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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死木

欲长生 · 尚鸽侯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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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翎伸手,将她接住。

她的身子轻得吓人,冷得吓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覆上她的后脑。

"睡吧。"他低声道,"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苏璃靠在他怀里,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忽然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他的衣襟。

"先生……"她气若游丝,"我以后……是不是……就是个怪物了……"

琅翎沉默了一瞬。

"不是怪物。"他道,"你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苏璃似乎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缓缓闭上眼,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她的青丝,在这一刻,彻底,全白了。

当夜,苏瑶的房里。

琅翎以苏璃献出的木皇生机,为苏瑶压制了暴走的血煞。

那疯狂蠕动的黑红血纹,在至纯木行的滋养下,终于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

苏瑶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她昏睡着,眉头舒展,呼吸平稳,总算又熬过了一劫。

可守在榻边的,却不是苏璃。

云曦立在门边,看着榻上昏睡的苏瑶,又看了看隔壁房里那个同样昏睡、却已青丝全白的少女,紫眸里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主人。"她低声道,"她这一睡,怕是……"

"无妨。"琅翎负手立在窗前,望着东方将白的天。

他面上不显,可袖中的手,还带着方才强压伤势的余颤——那一记天刑的反噬,此刻正一寸寸地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顿了顿,压下喉头那点腥甜,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半死木,才只是开始。等她醒来,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她。"

云曦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那东方,血色的朝霞正一点点地漫上木灵城的天际。

像是有什么,正在这黎明之前,悄然裂开。

苏璃醒来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子,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隐隐的、府中兵荒马乱的嘈杂。

"小姐!小姐您醒了!"守在一旁的丫鬟见她睁眼,喜极而泣,忙不迭地去端药。

苏璃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药是温的,苦得她直皱眉,可她的心思,半点不在这上头。

"瑶儿……"她哑着嗓子问,"瑶儿怎么样了?"

"二小姐好多了。"丫鬟忙道,"那日之后,二小姐便退了热,血纹也淡了。这几日一直睡着,人安稳了许多。"

苏璃闻言,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松了。"那就好。"她喃喃,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可那笑,只维持了一瞬,便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垂在胸前的那一缕发。那发,白得刺眼。

苏璃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颤着手,抓起那缕头发,又抓起更多的头发,拼命地扯到眼前。

白的。

全是白的。

如霜,如雪,如死人头上才有的那种白。

"镜子……给我镜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丫鬟吓坏了,慌忙去捧来铜镜。苏璃一把抢过,往镜中看去。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骤缩到了极致。

镜子里的人,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那张脸还是她的脸,眉眼轮廓都没变。

可那一头曾经乌黑柔顺的青丝,此刻已尽数化作了枯白,没有一丝杂色,衬着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愈发显得不像个活人。

"啊——!"

苏璃猛地将铜镜掷了出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眼泪汹涌而出。

"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她拼命地摇头,想要否认眼前的一切。

她是青帝世家的嫡女,是那个被全族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她的青丝,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梳成垂云髻,插上青玉木簪,多少世家子弟只看一眼便移不开眼。

可如今,那青丝没了。

连同那木皇体,那二十年来的骄傲,那"青帝嫡女"四个字所代表的一切,全没了。

"我成了怪物……我成了怪物……"她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二小姐她又……又发作了!这次比上次还凶,整个人都……都……"

苏璃猛地抬头,脸上的泪都顾不得擦。"瑶儿!"她挣扎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踉踉跄跄地朝苏瑶的院子奔去。

苏瑶的房里,已是一片狼藉。

苏瑶躺在床上,浑身剧烈抽搐,那黑红血纹竟又从她眉心暴起,如活物般疯狂蔓延,直爬到她的脸颊、脖颈、手臂。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上翻,口吐黑沫,模样骇人至极。

"瑶儿!"苏璃扑到榻边,抱住妹妹,泪如雨下,"瑶儿你醒醒!姐姐来了!姐姐在这儿!"

可苏瑶早已失了神智,只一味地抽搐痉挛,那血纹越爬越密,眼看就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琅先生呢?"苏璃嘶声问,"快去请琅先生!"

"琅先生……琅先生昨夜便出城了!"丫鬟哭着道,"说是赤乌的余孽在城外露了行迹,先生连夜去截——还没回来!"

苏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琅先生不在。父亲病重,二房三房虎视眈眈,整个苏家竟没有一个人能救她的妹妹。她望着榻上痛苦挣扎的苏瑶,只觉天都塌了。

"瑶儿……姐姐该怎么办……"她哭得浑身发软,绝望像潮水,将她一点点淹没。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丝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缕极淡的、灰黑色的气息,正从她体内若有似无地往外溢。

死木之气。

她半死木之身,竟已生出了这样的东西。

那气息冰凉、腐朽,却又奇异地带着一股生机——一股被扭曲了的、死气里的生机。

苏璃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绝望的脑子里如藤蔓般疯长:

她的木皇生机,能救妹妹。那么,这死木之气,是不是……也能?

她不知道,这念头究竟是她自己的本意,还是谁在暗中推了她一把。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死。

"瑶儿……"苏璃颤抖着,将双手抵上妹妹的胸口,"姐姐不会让你死的……姐姐用命救你……"

她闭上眼,将那缕灰黑色的死木之气,一股脑地渡入了苏瑶的体内。

刹那间,异变陡生。苏瑶的抽搐,猛地停住了。那疯狂蔓延的黑红血纹,也像是被什么冻住了一般,僵在了半途。

苏璃心中一喜,以为成了。可下一秒,她的血便凉了。

她看见,妹妹的肌肤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灰白。

那原本急促起伏的胸膛,渐渐地没了动静。

黑红血纹与死木之气缠绕在一处,凝成一道道灰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爬满了妹妹的全身。

"瑶儿?"苏璃颤声唤着,"瑶儿你醒醒……你别吓姐姐……"

没有回应。苏瑶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气息全无。

她死了。

不——苏璃的手还贴着她的胸口,她分明感觉到,妹妹体内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跳动。

那跳动,不属于活人,却也不属于死人。

苏瑶,被她炼成了一个活死人。

"不……"苏璃浑身剧颤,双手拼命地摇晃着妹妹,"瑶儿!瑶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姐姐!"

可那具身体,只是随着她的摇晃,死气沉沉地动了几下。

苏璃终于崩溃了。她伏在妹妹身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惨厉得连窗外的鸟雀都惊飞了。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她亲手,把她最爱的妹妹,炼成了活死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苏璃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是琅翎。

他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还跟着云曦,紫眸里浮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先生……"苏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衣摆,泪流满面,"先生,瑶儿她……她……你快救救她!我求你了!"

琅翎低头,看着榻上那具面色灰白、气若游丝的身体,缓缓摇了摇头。

"太迟了。"他道,"死木之气已入心脉,与你妹妹的血脉纠缠在了一处。她现在的状态,非死非生,救不回来了。"

"不……不会的……"苏璃摇着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先生你连血咒都能解……"

"苏姑娘。"琅翎沉默了一瞬,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的木皇生机,能救人;你的死木之气,却能杀人。你方才,用错了法子。"

这一句,如惊雷劈在苏璃的天灵盖上。用错了法子。是她。是她亲手,把妹妹变成了这样。

"是我……"她喃喃,眼神渐渐涣散,"是我害了瑶儿……是我……"

她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那满头枯白的发散乱地垂着,衬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像极了一个疯妇。

云曦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好妹妹……"云曦柔声安抚,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不怪你。你只是……太想救她了。"

苏璃伏在云曦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而琅翎立在原地,垂眸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幽深,无人能懂。

他当然知道,死木之气入体,会把人炼成活死人。

可他没有阻止。

甚至,那"死木之气能救人"的念头,也是他借着那颗种子——那早在她灵台扎了根、生出了灵智的东西——悄悄种进她心里的。

为的,就是让她亲手,把最爱的妹妹,拖进深渊。

背德之欲。血亲相残。这是七欲之魁,也是她,堕入魔道的第一步。

夜里,苏璃守着妹妹那具半死之身,怎么也不肯离开。

苏瑶躺在床上,面色灰白,气息几不可闻,只偶尔,喉咙里溢出几声极轻的、像是梦呓般的呢喃。

那呢喃断断续续,有时是一声"姐",有时是一声"冷",听得苏璃的心,碎了一遍又一遍。

可她知道,妹妹还"在"。那半死之身里,还留着妹妹的神智,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被她的死木之气勉强吊着。

"瑶儿……"苏璃握着妹妹冰凉的手,轻声说,"姐姐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

夜深人静时,那个声音又贴着她的心尖响了起来——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心底的声音,冷静得像一面镜子:

"你亲手把妹妹变成了这样。你欠她的。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她便彻底没了。"

苏璃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知道那声音说的没错。她造了孽,就得活着赎。她不敢死,也不能死。

"是我……是我害了瑶儿……"她喃喃,一遍遍地重复,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

第四日,琅翎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苏璃正坐在榻边,木然地守着妹妹。听见响动,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向他,眼神空洞。

"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琅翎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苏姑娘,有件事,你该知道。"

苏璃望着他,没有说话。

琅翎抬起手,掌心摊开。

一团极淡的青绿色光芒在他掌中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颗鸽卵大小的、通体碧绿的木心。

那木心之上缠绕着一缕缕灰黑色的死气,生机与死气交织,诡异而又和谐。

"这是你的命匣——青冥木心。"琅翎道,"你那被抽走的木皇本源没有散尽,而是凝成了它。"

苏璃怔怔地看着那颗木心,只觉一股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自那木心之上传来。"命匣……"她喃喃。

"你的肉身,已是半死之木。可你的神魂,已寄托在这颗青冥木心之上。只要它不毁,你便不死。"

他说着,掌心一翻,那木心便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了一具凭空浮现的、通体漆黑的木棺之中。

那木棺不大,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气息,棺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木纹,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青冥木皇棺。"琅翎道,"你的命匣已封入此棺。而这棺——"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藏在我的体内。"

苏璃浑身一颤,猛地睁大了眼:"你的意思……我的命……在你的手里?"

"是。"琅翎看着她,一字一句,"命匣不毁,你不死。可命匣在我体内,我若死了,你便魂飞魄散。你这条命,从此便系在我身上了。"

苏璃怔怔地望着他,半晌,竟惨然一笑:"那也好。我这条命,本来就……已经是先生的了。"

她说着,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从我献出生机那一刻起,我就想过,这条命早晚是要给先生的。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方式。"

琅翎垂眸,看着她这副认命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如何?"苏璃苦笑,"瑶儿的命,在我手里;我的命,在先生手里。这一环扣一环,我……逃不掉的。"

她顿了顿,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可我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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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云曦来了。

她进门时,苏璃正坐在镜前,握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那头枯白的发。

那发又干又涩,缠在一处,怎么也梳不顺,她机械地扯着,扯得发丝都断了,也不觉疼。

"妹妹。"云曦快步上前,夺过她手里的梳子,"别这样。"

苏璃抬头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姐姐……"

云曦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和那一头死气沉沉的白发,心口一酸。

她没说话,只绕到苏璃身后,替她解下那乱成一团的白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替她梳了起来。

"你这头发,枯了。"云曦轻声道,"姐姐给你好好梳。往后也别总闷在屋里,该出去走走。天塌下来,还有姐姐在。"

苏璃鼻子一酸,眼泪又滚了下来:"姐姐……我是不是……很丑?"

"胡说。"云曦柔声道,"我们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白发怎么了?白发也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替苏璃绾起那满头白发,三两下便绾成一个素净的发髻,又取下自己鬓边一支青玉簪插了上去。

"你瞧。"云曦扶着苏璃的肩,让她看向镜中,"多好看。"

镜中的少女,青丝已白,可眉眼如画。那满头白发配上那支青玉簪,非但不显苍老,反倒透出一种清冷出尘的美来。

苏璃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反身抱住云曦,哭得浑身发抖:"姐姐……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和瑶儿了……"

云曦任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细纱下的紫眸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自然是真心疼这个妹妹的。

可她也知道,这个妹妹,注定要走上那条路。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彻底坠入深渊之前,尽可能地多护她一程。

"傻妹妹。"云曦低声道,"别怕。往后有姐姐在,有先生在。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苏璃伏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窗外,暮色渐沉。

那血色的晚霞早已褪尽,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压着木灵城,也压着这个刚刚失去了一切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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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西院。

琅翎立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惨白的月,神色淡淡。

那一记天刑的反噬,在他体内养了这几日,总算压下去大半——只是五脏六腑还隐隐作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一招下次再动用,还撑不撑得住。

云曦走上前,替他披上一件外氅,低声道:"主人,苏元礼那边,已经坐不住了。七名死士一个没回去,他派去打探的人回来禀报,说西院的焦痕三日不散——他如今是又惊又怕,怕您转头就找上他。"

"怕了,才会狗急跳墙。"琅翎道,"赤乌商队的人马,这两日便要动手了吧?"

"是。"云曦道,"顾行歌的人已就位。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嗯。"琅翎应了一声,"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云曦:"苏璃那边,你多照看着些。她如今这副身子,正是最脆的时候。"

云曦轻笑,紫眸流转:"主人这是……心疼了?"

琅翎乜她一眼,不答。

"妾身明白。"云曦也不恼,只柔声道,"她是主人的炉鼎,又是妾身的妹妹。于情于理,妾身都会护着她。"

她说着,话音一顿,又低低补了一句:"只是主人,这一局可要收得漂亮些。木灵城这潭水,已经够浑了。"

琅翎望向窗外,唇角缓缓勾起:"放心。黄雀,从来都是最后才现身的。"

夜色里,木灵城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而那座青帝世家的宅院,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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