了四具焦尸。
剩下三名死士,腿已经软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齐声暴喝,三人的火煞竟在半空汇作一处,凝成一团车轮大的赤红火球,灼热得连地上的青石板都烫出了裂纹,狠狠朝琅翎砸去。
这是他们拼死的一击。
琅翎没有躲。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那缕混沌剑气缓缓凝于掌中——然后,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一股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之气,自他体内涌出,尽数加持在那道雷芒之上。雷光在其中挣扎、膨胀,颜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金,转成紫。
紫雷当空。
那一瞬,庭中所有的火煞,都像遇见了天敌,瑟瑟地伏了下去。那团车轮大的赤红火球,在紫雷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火星。
这招,他从未用过。
只是当初在衍天钻研雷法之时,他偶然的一个想法,当时混沌气息同他的金雷相触碰一瞬,那有着上百个阵法禁制的雷属卷宗重地一声巨响,他把自己家拆了个大洞,为此他也只练成了这一式雷法之极——以混沌为引,以雷行为锋,雷至紫极,便沾了一丝天劫的意味。
他给它取名,叫**天刑**。
琅翎将那道紫雷,轻轻推了出去。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
紫雷过处,火球无声湮灭,三名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道带着一丝天劫之威的雷光,从头到尾,劈成了飞灰。
庭中,重新安静下来。
七名赤乌死士,尽数伏诛。月光落回庭中,照着一地焦痕,和被雷光犁过的青石板。
琅翎立在庭中,垂着手,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面上不显——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记天刑,威力大得超出了他这具身体此刻的承受。
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在这个姑娘面前露怯。
苏璃腿一软,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了下去。
她望着满庭的焦痕,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温温吞吞替她父亲诊脉的先生,那个说话都轻得像怕惊了她的少年,方才抬手间,屠灭了七名火煞缠身的死士。
"苏姑娘。"
那少年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还是那张清隽的脸,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他朝她伸出手,唇角微弯——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强压下去的痛楚:
"夜里风凉,怎么出来了?"
苏璃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妹妹昏沉中说的那句话——"那琅先生,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是了。这个人,从来就不对劲。
可她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心底那点恐惧,竟一点点地,被另一股更滚烫的东西压了下去。
是爱慕。是明知道他可怕,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爱慕。
她正要撑起身,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颤了一下。
"先生……"她脱口而出,声音发紧,"您……是不是伤着了?"
琅翎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他自认藏得够好,没想到被她一眼看穿了。
半晌,他笑了笑,倒没再否认,只轻声道:"无妨。一点小伤,养两日便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璃的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她顾不上怕了,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要去扶他:"先生为救瑶儿才……您先坐下,我去给您——"
话音未落,内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瑶儿……瑶儿!"
苏璃的脸色,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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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的房里,已乱作一团。
苏瑶躺在床上,眉心那原本已经淡下去的黑红血纹,此刻竟又疯狂地蠕动起来,如活物般,往她脸上、脖子上蔓延。
她浑身抽搐,脸色青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小姐……小姐她……"丫鬟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方才院子里有响动,小姐忽然就……就成这样了!"
苏璃扑到榻边,握住妹妹的手,只觉那手冰得吓人,脉搏细弱,时断时续。
"瑶儿!瑶儿你看看姐姐!"她哭喊着,声音都劈了。
琅翎上前,两指搭上苏瑶的腕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沉。
"血香引魂。"他低声道,"那些死士身上带着引魂的血香——他们没能杀我,可那香,已经引动了令妹体内的残根。这残根本该慢慢调养,如今被引动,凶险了。"
"那、那怎么办?"苏璃抬起头,满脸是泪,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般,抓住琅翎的衣袖,"先生……先生一定有法子,对不对?先生能救她的,对不对?"
琅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有法子。可此刻,他等的,就是这个"法子"。
"苏姑娘。"他缓缓抽回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令妹这残根,已侵入心脉。寻常手段,救不得了。"
苏璃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除非……"琅翎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如渊。
"除非什么?"苏璃像是抓住了生机,急切地追问,"先生快说!只要能救瑶儿,我什么都愿意!"
琅翎垂下眼,似是在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除非,以青帝木皇体的本命生机为引。"
他说着,抬眼看她:"苏姑娘,这木皇生机,是天地间至纯的木行本源。若以它为引,方能压住令妹体内的血煞,再慢慢拔除残根。"
"本命生机……"苏璃喃喃,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地,变得更白。
"要救令妹,便要抽去你的本命生机。一旦抽去,你的木皇体,便废了。"琅翎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可愿意?"
苏璃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先生不是说……欲气……"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
她忽然明白了——欲气,姐姐说过的,是阴阳交泰生出的那口气,暖人心、稳人命。
可瑶儿如今是被引动了残根,血煞冲脉,光靠欲气那点暖意,已经压不住了。
先生要的,是她这条命的根。
满室寂静,只有苏瑶痛苦的呻吟,一声声地,敲在她心上。
抽去本命生机。木皇体,废了。她这一身引以为傲的神体,这青帝世家嫡女的根本,这二十年来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要尽数交出去。
可是,躺在榻上垂死的,是她最爱的妹妹。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她最爱的人。
她想起下午,姐姐渡她那缕欲气时说的话——"你只管顺着你的心走。"她的心,早就偏了。偏得回不去了。
苏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已是一片决绝。
"我……愿意。"
西院的内室里,烛火摇曳。
苏璃跪坐在蒲团上,青丝披散,身上还带着夜风与血腥气。
她望着眼前那个少年,心跳得厉害,却不是因为怕——她连木皇体都要舍出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好了?"琅翎问,声音很轻。
"想好了。"苏璃点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琅翎看着她,片刻,缓缓抬手,指尖点在她眉心。
"会很疼。"他说,"你为本命生机所化,抽离时,如抽骨剜髓。"
"我不怕。"苏璃闭上眼,"只要能救瑶儿。"
琅翎没有再说话。他指尖,一缕极淡的混沌之力,缓缓没入她的灵台。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
像是有人,把她的魂,从身体里一寸寸地往外抽。
苏璃浑身剧颤,额上冷汗涔涔。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那本命生机,是青帝木皇体的根本,是流淌在她血脉里二十年的木行本源。
此刻,它正被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缓缓抽出,顺着那少年的指尖,流入他的体内。
一缕温热的欲气,却在此时,自她小腹深处浮起来——那是下午姐姐渡给她的那口气。
它像一条暖流,裹着她被抽离的生机,让那撕裂般的痛楚,稍稍和缓了些。
苏璃在极致的痛里,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稳。
她靠向他,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先生……"她喃喃,眼角滑下泪来,"我的生机,都给你……"
"嗯。"琅翎应了一声,声音低而沉,"我收下了。"
那一股股至纯的木行本源,顺着混沌之力的牵引,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
这是青帝木皇体的神体本源,是木行一道最顶尖的造化。
琅翎只觉得,那一直缺着的"木行",正在这生机中,一点点地被补齐。
采补之利,运转开来。
苏璃这具身子,此刻,真正成了他的炉鼎——而她,正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反哺给他。
烛火跳了一下。
苏璃的痛,渐渐麻木了。她只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彻底抽走。
她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根地褪去了颜色。那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正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地变白。
"我的头发……"苏璃抬起手,抓起一缕散落在胸前的发,瞳孔骤缩。那发,已经白了一半,如霜如雪,映着烛火。
"先生……"她颤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琅翎没有立刻回答,只专注地引导着那最后一缕生机缓缓入体。
直到那木皇生机尽数被他吸收,他才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青丝半白的少女。
"本命生机离体,你的木皇体,已废。"他缓缓道,"如今的你,是一具半死之木了。"
半死之木。
苏璃怔怔地听着,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早有准备,可当真听到这四个字,她的心,还是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那……瑶儿呢?"她强撑着问,"瑶儿能救了吗?"
"能。"琅翎道,"你献出的生机,足够压下她体内的血煞。"
苏璃闻言,竟笑了。那笑,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
"那就好……"她喃喃,"只要瑶儿能活……我这条命,废了就废了……"
说着,她的身子一软,朝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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